地下蜂巢都市，排水系統的沉砂池內。
這裡迴蕩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，那是高分子纖維切割空氣的尖嘯。
蘇越背靠著一根布滿鐵鏽的承重柱，胸口的作戰服被拉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積水中，激起一圈圈渾濁的漣漪。
在他的正前方，三名「高維截殺者」呈三角形緩步逼近。他們沒有呼吸，沒有心跳，甚至連瞳孔都沒有縮放，那是一雙雙散發著冰冷藍光的電子複眼。在「邏輯中和器」的影響下，蘇越那足以重塑星系的管理員權限被壓制到了零點，他現在只是一個擁有肉體凡軀的、會流血、會疲憊的普通人。
「檢測到目標生命體徵下降34%。」
「邏輯補丁加載完畢。」
「執行物理清除。」
最左側的截殺者身形一晃，快得幾乎超越了肉眼的極限。那是通過現實世界最頂級的神經反射手術堆砌出的速度，沒有任何花哨，只有最高效的殺戮軌跡。
蘇越沒有動。
但在他的意識深處，時間被無限拉長。那是他重生一千次、在末世中苦守千年的「靈魂負荷」。
【第一萬三千四百次腦內預演，啟動。】
蘇越的識海中，瞬間崩開了無數條虛幻的線條。在那一瞬間，他已經「死」了。他看到自己側身閃避，卻被對方隱藏在膝蓋里的毒針刺穿了大腿；他看到自己揮刀格擋，卻被對方背後的機械副肢擰斷了脖子。
一秒鐘，在現實中不過是眨眼之間；但在蘇越的靈魂里，他已經經歷了上萬次支離破碎的劇痛。
「找到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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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越猛地睜眼，眼底布滿了由於大腦超負荷運轉而崩開的血絲。
就在截殺者的合金短刃即將觸碰他頸動脈的一剎那，蘇越竟然沒有躲，反而主動向前踏出了一步。這一步極窄，極險，正好卡在對方動力甲輸出功率的盲區。
「咔嚓！」
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，但不是蘇越的，而是那名截殺者的手腕。蘇越用一種近乎自殘的格鬥術，以肩膀脫臼為代價，卡住了對方的旋轉關節。
「靈魂不是數據，數據只追求最優解。」蘇越的聲音在黑暗中嘶啞如磨砂，「而人……可以在絕望中選擇自毀。」
他手中的合金斷刃斜向上捅入。那裡是截殺者裝甲唯一的接縫——為了保證頭顱轉動的靈活性，那裡的物理防禦被降到了最低。
噗嗤。
藍色的電解液混合著人類的血液噴涌而出。第一名截殺者那機械化的眼睛閃爍了兩下，徹底熄滅。
「警告：樣本A-01陣亡。重新評估目標危險級。」
剩下的兩名截殺者沒有任何悲傷，他們只是完美執行程序的機器。兩人幾乎同時發動了衝鋒，一左一右，鎖死了蘇越所有的退路。
蘇越踉蹌了一下，右手已經無法抬起。
但這正是他要的。
【第二萬一千次預演：犧牲左臂。】
【第二萬三千次預演：以脊椎受損換取反擊。】
他的靈魂在痛苦中顫抖，那種千年堆疊的不甘化作了最純粹的戰鬥本能。截殺者的攻擊邏輯是「最大生存率下的最小消耗」，而蘇越的邏輯是——「只要殺掉你，哪怕我只剩一口氣」。
左側的截殺者一記鞭腿重重踢在蘇越的腰側，那是足以踢斷鋼筋的力量。蘇越聽到了自己肋骨折斷刺入肺部的聲音，一股咸腥味衝上喉頭。
但他沒有退，反而藉助這股衝擊力，整個人像一發炮彈般撞進了右側截殺者的懷裡。
那是同歸於盡的姿態。
那截殺者的邏輯模塊在一瞬間陷入了瘋狂運算——如果要閃避，就會失去對目標的壓制；如果不閃避，目標的斷刃會刺入能源核心。
就在這一微秒的猶豫中，蘇越贏了。
那是數據永遠無法模擬的「瘋狂」。蘇越用牙齒咬斷了對方頸部的感應光纖，手中的斷刃瘋狂攪動，將那昂貴的電子元件攪成了一團廢鐵。
「第二名。」
蘇越跪在水泊里，大口大口地嘔著血塊。
最後一名截殺者停住了腳步。他的處理器似乎無法理解，為什麼一個肉體已經損壞到這種程度的生物，還能站起來。
「靈魂強度……無法解析。」截殺者的聲音出現了電子干擾的雜音。
「因為你從未死過。」蘇越扶著牆，一點點站直身體。他的雙腿在打顫，視線已經模糊，但在他的精神視野里，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巨人。
那一千世的苦難，那一萬次的死局，在此刻凝聚成了一股名為「存在」的重量。
「而我，死過一千回，也活過一千回。」
蘇越主動發起了衝鋒。
最後一名截殺者試圖開啟邏輯中和器的最大功率，但在那一刻，他發現蘇越身上散發出一種比邏輯更高維的力量——那是執念。
那截殺者按照程序打出了最完美的一拳。
但蘇越避開了。
不是靠速度，也不是靠技巧，而是靠一種預知般的覺悟。他仿佛在這一刻與現實世界的物理法則達成了某種契約，他在截殺者的拳風縫隙中穿行，像是一個遊走在現實與虛幻之間的幽靈。
五指併攏，貫穿。
蘇越那滿是血污的手掌，在那截殺者不可置信的注視下，硬生生插進了對方的胸腔。
沒有能量波動，沒有因果律修改。
這只是一個受盡折磨的靈魂，對剝削者的最原始報復。
砰！
截殺者的後背炸開一個洞，蘇越掏出了那枚閃爍著詭異紅光的動力心臟。
三連斬。
全場死寂。
蘇越靠在廢墟堆上，任由生命力隨著鮮血飛快流逝。他贏了，以凡人之軀，戰勝了現實世界最頂尖的科技結晶。
就在這時，那名一直潛伏在暗影中觀戰的「老K」緩緩走了出來。他看著地上的三具殘骸，輕輕鼓起了掌。
「精彩，實在太精彩了。第1001號，你證明了靈魂確實有重量。」
老K摘下了戰術頭盔，露出一張蒼老卻透著癲狂的臉：
「但很可惜，這種強度的靈魂，正是『大寂滅意念』最喜歡的祭品。蘇越，看看你的頭頂。」
蘇越艱難地抬起頭。
在那蜂巢都市破碎的穹頂裂縫處，一顆比剛才那機械眼球更加龐大、更加真實的——長滿紅毛的巨大肉球，正緩緩擠進現實世界。
那一刻，現實的物理常數，徹底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