蜂巢都市的下水道，是這顆病入膏肓的星球最後的腸道。
腐爛、潮濕、充滿了刺鼻的氨氣與金屬氧化的鐵鏽味。蘇越背靠著布滿滑膩苔蘚的混凝土牆壁，胸膛劇烈起伏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他的左臂垂落在身側，小臂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由於「邏輯中和器」的影響，他的傷口無法像在沙盤中那樣瞬間癒合，只能任由溫熱的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污水中，發出「啪嗒、啪嗒」的微響。
黑暗中，那個沉重的腳步聲依然不緊不慢。
「零號執行官」或者說這具名為「處刑者-α」的戰鬥機器，正拖著那柄足有兩百斤重的重型巨斧，在狹窄的管道中劃出刺耳的摩擦聲。火星偶爾在黑暗中亮起，映照出對方那張如同大理石雕塑般冰冷、毫無表情的面孔。
「蘇越，物理法則不會說謊。」執行官的聲音在管道里產生了重重疊疊的迴響，「你的骨密度、肌肉纖維強度以及神經反應速度，都在剛才的對撞中下降了14%。在真實的重力下，你只是一個會流血的碳基生物。」
蘇越低著頭，嘴角卻詭異地勾起一個弧度。
他右手握著的，是剛才從一名截殺者喉嚨里拔出來的斷裂合金刃。刀身只剩下不到十五厘米，參差不齊的缺口在微弱的光線下透著一股慘絕人寰的凶戾。
「法則確實不會說謊。」蘇越的聲音低沉得如同受潮的砂紙，「但法則並沒有告訴你們……一個在黑暗中活了一千年的屠夫，是怎樣切割豬肉的。」
話音未落，執行官的身影如同黑色的雷霆，瞬間跨越了十米的距離。
巨斧帶著排山倒海的壓迫感斜劈而下，這一擊足以將一輛重型裝甲車劈成兩半。在這種狹窄的空間裡，根本沒有閃避的餘地。
蘇越沒有退。
在那柄巨斧即將觸及他頭皮的剎那，他整個人竟然詭異地向下一滑，脊椎如同一條游魚般扭動，雙腿在污水中猛力一蹬，貼著地面的積水，從執行官的胯下鑽了過去。
「幼稚。」執行官冷哼一聲。
他甚至沒有回頭，手中的巨斧在空中硬生生地止住慣性，以一種超越物理常識的柔韌性反向橫掃。
但這正是蘇越等待的機會。
「在這個真實的物理世界裡，你們太依賴那一身鋼鐵肌肉了。」
蘇越在翻滾中單手撐地，借著執行官橫掃的力場，身形如彈簧般躍起，直接貼上了對方的背部。
執行官的反應極快，他左肘向後猛撞，目標是蘇越的太陽穴。
但蘇越比他更快。
那柄斷裂的合金刃，在蘇越手中不再是武器，而是一柄最精密的手術刀。
他沒有試圖刺穿對方那層厚重的複合裝甲，而是在對方手肘撞來的瞬間，斷刃如同毒蛇吐信，精準地切入了對方肘關節處那不到兩毫米的密封縫隙。
「解剖學第一課：動力傳遞。」
噗嗤！
斷刃精準地割斷了那裡的高強度液壓導管。
乳白色的壓力液噴濺了蘇越一臉，執行官那勢沉力猛的一肘在半路突然失去了動力，無力地垂落。
「什麼？！」執行官第一次發出了帶有情緒波動的驚疑聲。
他試圖轉身拉開距離，但蘇越就像一具附骨之疽，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頸。
蘇越的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，他眼神冰冷得近乎透明，在這一刻，他腦海中浮現出的是前世一千次輪迴中，無數次在副洞實驗室里對各種生物、甚至是對「自己」進行解剖的畫面。
在他眼中，這具看似無堅不摧的處刑者身體，已經變成了一張半透明的結構圖。
哪裡是神經節點，哪裡是能量總線，哪裡是支撐結構最脆弱的受力點……一清二楚。
「解剖學第二課：平衡支點。」
蘇越手中的斷刃在指尖跳動，如同飛舞的銀蝶。他反手扣住執行官的肩胛縫隙，斷刃順勢而下，順著脊椎骨的第三節與第四節之間，在那層納米碳素膜最薄弱的位置，狠狠地扎了進去。
然後，一攪。
執行官整個人劇烈地震顫了一下。他的下半身失去了知覺，巨大的身體轟然跪倒在污水中，濺起漫天的惡臭浪花。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執行官試圖用巨斧支撐身體，「這是物理層面的屏蔽，你怎麼可能看穿我的結構……」
「因為我也曾是你們中的一員。」
蘇越從他背上跳了下來，站在這位不可一世的殺手面前。他並沒有急著下殺手，而是用那塊帶血的斷刃，在對方的面甲上緩緩划過，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「在無數次的輪迴里，為了研究如何對付你們，我親手解剖過至少三千具『執行官』的屍體。每一條迴路的走向，每一顆螺絲的扭力，我都記得比我自己的生日還要清楚。」
蘇越伸出那隻布滿傷痕的拳頭，緩緩在執行官那層足以抵擋機炮射擊的頭盔上敲了敲。
「現在，是解剖學最後一課：死亡的藝術。」
蘇越猛然發力！
這不是那種帶著超凡能量的攻擊，而是利用全身骨骼、肌肉在瞬間產生的共振。這種名為「寸勁」的古老技藝，在沙盤世界那種講究能量對轟的規則下幾乎被遺忘，但在此時此刻，在這個受物理規律約束的現實世界，它卻是最致命的重錘。
砰！
第一拳，擊在頭盔額骨的應力集中點。
砰！
第二拳，擊在裂紋的交匯處。
裂紋迅速擴張，伴隨著電流短路的滋滋聲。
執行官瘋狂地想要反擊，但他那引以為傲的反應速度，在蘇越這種通過預判神經電信號而進行的動作面前，慢得像是在泥潭裡爬行。
蘇越的每一拳都精準得可怕，他不僅僅是在打擊，他是在通過撞擊產生的頻率，強行誘發對方頭顱內部電子元件的共振。
「死吧。」
蘇越眼中閃過一絲暴戾。
他右手丟棄了斷刃，五指捏合，全身的重量在那一刻通過腰腹、脊髓，最終傳遞到了拳頭上。
這一拳，凝聚了他前世三年的求生之怒，以及千世輪迴的文明厚重。
咚——！
一聲悶雷般的響聲在管道中迴蕩。
執行官那顆堪稱昂貴的機械頭顱，在這一瞬間從內部炸裂開來。不是那種被外力砸碎的形狀，而是像是一朵被震散的蒲公英，無數精密的零件、燒焦的電路板和紅色的模擬血液，順著盔甲的縫隙噴涌而出。
巨大的身軀晃動了兩下，最終像一截爛木頭一樣，重重地倒在污泥之中。
蘇越站在原地，拳頭上滿是破碎的金屬片和溫熱的液體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，感覺到那些沉積在骨髓深處的、屬於凡人的暴虐欲望，正在這一場真實的殺戮中被一點點喚醒。
他轉過頭，看向黑暗的更深處。
在那盡頭，無數道紅色的電子眼正在逐一亮起。
那是更多的截殺者。
但在蘇越眼中，那不再是威脅，而是一堆堆等待被精準拆解的、待宰的「肉塊」。
「陳兵，聽到了嗎？」蘇越低頭按住領口那個嗡鳴的通訊器，聲音沙啞得可怕。
「收到……頭兒，你那邊怎麼樣？我們剛才感應到了劇烈的現實邏輯波動。」陳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和興奮。
「第一隻蒼蠅已經處理掉了。」蘇越撿起那把比他還要高的巨斧，竟然單手將其拎起，任由斧刃在地上拖出火星，「告訴那些覺醒者……不用害怕。高維世界的規則在這裡雖然失效了，但在這片廢墟里，我們才是他們從未見過的——噩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