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靜。
那是連靈魂的吶喊都會被瞬間凍結的、絕對的寂靜。
蘇越站在「歸墟號」的指揮台前，透過那層已經出現蛛網狀裂紋的維度膜，最後一次回望他們的「故鄉」。
在後方那片被稱為「現實」的空域裡，曾經承載了人類數百萬年文明的太陽系，此時已經徹底失去了深度。它不再是一個立體的、廣袤的空間，而是像一張被巨力強行壓平的、薄如蟬翼的相片，孤獨地懸浮在漆黑的背景中。
星辰變成了紙面上的光點，行星變成了乾枯的圓環。
「那就是……我們的家。」蘇瑤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。
「不，那是已經死去的『定義』。」蘇越收回目光，他的掌心由於緊握權杖而滲出紫黑色的血液，那些詭異的灰白色汗毛正在他的傷口邊緣瘋狂律動，仿佛想要順著血液鑽進權杖的核心。
「全艦聽令，引擎過載300%，目標——維度夾縫深處！」
隨著蘇越的下達，歸墟號尾部那由主洞供能的暗物質噴口，噴湧出了近乎透明的火焰。戰艦如同一把鋒利的切紙刀，狠狠地劃開了現實宇宙坍縮後留下的邊緣。
那是「維度夾縫」。
在這裡，空間不再具有恆定的比例，時間也不再是單向流動的河。蘇越看到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在窗外划過：有的是一段被截斷的波長，有的是某個早已滅絕文明殘留的一句哀號。這裡是萬物的垃圾場，也是宇宙真相的屠宰場。
「阿越，副洞裡的情況……失控了。」陳兵的聲音在通訊頻道里顯得極度乾澀。
蘇越眼神一凝，腳步踉蹌地沖向副洞的監控屏幕。
大屏幕上，那三百八十二萬名被救出來的倖存者，此時的姿態令所有目擊者感到脊背發涼。
他們並沒有因為逃出生天而歡呼。相反，所有人——無論是沙盤中覺醒的戰士，還是現實世界中幸運抽中的凡人，都保持著一個詭異的、跪地祈禱的姿勢。
從他們的毛孔里，正生長出密密麻麻的灰白色汗毛。這些汗毛在大氣中搖曳，彼此糾纏、編織，竟然在副洞的蒼穹之下，形成了一層又一層類似菌絲般的厚重網絡。
那些汗毛不是身體的一部分，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「天線」。
「你在看什麼？我的……替代者。」
一個低沉、重疊、仿佛由無數個蘇越同時開口的聲音，突兀地在主洞與副洞之間的隔離門後響起。
蘇越猛地轉頭。
那扇從未被開啟過的軍用級隔離門，此時正微微震顫。門縫裡滲出的不是煙霧，而是某種扭曲了邏輯的「黑光」。
在前世，在那個慘烈的雨夜，蘇越就是死在了這個氣息的主人手中。那是他三年的夢魘，也是他重生一千零一次想要跨越的高山。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蘇越一步步走向隔離門，手中的管理員權杖發出尖銳的警報。
「我是你，也是每一個失敗的『蘇越』。我是這艘船的主人，也是這間牢籠的看守。」
門後的聲音帶著一絲譏諷。
「你以為你帶回了火種？不，你只是把這顆星球上最肥美的『靈能補劑』，親手打包送到了大宇宙監察者的餐桌上。看看那些汗毛……那是收割標記。副洞，從設計之初，就不是給倖存者住的，它是用來過濾出高純度意識流的——收割槽。」
蘇越的心臟劇烈收縮。
他猛然回想起蘇家祖輩留下的隻言片語。主洞毀滅舊秩序，副洞演化新生命。
難道……所謂的「演化新生命」，其實是作為「更高級生命」的養料？
「不……這不是真的。」蘇瑤衝過來，死死盯著屏幕，「副洞的邏輯基石是我親自搭建的，它是在考察人性，它是在尋找希望！」
「人性？希望？」門後的聲音發出一陣令人齒冷的笑聲，「在那個影子的眼中，所謂的高尚人性，不過是口感更為複雜的信息熵罷了。蘇越，打開這扇門，放我出來。只有我這種『死過一次的人』，才懂得如何在那隻手落下之前，把這艘船徹底沉入虛無之海。」
蘇越的手顫抖著，伸向了隔離門的控制器。
「阿越！別聽他的！」陳兵嘶吼道，「他是那個殺了你一千次的Boss！他是那個陰影的傀儡！」
「他不是傀儡。」蘇越死死盯著門縫，「他是我上一次輪迴留下的『殘影』。他在主洞裡待了太久，他已經變成了歸墟的一部分。」
蘇越猛地按下按鈕，但他不是為了開門。
「權限鎖定！主洞負載反轉，向副洞注入『歸墟之毒』！」
蘇越的雙眼爆發出刺眼的紫金光芒。
既然副洞成了誘捕器，既然這些倖存者被標記為了養料，那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給這份養料下毒。
讓這些靈魂染上「歸墟」的寂滅屬性。哪怕他們會因此變得不再純粹，哪怕他們會承受靈魂被割裂的劇痛，但也只有這樣，才能斷開那些灰白色汗毛與高維陰影之間的連結。
「啊——！！！」
副洞內響起了驚天動地的慘叫聲。
三百多萬人同時承受著來自靈魂深處的重塑。那些灰白色的汗毛在接觸到黑色的歸墟之力時，如同遇到了烈火的蛛絲，發出刺耳的焦糊聲，紛紛蜷縮、斷裂。
「你瘋了！」門後的聲音變得憤怒而扭曲，「你這樣會毀了所有的『數據種子』！」
「如果活著的代價是成為別人的口糧，那這種『種』，不要也罷！」
蘇越對著那扇隔離門怒吼。
此時，歸墟號劇烈地顛簸了一下。
在戰艦的前方，維度夾縫的色彩突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看不到盡頭的、暗灰色的汪洋。
那是虛無之海的真身。
在這裡，沒有任何物理定律可以依靠。所有的航向都取決於掌舵者的意志。
而在那片汪洋的對岸，隱約可以看到幾道巨大的投影，它們像是提著燈籠的巡守者，正劃著名破碎的時空船，緩緩向歸墟號所在的坐標靠攏。
那是「維度追跡者」。
它們是那隻「巨手」釋放出來的獵犬，專門負責清理這些試圖從「現實」這張廢紙中跳出來的病毒。
「陳兵，把副洞內所有尚未斷開連結的意識，強行離線！」
「蘇瑤，準備進行最後一次『因果躍遷』，我們要跳進那片灰色的海里，那是唯一能藏身的地方！」
蘇越支撐著身體，權杖狠狠杵在甲板上。
他的皮膚開始崩裂，但他不在乎。
「航向虛無，全速前進！」
歸墟號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光，在維度追跡者的燈籠光芒籠罩下來之前，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片充滿未知與瘋狂的灰色死海。
而在主洞的隔離門後，那個名為「Boss」的存在，看著蘇越那決絕的背影，眼中的紅芒竟然閃過了一絲從未有過的、名為「欣慰」的情緒。
「第1002次實驗……變量終於產生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