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歸墟號」像是一粒沉入墨水瓶的塵埃。
在沖入虛無之海後的第十二秒，全艦的所有物理感知設備宣告集體癱瘓。大屏幕上沒有雪花，沒有黑屏，而是呈現出一種無法被人類視覺捕捉的「虛無色」——那是一種直刺視網膜深處的、令人作嘔的虛幻感。
「報告……深度……無法測量。」陳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從幾萬米深的水底傳上來的，帶著扭曲的重音，「動力室正常，但我們的坐標系……消失了。阿越，我們現在連『前進』還是『後退』都分不清楚。」
蘇瑤蜷縮在副控位上，臉色慘白。作為輔助核心的她，此時感知到的是千萬種邏輯碎片的衝擊。在她的視野里，艙壁正在像水波一樣晃動，每一顆螺絲釘都在發出不同維度的慘叫。
「關掉所有外景顯示屏。」蘇越低聲命令。
他的聲音並不大，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冷冽。
此時的蘇越，形象已經發生了極其詭異的變化。他的右眼依然保持著人類的黑瞳，但左眼卻分裂成了兩個瞳孔——那是重生的第1001次饋贈，也是他在虛無之海中睜開的第一雙「眼」。
重瞳在眼眶中緩緩轉動，散發出一種暗金色的幽光。
在陳兵和蘇瑤眼中，四周是足以讓聖人發瘋的絕對黑暗；但在蘇越的重瞳世界裡，這裡卻繁華得令他戰慄。
「不是沒有光……」蘇越喃喃道，「而是光太『重』了，現實世界的感光元件承載不起這種頻率。」
在他的視野中，虛無之海並不是空的。
無數巨大的、半透明的「經絡」橫跨虛空，它們像是一條條垂死掙扎的巨龍，又像是某種龐大機器的輸油管道。這些經絡中流淌著的，正是從現實世界收割而來的、液態化的時間與空間。
而在這些龐雜的經絡縫隙間，蘇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、閃爍的芒。
那是一道不可見之光。
它不是直線，而是以一種極其複雜的頻率，在跳躍、在躲閃。每當這道光閃爍一次，蘇越腦海中那捲《宇宙編輯器》的殘頁就會翻動一分。
「那是……管理員的撤離路徑。」蘇越猛地站起，右手虛空一抓，管理員權杖感應到他的意志，頂端的晶石放射出與之共鳴的微芒。
「阿越，你看到了什麼？」陳兵緊張地握住操縱杆。
「光。一道只有『死過的人』才能看出的生路。」蘇越指著斜上方四十五度的虛無處，「全艦右滿舵，引擎全負荷，跟上那道光！」
「可是……那邊什麼都沒有啊！」監測員驚叫。
「這是命令！」
歸墟號在虛無之海中劃出一道慘烈的弧線。由於缺乏參照物，全艦官兵只能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失重與超重交替襲來，甲板發出的金屬疲勞聲仿佛死神的磨牙。
隨著戰艦的深入，那道微光逐漸變得清晰。
它不再是一個點，而是一串串跳動的符號，就像是造物主在黑暗的牆壁上用螢光筆隨手塗抹的坐標。
「副洞內的倖存者情況如何？」蘇越一邊死死盯著那道光，一邊沉聲問道。
蘇瑤飛快地敲擊著已經半數據化的鍵盤：「『歸墟之毒』的注入暫時切斷了標記，灰白色汗毛停止了生長。但他們……他們正在虛弱。阿越，他們的靈魂能量正在被這片虛無之海緩慢吸走，如果我們不能在三個小時內找到『原點』，這三百八十萬人會變成一群沒有意識的肉塊。」
蘇越握住權杖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他救下了他們，卻也把他們帶進了一個更深層的地獄。
就在這時，那道不可見之光突然劇烈抖動起來。
「不好，它在熄滅！」蘇越瞳孔驟縮。
光芒的源頭，似乎正在被某種龐大的陰影吞噬。蘇越通過重瞳看去，只見在那道光的盡頭，出現了一個半月形的「裂口」。那裂口之後，竟然隱約透出了一抹湛藍的色彩——那是地球海洋的顏色，是生命最原始的基調。
但就在裂口與歸墟號之間，一個巨大的、長滿了灰白色觸手的輪廓正緩緩浮現。
那是「維度追跡者」的真身。
它不像任何生物，更像是一團被揉亂的摩天大樓與腐爛血肉的混合體。它的每一根觸手上都懸掛著無數破碎的「沙盤宇宙」，那些被它吞噬的文明，正在它的表皮上化作一張張哀嚎的面孔。
「它鎖定了路標……」蘇越的聲音透著一股決絕，「它在等我們自投羅網。」
「怎麼辦？硬沖嗎？」陳兵的手心全是汗。
「不，硬沖必死無疑。我們要『騙』過它。」
蘇越深吸一口氣，突然閉上了雙眼。
他開始在腦海中瘋狂回溯那一千零一次的死亡經驗。每一次被殺，每一次被收割，那些痛苦的記憶此時化作了最精純的黑火，順著他的經脈灌注進手中的權杖。
「蘇瑤，把副洞的邏輯權限臨時移交給主洞的那個『殘影』。」
「阿越？那太危險了！萬一他……」
「沒時間解釋了，只有他那種等級的『死者氣息』，才能瞞天過海！」
蘇越猛地睜眼，重瞳之中，暗金光芒竟化作了兩團燃燒的黑炎。
主洞那扇軍用級隔離門後的氣息瞬間暴漲。那個名為「Boss」的存在發出一聲狂笑，黑暗的虛無之力瞬間包裹了整艘歸墟號。
從外界看去，歸墟號的物質形態在迅速消失，取而代之的，是與虛無之海完全同頻率的死亡波動。
龐大的「維度追跡者」緩緩掃過這片區域，無數根長滿臉孔的觸手幾乎擦著戰艦的裝甲掠過。
戰艦內一片死寂，所有人連呼吸都徹底屏住。
一秒，兩秒……
直到那團腐爛的巨物帶著令人窒息的腥臭味遠去，蘇越才猛地吐出一口濁氣。
「趁現在！全速突進！」
歸墟號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，瞬間扎進了那道即將熄滅的不可見之光中。
轟！
巨大的轟鳴聲響徹靈魂。
所有的黑暗在這一刻瞬間被剝離，刺眼的強光讓除了蘇越之外的所有人陷入了短暫的致盲。
當蘇越看清眼前的景象時，他握著權杖的手，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。
那不是天堂，也不是什麼維度原點。
在歸墟號的面前，懸浮著一座由無數發光管道構成的、橫跨星系的巨大「工廠」。
每一個管道的末端，都連接著一個透明的玻璃圓柱。而在那些圓柱里，浸泡著一顆又一顆縮小版的行星。
蘇越看到了「沙盤地球」，看到了「廢墟現實」，甚至看到了數以萬計的、長得一模一樣但正處於不同毀滅階段的地球。
這裡是……「種子倉庫」。
而在工廠的最中央，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碑，上面用人類的文字刻著一行令人膽寒的話：
【實驗組1001-2000號：因果偏差過載，建議徹底焚毀。】
蘇越猛地轉頭，看向自己身後那艘滿載著三百萬倖存者的戰艦。
在這一刻，他終於明白，為什麼那些光是「不可見」的。
因為那些光，是屠宰場裡指引牲口走向傳送帶的——死亡霓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