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是誰？」
蘇越的聲音在死寂的「種子倉庫」中迴蕩，被那些玻璃管道折射出無數重疊的殘音。他的右手死死握著權杖，左眼的重瞳劇烈跳動，試圖看清那個穿著軍大衣的背影。
老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。那把巨大的修枝剪正卡在標記著「實驗組1001號」的管道接口處。
他緩緩轉過身。
那是一張極其平凡的臉，平凡到你轉頭就會忘記。但令蘇越通體冰涼的是，老人的五官竟然在不斷地變幻——每一秒鐘，他都會變成蘇越記憶中某個重要的人。
蘇定山、陳兵、甚至死在末世第一年的老班長，最後，那張臉定格成了蘇越自己的模樣，只不過是蒼老了五十歲後的版本。
「我是守林人，也是清潔工。」老人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像是一段被預設好的錄音，「孩子，你不該回來的。按照程序的預演，你應該在那場最終Boss的激戰中化為數據灰燼，而不是帶著這群殘次品，闖入這間存放『廢稿』的倉庫。」
「廢稿？」蘇越的眼角抽搐，「這幾百萬活生生的人，在你眼裡只是廢稿？」
「在永恆的尺度下，不能產生『完美常數』的文明，就是廢稿。」老人嘆了口氣，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憐憫，但手中的修枝剪卻猛然合攏。
咔嚓！
一聲清脆的斷裂聲。
那是邏輯被強行剪斷的聲響。
瞬間，原本有序排列在虛空中的數萬根發光管道，像是在一瞬間失去了支撐，開始劇烈地搖晃、崩塌。
「既然你已經進來了，那就去它們該去的地方吧。」老人向後退了一步，身影逐漸變得透明，「那裡是所有失敗者的歸宿——虛空大漩渦。」
轟隆隆——！！！
毫無徵兆地，原本寂靜的虛無之海深處，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雷鳴。但這雷鳴不是由空氣震動產生的，而是來自空間本身的戰慄。
在種子倉庫的正下方，一個巨大的、無法言說的「空洞」毫無預兆地張開了。
它沒有任何光亮，甚至連黑暗都不是。它是一種「絕對的無」，就像是畫卷上被生生挖掉了一塊，又像是宇宙這張紙上出現了一個漏斗狀的破洞。
「那是……什麼？」陳兵在艦橋上驚恐地大喊，拼命地拉動操縱杆。
「警告！警告！」歸墟號的主腦發出悽厲的報警聲，「監測到無法估量的引力波動！不是引力……是『存在性』的吸力！全艦坐標正在向奇點墜落！」
蘇越猛地抬頭看向舷窗外。
他看到了他這輩子見過最壯觀，也最令人絕望的景象。
那些原本浸泡著行星的玻璃圓柱，像是一串串斷掉的珍珠，正打著旋兒飛快地墜入下方的空洞。有些行星在墜落的過程中因為受力不均，像餅乾一樣碎裂開來；有些則在靠近空洞的瞬間，被拉扯成了一條長達幾萬公里的細長光帶——那是物質在被極度拉伸後的悲鳴。
不僅僅是行星。
那些廢棄的宇宙碎片、殘缺的現實城市建築、甚至是沙盤世界裡崩解出來的法則代碼，此時都化作了洪流，朝著那個空洞匯聚。
從高處看去，那就像是一個覆蓋了數個星系的巨大漏斗，萬事萬物都在這漏斗的斜坡上做著徒勞的掙扎，最後沒入那未知的深淵。
「阿越！引擎功率全開了，但我們在往後退！」陳兵的咆哮聲中帶著一絲哭腔。
歸墟號的尾部噴射出長達數千公里的暗物質火焰，試圖對抗那股蠻橫的吸力。然而，這股力量根本不是作用在船體表面，而是作用在每一個原子、每一段數據之上。
「這不是物理引力。」蘇越此時已經回到了艦橋，他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，重瞳死死盯著那個大漩渦的邊緣，「這是『刪除指令』。大漩渦是這個倉庫的垃圾處理場，它在從邏輯底層抹除我們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我們會被撕碎的！」蘇瑤指著窗外。
一艘同樣型號的、不知是哪一任「蘇越」留下的歸墟號殘骸，正從他們身邊飛速掠過。在進入大漩渦引力範圍的剎那，那艘堅固的戰艦竟然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團，瞬間縮成了一個點，然後消失不見。
「管理員權限……給我開到最大！」
蘇越猛地將權杖插入主控台的插槽中。
【檢測到管理員蘇越意願，正在強行修正物理常數。】
【當前消耗：每秒十萬因果點。】
【剩餘儲備：極其匱乏。】
「副洞裡的倖存者，把你們的意志借給我！」蘇越閉上眼，意識瞬間通過隔離門，連接到了副洞中那三百萬人的大腦中。
在這一刻，三百萬人的求生欲望匯聚成了一股恐怖的洪流。
歸墟號的艦體周圍，浮現出了一層淡淡的紫金色光暈。這光暈像是一根釘子，死死地楔入虛空之中，硬生生地在這場「萬物墜落」的洪流中，停滯了那麼一秒鐘。
但這遠遠不夠。
隨著大漩渦的旋轉速度越來越快，引力已經增強到了一個臨界點。
周圍那些破碎的地球試驗場在撞擊、在粉碎。蘇越看到一個圓柱里，一個年幼的「蘇越」正驚恐地拍打著玻璃，隨後連同整顆星球被捲入漩渦深處。
「阿越，撐不住了！外殼崩潰率達到60%！」陳兵絕望地閉上了眼。
「不……還沒完。」
蘇越看著那深不見底的空洞，眼神中突然閃過一抹狠戾。
「既然它要吸，那就讓它吸個夠！」
「陳兵，調整引擎角度，我們要順著引力加速！」
「你瘋了？！那是自殺！」
「那是唯一的生路！」蘇越指著大漩渦的中心，「看那裡，所有的東西都在崩潰，但唯獨有一種能量在被排斥——那是『未知文明』留下的漏洞信號！我們不是要逃離它，我們要穿過它，去看看這個屠宰場的後門到底在哪！」
歸墟號放棄了抵抗。
巨大的戰艦像是一隻收攏翅膀的海燕，猛地扎進了那狂暴的物質洪流之中。
四周的光影開始劇烈扭曲，時間感徹底喪失。蘇越感覺到自己的肉身正在被拆解，意識在被拉長。
在進入漩渦核心的前一秒，他隱約聽到了那個老人的聲音在耳邊低語：
「第1001次嘗試……恭喜你，孩子，你終於找到了前往『回收站』的門票。」
轟！
歸墟號徹底沒入了絕對的虛無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