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歸墟號」現在的狀態，已經不能用「航行」來形容，更像是一顆被捲入海嘯中心的塵埃，在物理規則的碎屑中翻滾。
舷窗外的景色徹底背離了人類的認知。
在跨過大漩渦那道所謂的「事件視界」後，空間不再是連續的，而是呈現出一種瘋狂的、多重曝光般的「疊加態」。蘇越站在艦橋前，左眼的重瞳因為承載了過載的信息而流下了一行血淚，但他不敢閉眼。
他必須看清這個世界的真面目。
「阿越，你看那裡……」蘇瑤的聲音在顫抖，她指著上方那片混濁的、如壞掉的液晶屏般的星空。
在那裡，一顆藍色的星球正靜靜地懸浮著。
那是地球，卻又不是他們記憶中的地球。
那顆星球的表面不再有蔚藍的大海和蒼翠的森林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蠕動的、暗紅色的肉質纖維。無數粗壯如山脈的觸手從地殼深處破土而出，它們在大氣層中狂亂地揮舞，像是試圖抓取虛空中的某種養料。從近處看去，那甚至不能稱之為一顆行星，而是一個巨大的、球形的、正在星際間哀嚎的活體組織。
【檢測到實驗組044號樣本：古神眷顧路徑。】
【狀態：邏輯坍塌，生物多樣性畸變為單一肉質體，已報廢。】
權杖發出的機械音冰冷無情。
蘇越的心臟劇烈跳動，他看到那顆星球的「南極」位置，長著一隻足以覆蓋整個大陸的巨大眼球。那眼球正死死地盯著路過的「歸墟號」，瞳孔中流露出的是一種超越維度的、極度的絕望與瘋狂。
還沒等蘇越從這視覺衝擊中緩過神來，空間再次扭曲。
原本的觸手地球像是一個幻影般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重疊在這個坐標上的、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那是一個冰冷的、泛著金屬光澤的灰色圓球。
整顆地球被徹底改造了。大陸架被替換成了精密的齒輪與傳動軸，海洋變成了泛著幽幽藍光的冷卻液池。巨大的蒸汽雲和高壓電流在星球表面交織，每一秒鐘，都有數以億計的機械臂在同步運作。但這裡沒有任何生命，連細菌都被徹底殺滅，只剩下機械在永無止境地自我維修。
【檢測到實驗組092號樣本：極端機械進化路徑。】
【狀態：情感常數歸零，文明陷入邏輯死循環，已報廢。】
「這就是……我們的前輩？」陳兵跌坐在椅子上，臉色慘白，「在造物主的實驗室里，我們竟然有這麼多種死法？」
「不只是死法。」蘇越握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，「是試驗。他在測試哪種常數下的文明能活得更久，或者……更有趣。」
隨著歸墟號繼續深入大漩渦，更多的「失敗樣本」如走馬燈般閃現。
他看到了被冰封在絕對零度中、通體透明如鑽的晶體地球；看到了大氣層完全由劇毒強鹼構成、生物都在雲層中漂浮的氣態地球；甚至看到了一個完全由人類屍骸堆砌而成的、散發著濃郁屍氣的腐敗地球……
這哪裡是宇宙，這分明是一座浩瀚無垠的屍坑。
每一顆廢棄的地球，都代表著一段長達數千萬年的文明史，代表著無數英雄的奮鬥、無數戀人的訣別、無數科學家的嘔心瀝血。但在大漩渦的管理者眼中，它們僅僅是「報廢的樣本」。
「管理員……這就是管理員的職責嗎？」蘇越低聲自語，權杖在微微共振。
在這一刻，他突然理解了父親蘇定山的痛苦。
作為第1001次實驗的引導者，蘇定山是否也曾無數次站在這個垃圾場的邊緣，看著自己的孩子——那些不同時間線的蘇越，像破抹布一樣被丟進這個漩渦？
「歸墟號」發出了劇烈的嘎吱聲，保護罩在與周圍那些破碎的邏輯殘片撞擊，濺起一團團因果律的火花。
「阿越，檢測到前方有大型實體撞擊警告！」陳兵猛地推起拉杆，「那不是幻影，是實物！」
蘇越抬頭望去。
在大漩渦那漏斗狀的最深處，有一堆巨大的、堆積如山的「殘骸」。
那是成千上萬艘「歸墟號」的殘體。
它們有的被攔腰斬斷，有的被腐蝕得只剩下骨架，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，形成了一片鋼鐵的島嶼。在這些殘骸的中心，簇擁著一個散發著暗淡螢光的巨大物體。
那是一個球形的、像是一台被解剖開的超級計算機的裝置。無數根透明的管道連接著周圍的虛空，管道里流淌的不是電流，而是某種濃縮的、像水銀一樣的液態意識。
每一個管道上都貼著標籤：【痛覺提取器】、【絕望峰值監測儀】、【希望因果粉碎機】。
「原來……末世不是災難。」蘇越的聲音冷得像是南極的冰川，「末世是他們的『傳感器』。他們在提取我們在災難中產生的極端情緒，把這當成維持現實宇宙運行的某種潤滑劑？」
這個發現比死亡本身更讓蘇越感到反胃。
人類文明的所有苦難，竟只是高維世界的一場「能量採集」。
「如果真是這樣……」蘇越猛地轉過身，對陳兵和蘇瑤說道，「那我們不僅要破壁，我們還要把這個該死的實驗室，徹底燒掉。」
權杖的光芒瞬間爆發，不再是先前的紫金，而是變成了一種深邃到極致的黑。那是歸墟的力量，是代表「終結」與「無」的至高法則。
【警告！管理員蘇越情緒出現極端偏差。】
【檢測到破壞性意圖，正在啟動大漩渦清理程序……】
周圍那些堆積如山的歸墟號殘骸，在這一刻竟然顫動了起來。
那些已經死去的「前任蘇越」留下的戰艦，在某種未知代碼的驅動下，像是一頭頭復活的鋼鐵巨獸，緩緩轉動了鏽跡斑斑的炮口，對準了這一世的歸墟號。
「想讓我們自相殘殺？」蘇越冷笑一聲，權杖狠狠頓在甲板上，「陳兵，接管炮塔！既然這是垃圾場，那我們就把這裡的垃圾，全部點燃！」
歸墟號咆哮著，拖著長長的流光，沖向了那片鋼鐵墓地。
在萬千炮火的洗禮中，蘇越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台巨大的「超級計算機」背後。
在那裡，他看到了一扇門。
一扇極其眼熟的、帶有重工業風格的、刷著暗紅色油漆的軍用級隔離門。
那是主洞與副洞之間的那扇門，在這個宇宙的終極垃圾場裡，它竟然以「現實實體」的形式存在著，靜靜地等待著歸墟之主的降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