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漩渦的引力已經超越了物理學的範疇，它在撕扯「歸墟號」的每一寸裝甲，同時也在撕扯蘇越的理智。
在那片由無數廢棄文明組成的鋼鐵島嶼上方，時空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螺旋狀。蘇越站在指揮艙前，手中的管理員權杖正發出悽厲的嗡鳴，紫金色的光芒瘋狂閃爍，似乎在感應某種跨越萬古的同類氣息。
「阿越，在那邊！那個藍色的碎片！」蘇瑤指著大漩渦邊緣一處相對靜止的區域。
在那層層疊疊的戰艦殘骸中，包裹著一顆如同琥珀般的晶體。晶體內部，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正盤膝而坐，他周圍的時間流速慢得驚人，甚至連大漩渦的吞噬都無法在那片領域留下痕跡。
「那是……一個活著的意識？」陳兵倒吸一口涼氣，「在這個連規則都能被磨滅的地方，他存在了多久？」
「救他。」蘇越低聲下令。
權杖猛然揮出，一道由「歸墟之力」凝聚的鎖鏈穿透虛空，強行刺入了那片靜止的時間場。在那鎖連結觸到晶體的剎那，蘇越感到腦海中炸開了一陣洪鐘大呂般的轟鳴。
那是一種跨越了億萬年歲月的孤寂感，重得足以壓垮一顆恆星。
隨著「歸墟號」引擎的瘋狂咆哮，那顆琥珀晶體被強行拽入了艙內。當晶體在大氣壓下轟然破碎時，一股古老得令人窒息的氣息瀰漫了整個艙室。
那是一個老人，或者說，是一個由純粹的數據與微光構成的幻影。他的長袍上繡著蘇越從未見過的星圖，雙眼深邃得仿佛包含了整個宇宙的興衰。
「多少次了……」老人緩緩睜開眼，聲音沙啞，卻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迴響，「你是第幾個來到這裡的『繼任者』？一千零一個？還是第一萬個？」
蘇越握緊權杖，擋在眾人身前：「我是蘇越。你說的『多少次』是什麼意思？」
老人費力地站起身，他看著蘇越，又看了看那柄權杖，眼中流露出一絲悲憫的笑意：「蘇越……真是個好名字。在第12號實驗中，你叫『蒼』；在第300號實驗中，你叫『始』。雖然代號在變，但那股不甘於命運的臭脾氣，倒是一點沒變。」
「你到底是誰？」蘇越心頭巨震。
萬億年。
這個數字讓陳兵和蘇瑤面色慘白。人類的文明史在這樣的尺度下，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。
「既然你是管理員，為什麼要待在這垃圾場裡？」蘇越敏銳地察覺到了老人狀態的虛弱，「這裡不是傳說中的『避難所』嗎？」
「避難所？」先驅者突然放聲大笑，笑聲中充滿了自嘲，「孩子，這就是所有『試驗品』最大的錯覺。你們總以為越過了維度的牆壁，就能找到一片永恆的淨土。但事實上，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避難所。」
他抬起手，指向大漩渦最深處那台巨大的、如心臟般跳動的超級計算機。
「那裡，才是真相。那裡不是什麼終點，而是這個宇宙的『重啟鍵』。」
先驅者緩緩走到舷窗邊，看著外面那些堆積如山的地球殘骸：「宇宙是一個巨大的封閉系統，熵增是不可逆的。當造物主發現實驗數據不再具有多樣性，或者文明的演化進入了死循環，他們就會按下那個鍵。然後，大漩渦會把所有物質降解，把所有靈魂抹除，將一切歸還給奇點，開始下一次循環。」
「所謂的末世，不過是重啟前的『格式化』過程。」
蘇越感到一股透骨的涼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：「所以，我重生了一千次，只是為了給他們提供更多樣化的『自救數據』？」
「沒錯。」先驅者轉過頭，死死盯著蘇越手中的權杖，「你知道你手中的權杖是什麼嗎？它不是開啟天堂的鑰匙，它是重啟鍵的保險栓。而你的『主副洞』系統，則是為了在重啟時，篩選出那些最強韌、最具觀察價值的『數據種子』，帶入下一個循環。」
「所謂的救贖，只是為了讓下一次收割更豐盛。」
艙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陳兵憤怒地揮拳砸向金屬艙壁：「你是說，我們做的所有努力，我們死去的戰友，那些犧牲和抗爭，全都只是為了讓那幫混蛋看一場更精彩的戲？」
先驅者沒有回答陳兵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越：「孩子，你想去那扇門背後嗎？在那扇紅色的隔離門後面，坐著這個實驗場的『主腦』。它會給你一個選擇：成為新的『管理員』，獲得在下一個循環中永生的權利；或者，像我一樣，帶著記憶在這個垃圾場裡慢慢風化。」
蘇越低頭看著手中的權杖，又看向那扇遠在漩渦中心的紅色大門。
「如果不按那個重啟鍵呢？」蘇越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堅定。
先驅者的瞳孔猛然收縮：「不按？如果不重啟，這個宇宙會徹底熱寂，變成一片沒有熱量、沒有運動、沒有生命的絕對死域。那時候，連靈魂都會在永恆的冰冷中消散，那比死亡更可怕。」
「那就讓它死掉。」蘇越抬起頭，重瞳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凶戾之氣，「我受夠了這種像小白鼠一樣被圈養的重生。既然這裡沒有避難所，那我就在這片廢墟上，親手砸出一個自由的出口。」
「砸出一個出口？」先驅者愣住了，隨即他像是看到了某種不可思議的奇蹟，眼中的光芒亮了起來，「你……難道是想動用『歸墟』的終極權限，去吞噬那個重啟鍵？」
「不是吞噬。」蘇越邁步向艙門走去，每一步都踏在現實與虛無的交界處，「我要把它變成炸彈。既然造物主想要重啟，那我就給他們一個……連同實驗室一起炸掉的重啟。」
「蘇越！」蘇瑤衝上來拉住他的衣袖。
蘇越轉過頭，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：「瑤瑤，陳兵。這一世，我不再想帶著你們『求存』了。我想帶著你們，去看看那幫坐在屏幕後面的『神』，到底長什麼樣。」
【檢測到管理員蘇越意圖修改底層核心指令。】
【警告：此操作將導致大宇宙物理常數崩塌！】
【正在啟動『最終裁決者』……】
大漩渦深處，那台超級計算機開始劇烈震動，一尊高達萬里的、完全由邏輯代碼構成的金色巨影緩緩升起。那是造物主留下的最後防線，是這個宇宙秩序的化身。
先驅者看著蘇越的背影，突然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他的身體開始化作無數流光，主動融入了歸墟號的引擎中。
「去吧，第1001個蘇越。我已經等了萬億年，終於等到了一個不想做管理員，只想做『破壁人』的瘋子。我最後的權限……全部交給你了。」
歸墟號的動力爐發出一聲震碎虛空的咆哮，原本紫金色的光芒在這一刻徹底轉為了一片虛無的漆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