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幅足以讓任何理性生物瞬間瘋狂的畫面。
當「歸墟號」這根銀色的利針，滿載著數萬個文明的餘燼，試圖衝破那扇名為「現實」的大門時，展現在蘇越重瞳中的，不是群星閃爍的深空，而是一片暗沉色的、布滿了乾枯褶皺與星系般巨大的老人斑的……皮膚。
那扇所謂的門戶，不過是那隻巨手併攏指縫間漏出的一絲縫隙。
整個宇宙工廠，甚至包括他們剛剛逃離的虛無之海，在這一刻顯露出了最殘酷的真相——它們不過是這隻巨手掌心裡的一枚轉經筒，或者是某種用於解悶的文玩核桃。
「警告！檢測到高維視線注視！」
「方舟邏輯裝甲損耗率：99%！」
「因果律對沖失敗！我們正在被……『觀察』！」
歸墟號劇烈地顫抖著，每一塊裝甲板都在發出瀕臨破碎的哀鳴。蘇越感覺到自己的靈魂仿佛正在被千萬根細針同時穿透，那是高維生物在俯瞰低維塵埃時，無意間散發出的信息壓迫。
「別看它！蘇越！閉上眼！」蘇定山在光點崩潰的邊緣嘶吼著，他的身體已經半透明化，無數藍色的代碼正從他的指尖溢散。
蘇越沒有閉眼。他的重瞳在極度的壓力的下滲出了暗紅色的血跡，但他死死地盯著那隻手。在那乾枯的指縫間，他看到了一絲不屬於這個「掌中宇宙」的微光。
那是真正的自由，還是下一層地獄？
就在歸墟號即將被那股無形的注視壓成二維碎片的剎那，駕駛艙中央的控制台突然裂開，一個通體漆黑、沒有任何縫隙的金屬方塊緩緩升起。
那是蘇定山一直隱瞞的，蘇家最後的遺產。
【檢測到蘇家嫡系血脈，由於高維壓力觸發，『蘇家航海日誌』強制開啟。】
一道低沉、古老且帶著某種宿命感的男聲，在蘇越的腦海中炸響。那聲音不是蘇定山的，而是來自於更遙遠的、甚至超越了這片宇宙工廠起源的先祖。
隨著方塊的開啟，蘇越的意識被瞬間拽入了一片虛幻的記憶迴廊。
那是億萬年前的景象。
蘇越看到了一群穿著灰白色長袍的人。他們並不是神，至少在他們的家鄉，他們被稱為「 Gardener（園丁）」。而蘇家的先祖，就是這群園丁中最特殊的一支——「播種者」。
他們的工作，是在虛無中開闢出一片片「培養皿」，撒入文明的種子，然後等待成熟。
「當果實成熟之際，即是大寂滅降臨之時。」
畫面中，一個面容與蘇越有著七分相似的男子，正站在虛空的邊緣，看著遠處那個巨大的、被稱為「主人」的存在，正拿著一把名為「熱寂」的鐮刀，無情地收割著那些繁衍到極致的文明。
那些曾經征服星辰、解開原子秘密的偉大文明，在鐮刀下化作了純粹的能量養料，被源源不斷地送入「主人」的口中。
「我們是播種者，但我們……也是偷竊者。」
那名男子的聲音充滿了悲憫與決絕。
日誌中揭示了一個殘酷而宏大的計劃：蘇家先祖在漫長的歲月中，對這些被當成養料的生命產生了不該有的感情。他們發現，在無數次的收割中，偶爾會出現一些「變數」——那些即便是在最絕望的末世，也能爆發出超越邏輯、超越維度限制的意志力的個體。
這些個體，被蘇家稱為「宇宙的靈魂碎片」。
「如果所有的文明最終都要歸於虛無，那麼播種的意義何在？」
「於是，我們建造了『歸墟』。」
蘇越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。他終於明白了「歸墟號」的真正來歷。
它不是現實世界的科技產物，也不是沙盤系統的附屬品。它是蘇家歷代先祖，在漫長的收割歲月中，一點一滴從「主人」的糧倉里偷出來的建築材料，用無數個毀滅文明的殘骸縫合而成的——維度偷渡船。
而蘇家的使命，就是在每一場大寂滅降臨前，挑選出那個最強的「變數」，將他投入1001次的生死循環中，把他的靈魂鍛造到極致，直到他能承受住「主人」的注視，直到他能握住歸墟號的權杖。
「蘇越，你是第1001個。」
「也是最後一個。」
日誌的畫面突然變得模糊，蘇越看到了自己的出生。
他不是一個自然的產物。他是蘇家集結了前一千次失敗的所有經驗，將那些戰死英靈的殘魂、毀滅文明的最後邏輯，全部壓縮在一個胚胎里，然後寄宿在那個名為「母親」的女人體內。
「你的母親……她不是生物CPU。」蘇越聽到那個先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，「她是『因果律的防火牆』。為了讓你能瞞過『主人』的法眼，她主動放棄了實體的生命，將自己的每一個細胞都化作了屏蔽信號。她一直在保護你，直到你足夠強大，強大到能親自看到這隻手。」
畫面定格在最後一張航海圖上。
圖上標示著，在大宇宙的版圖中，像他們這樣的「培養皿」多如恆星。而每一片培養皿的毀滅，都是為了維持「主人」的永生。
而蘇越現在所處的維度，被稱為「第一階梯」。那隻手的主人，不過是這片大宇宙中最低級的一名「收割員」。
「逃出去，越兒。」
「不要回頭，不要憐憫。你帶著的，是這片廢墟里唯一的火種。」
意識回歸。
歸墟號已經有一半沒入了那隻巨手的指縫。恐怖的引力正在將方舟的形態扭曲，蘇越感覺到自己的血肉正在化作數據，而數據又在化作虛無。
「主公！引擎熄火了！」陳兵在通訊頻道里絕望地吼道，「現實的物理常數正在消失！我們的推力不夠！」
蘇越猛地轉頭，看向那具晶體棺材。
母親依然在流淚。她的意識在哀求蘇越不要進入那扇門，因為她在那隻手背後的陰影里，看到了更深沉的恐怖。
「媽……」
蘇越的聲音嘶啞，他握住了那個黑色的金屬方塊。
「如果您真的是為了保護我而存在，那麼請再幫我最後一次。」
蘇越猛地將黑色的方塊按在了晶體棺材的胸口位置。
「權限鎖定：蘇家嫡系，蘇越。」
「指令：祭獻前一千世的所有痛苦，開啟『歸墟·終極躍遷』！」
那一刻，方舟內部的主洞和副洞不再是平衡的狀態，而是開始了一種瘋狂的相互碰撞。一千世的輪迴記憶，那些被蘇越刻意壓抑在識海深處的、數以億計的慘死畫面，在這一刻化作了最狂暴的能源。
痛苦，就是動力。
因果，就是燃料。
「既然這大宇宙要把我們當成玩物……」
蘇越的重瞳徹底化作了銀白色，他的身體緩緩懸浮起來，與歸墟號的意志融為一體。
「那我就讓你們看看，被你們踩在腳底下的塵埃，是如何刺穿你們的手掌的！」
轟——！
歸墟號那銀色的利針，在剎那間爆發出了一種超越了光、超越了邏輯的暗芒。
那不再是飛行，那是**「邏輯跳變」**。
在「主人」那隻巨手的指縫間，歸墟號像是一隻發瘋的跳蚤，在被捏死的前一秒，生生在那層蒼老的皮膚上鑽出了一個微不可見的血孔。
「唔——」
虛空中傳來了一聲沉悶的驚疑聲。
那是「收割員」感受到了掌心傳來的微弱刺痛。
僅僅是這一絲驚疑，導致的注視偏移，給了歸墟號一線生機。
它像是一道劃破永恆黑暗的流星，拖著破碎的尾跡，衝出了指縫，沖向了那片被無盡黑暗包裹的、真正的大宇宙荒原。
「我們……出來了？」
蘇瑤看著舷窗外那不再有邊框、不再有網格的純黑空間，喃喃自語。
蘇越癱倒在控制位上，他的重瞳已經恢復了漆黑，但眼角的血跡依然觸目驚心。
他看向光幕。
在歸墟號的身後，那個曾經孕育了他們千萬年的「宇宙工廠」，此刻已經縮得像一顆微塵。他清晰地看到，那隻蒼老的手正緩緩收攏，將那顆微塵……徹底捏碎。
就像捏死一隻吸飽了血的蚊子。
「還沒有結束。」
蘇越的聲音在死寂的駕駛艙內迴蕩。
他拿起了那份蘇家的航海日誌，指尖滑向了最後一頁。
在那一頁的背面，原本是一片空白，但此刻隨著某種規則的改變，緩緩浮現出了一個地址。
或者說，是一個坐標。
那坐標指向的，是這片荒原的深處，一個被稱為「播種者之墓」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