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歸墟號」靜靜地懸浮在大宇宙荒原的邊緣,宛如一顆在風暴後失去動力的鏽跡鐵釘。
舷窗外,那個曾經困住人類千萬年的「掌中宇宙」已經徹底湮滅,化作了一粒看不見的塵埃。失去了那個巨大小世界的引力,方舟內部的重力系統開始瘋狂閃爍,紅色的告警燈在大廳里交織成一片刺眼的血網。
「警報:核心動力爐坍縮率92%。」
「警報:邏輯平衡木已折斷,方舟將在三分鐘後由於『意志匱乏』而發生自解體。」
陳兵癱倒在副駕位上,他引以為傲的格鬥技巧和戰鬥直覺在這裡毫無用處。他感到自己的肉體正在變得「輕飄」,那是組成身體的原子正在失去連接的邏輯,一旦邏輯徹底消失,他就會變成一灘沒有意義的數據垃圾。
「蘇越…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陳兵艱難地開口,聲音像是從破碎的風箱裡擠出來的。
蘇越沒有回答,他正死死盯著控制台中央那個名為「主洞核心」的黑球。
那黑球原本散發著幽幽的冷光,那是他在沙盤中積攢的權能。但此刻,進入了這片真實的大宇宙荒原,那些所謂的權能就像是假鈔進入了真實的市場,瞬間變得一文不值。
「物理規則……變了。」蘇越的聲音低沉得可怕。
在這片荒原,不再有重力,不再有電磁力,甚至連時間都呈現出一種無序的放射狀。唯一能讓物質聚合在一起的力,被蘇越重瞳中解析出的信息定義為——「存續意志」。
即是說,如果你不夠想活下去,你的身體就會瞬間崩解。
「定標失敗,尋找動力源……失敗。」方舟主腦的聲音變得機械而呆滯,「管理者,我們需要『高純度不屈因果』作為燃料,否則無法跨越這片虛無。」
蘇越猛然抬頭,看向站在陰影里的蘇定山。
蘇定山的身軀已經透明到了極點,他的胸口處有一個大洞,那是先前為了強行啟動躍遷而留下的創傷。但他沒有痛苦,反而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眼神看著蘇越。
「這就是最後的一課,蘇越。」蘇定山指著主洞核心那個冰冷的座椅,「你一直問我,為什麼要讓你經歷一千零一次的失敗,為什麼要讓你在每一世都經歷最慘烈的背叛、最絕望的死局、最痛徹心扉的離別。」
蘇越的呼吸變得急促,他隱約猜到了那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真相。
「如果你的人生是一帆風順的,你的意志就像是一張薄薄的白紙,瞬間就會被大宇宙的虛無吹散。」蘇定山走到座椅旁,枯瘦的手撫摸著上面密密麻麻的、如同神經元般的導線,「只有經歷過一千零一次的打磨,每一世的痛苦都像是一次鍛造,將你的意志壓縮、淬火、再壓縮……直到它變成這世上密度最高的東西。」
「那座椅……」蘇越的聲音在顫抖。
「那是『靈魂焚燒爐』。」蘇定山直視蘇越的眼睛,「它是這艘歸墟號唯一的真正引擎。它不需要反物質,不需要核聚變,它需要的是管理員腦海中那段即便毀滅一千次也不肯熄滅的執念。那執念產生的熱量,足以扭曲現實規則,推動這艘船在荒原中橫行。」
「所以,那一千世的犧牲……」蘇越自嘲地笑了起來,「其實都是在給我積攢『油料』?」
「不僅僅是油料,也是航標。」蘇定山指著座椅,「去吧,蘇越。坐在上面。如果你能抗住那一千世痛苦的瞬間回流,你就能接管這艘船的每一寸裝甲。如果你抗不住,這艘船上的數萬人,就會陪你一起變成荒原里的塵埃。」
蘇越沉默了。
他轉過身,看向後方的生存區。
在那裡,蘇瑤正緊緊抱著那個被她救下來的孩子;陳兵正掙扎著試圖站起來繼續履行守護者的職責;還有那些在沙盤中覺醒、在副洞中通過考核的戰士們。他們有的在祈禱,有的在沉默,但每一個人的目光,最終都匯聚在艦橋這個方向。
他們不知道真相,但他們選擇相信蘇越。
「一千世的痛苦嗎……」
蘇越邁開步子,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跨越了一個世紀。
他坐到了那個座椅上。
嗡——!
在坐下的剎那,無數根比髮絲還要細萬倍的探針,瞬間穿透了蘇越的脊髓,直接接入了他的神經中樞。
「啊!!!」
悽厲的慘叫響徹艦橋。
蘇越眼前的世界瞬間崩碎。他不再坐在艦橋上,而是被強行拽入了一個巨大的、旋轉的深淵。
那是第一世。他是個籍籍無名的求生者,在暴雨中被喪屍撕碎,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腸子被拖出,那種冰冷和恐懼如潮水般湧來。
那是第兩百世。他是人類領袖,卻在慶功宴上被最親密的戰友背刺,毒藥腐蝕心臟的焦灼感,以及那句「對不起,我想活命」的背叛聲,震耳欲聾。
那是第五百世。他看著蘇瑤在他面前化作飛灰,而他無能為力,只能在大火中跪地哀嚎。
每一世的死狀,每一世的痛苦,每一世的絕望,在這一刻不再是模糊的記憶,而是以前所未有的真實度,在蘇越的腦海中同時爆發!
那是意志的核聚變。
「動力水平:10%……30%……60%!」
方舟主腦的聲音變得高亢起來。
在外界看去,歸墟號那銀白色的船身突然透出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暈。那光暈並非能量,而是一種近乎實質的悲愴。整艘方舟劇烈顫動,原本已經沙化的甲板,在那股執念的覆蓋下,竟然重新硬化,甚至進化出了某種帶有生物質感的黑色鱗片。
蘇越坐在座椅上,他的雙眼已經完全被銀光充斥,皮膚上浮現出一道道暗紫色的迴路,那是意志力過載的徵兆。
他的牙齒咬碎了,舌尖被咬斷了,鮮血順著嘴角流下,但他沒有鬆手。
「給我……動起來!!!」
蘇越的靈魂在怒吼。
如果痛苦是燃料,那就燃燒得更猛烈些吧!
如果絕望是阻力,那就把絕望也化作踏腳石吧!
那一千世的輪迴不再是他的負擔,而是化作了一千層堅固的甲殼,將他那顆名為「人性」的核心死死包裹。
轟!
歸墟號尾部噴射出的不再是粒子束,而是兩道長達萬里的虛空裂隙。
方舟以一種違背了所有物理定律的姿態,在這片絕對死寂的荒原中劃出了一道絢爛的軌跡。那些遊蕩在荒原中的、試圖收割殘渣的隱形生物,在接觸到這股狂暴的意志紅光時,瞬間被蒸發。
「蘇越……」蘇瑤沖入艦橋,看著在那座椅上幾乎已經不成人形的哥哥,淚水奪眶而出。
蘇越微微側頭,那一瞬間,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滄桑與冰冷,讓蘇瑤感覺到呼吸一滯。那不是蘇越的眼神,那是疊加了一千個人的痛苦後,屬於某種「神性生物」的俯瞰。
但他終究是認出了她。
眼中的銀光微微收斂,蘇越伸出一隻焦黑的手,在控制台上一按。
「坐標……鎖定。」
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磨過地面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去『播種者之墓』。我們要去那裡……要一個解釋。」
方舟的速度再次提升,衝進了荒原更深處的迷霧。
而在蘇越的識海深處,在那層重疊了一千世的痛苦迴路末端,一個隱藏極深的、由於能量過載才被激活的隱藏模塊,悄然亮起。
那是一個小小的實時監控畫面。
畫面里,是一個整潔、明亮的現代辦公室。一個戴著眼鏡、看起來斯斯文文的男人,正對著電腦屏幕敲擊著代碼。
屏幕上顯示的,赫然是「歸墟號」在大宇宙荒原中的航行軌跡。
男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,對著空氣淡淡地說道:「083號實驗體……意志強度已達標。可以啟動『第二階段:文明融合』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