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餐店雖然二十四小時營業,但沈妄不可能帶著席黛拉留在這裡過夜。
在這坐了不過兩個小時,服務員已經借著擦桌收盤的由頭,往他們這桌偷瞟了好幾眼。
等熬過了午後最毒辣的日頭,直到暑氣稍稍退去,沈妄趕在下班高峰期前,帶著席黛拉和冠軍離開了商場。
這是個十八線小縣城,陌生得連空氣聞起來都不太對,沈妄讓席黛拉走在最里側,兩人一狗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悠。
街上的行人多了起來,騎著電動車從不知名的巷口躥出來,喇叭聲此起彼伏,汽車以電車居多,偶爾才看見那麼一兩輛稍微貴一點的車。
這個小地方說不上落後,但絕對不發達,路邊的小店一家挨著一家,招牌掛得高低不一,商鋪上面一眼掃過去,全是自建樓。
人行道上的地磚坑坑窪窪,有的翹起來,有的碎了一半,每一腳踩下去都像是在玩掃雷,踩錯了就有一股黑水從磚縫裡滋出來,奇臭無比。
沈妄走得不快,目光一直在掃兩邊的商鋪,試圖找到一個能暫時落腳的地方。
兜里的錢不多了,每一分都得精打細算。
走了將近四十分鐘,沈妄在一家玻璃貼著「住宿,60元/晚」紅字的賓館門前駐足。
前台坐著一個燙著捲髮的微胖中年女人在嗑瓜子,刷視頻外放的聲音特別大,期間進出的都是叼著煙染著黃毛的精神小伙,或者滿背紋身的社會青年,眼神飄忽不定,偶爾還有幾個穿著暴露的女孩子跟在他們身後。
沈妄沒進去,拉著席黛拉繼續往前走。
席黛拉小聲問:「不住這裡嗎?」
「不住。」沈妄淡漠道:「髒。」
價錢很心動,但真的住不下去。
他不怕這些人,但不想讓席黛拉睡在這種地方。
又走了兩條街,沈妄在一家酒店門前停下,酒店不算大,但衛生弄得很乾淨,大理石地磚被擦得反光鋥亮,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制服的大叔,眼神清明正直。
這家酒店還可以。
沈妄彎腰把冠軍塞進袋子裡,冠軍不太樂意,一直用腦袋往外拱,他把拉鏈拉到只剩一條縫,剛好夠它透氣。
沈妄又把袋子往身側藏了藏,這才帶著席黛拉推門進去,「你這的房間都什麼價?」
前台是個扎著低馬尾的女孩,年紀估計也在二十出頭的樣子,「大床房一百二,雙床房一百五,都含早餐。」
小縣城都這個價。
她看了看沈妄,又看了席黛拉一眼,默默補了一句,「鐘點房八十。」
席黛拉並未注意到前台人員的目光,她正仰著脖子看頭頂懸掛的那盞水晶吊燈。
一盞再普通不過的吊燈,她都能看出神來。
沈妄:「雙床房。」
前台點了點頭,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,「好的,請出示一下身份證。」
沈妄抿了下唇,遲疑著從袋子裡掏出一張身份證,當然不是他原來那張,貝德博士說他的所有證件早在半年前已經被沈家註銷了。
這張是全新的,上面的人也叫沈妄,臉也是他自己的,但出生年月日和住址全都不一樣了。
但貝德說他都安排妥當了,那應該沒問題——畢竟他連他的死亡都偽造出來了,沈家那邊還查不到。
前台看著電腦屏幕,忽然咦了一聲,「你還沒成年啊?十八歲都不到。」
「按照規定,未成年入住,我們需要聯繫你的監護人,確認他們知道你在這裡過夜。」
沈妄心跳加速,保持冷臉:「父母都不在了。」
「那,那監護人呢?」前台的聲音放輕了半度,「監護人的聯繫方式也可以,這是規定流程,必須要問的。」
「都沒了。」沈妄打斷她,「親人全都沒了。」
前台張了張嘴,眨眨眼,神色苦惱地說:「你這個情況比較特殊...我需要請示一下公安機關,稍等。」
她拿起座機按了幾個鍵,聽筒放在耳邊,嘟的一響就接通了。
沈妄站著沒動,他也想知道貝德準備到了哪個程度。
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,前台看著沈妄不時嗯了幾聲,聊了沒幾句後就把電話掛斷了。
她的語氣比剛才輕快了一點,「查過了,你有個遠房表叔是你現在的監護人,公安那邊致電過,已經同意你入住了。」
「可以入住了。」前台把身份證遞迴去,「雙床房,一百五。」
沈妄接過身份證,從兜里掏出有零有整的一百五十元放在檯面上,心裡清楚這個『遠房表叔』是誰的手筆。
前台接過錢,遞了張房卡給他,「504,電梯往右拐。」
沈妄用房卡在席黛拉眼前揮了揮,示意她回神,轉身朝電梯走去,冠軍又在袋子裡亂拱,但這次他沒再制止,反正這狗聲帶受損,成啞巴了。
電梯門關上,沈妄按下「5」,席黛拉看著緩慢上升的樓層,突然來了一句:「我們要睡在一起嗎?」
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,他猝不及防被口水嗆了一下,咳了兩聲後眼睛看向頭頂,「就今晚,暫時的。」
席黛拉一黑一藍灰的眼眸瑩潤澄澈,「我明白。」
沈妄舔了舔嘴唇,指著警示標誌轉移話題,「在電梯裡不能跑不能跳,不能用手扒拉門,也不能抽菸...」
席黛拉臉上沒什麼起伏,但聽得很認真,如果她背上有小書包,那雙手一定會放在背帶上。
「到了。」
沈妄出了電梯,穿過走廊,在504門前停下,把房卡遞給席黛拉,讓她放在門鎖的感應區上,「卡放在這。」
席黛拉照做,把卡貼了上去,門鎖滴了一聲,開了。
沈妄推開門,指著牆上的卡槽讓席黛拉把房卡插進去,又讓她把燈都打開,還教她安全鏈條應該要怎麼扣。
「這個——」沈妄把鏈條扣進凹槽拉緊,「睡覺的時候扣上,外面打不開。」
他教得很認真,能想到的都教了,「但那是對別人而言,你的話,只要我不在都要扣上,記住了嗎?」
席黛拉聽得很認真,儘量不給對方添麻煩,「記住了。」
袋子裡的冠軍鬧得不行了,沈妄徑直來到浴室,拉開淋浴區的玻璃門把它放了出來,又把玻璃門拉上。
冠軍蹲在玻璃門後面,濕漉漉的小黑鼻抵著玻璃,呼出的熱氣在玻璃上糊了一小片霧。
但它沒有低吠嗚咽,也沒用爪子撓玻璃門,這裡的環境比實驗室好多了。
「為什麼把冠軍關起來?」席黛拉問。
沈妄:「怕它在房間裡亂拉,沙發地毯床單哪一樣弄髒了都要賠錢。」
他們沒有錢。
現在兜里就剩一百五十多,這點錢放在從前還不夠他給小費的。
可現在,他得靠這點錢養家餬口。
沈妄洗了一把臉,水珠順著稜角往下淌,他抹了一把臉,「沒事,反正就一晚上,明天我就去掙錢。」
席黛拉用手摳著浴室門的門縫,垂著眼眸一言不發。
沈妄偏頭看了她一眼,「餓嗎?」
席黛拉搖了搖頭。
這兩天就吃了根澱粉腸和奶昔,怎麼可能不餓呢?
沈妄轉身出門,「剛才進來的時候看到樓下有人賣炒粉,我去買,你等著。」
一百五的房費都付了,不在乎這十幾塊。
人就是這樣,越是到了谷底越容易破罐子破摔。
沈妄的腳步聲越來越輕,最後被地毯給吞沒了。
席黛拉將門悄悄開了一道縫,探出頭來看,走廊里只剩下一個遠去的背影,拐過彎便消失不見。
她看了一會兒,輕輕把門合上,手指摸到門邊的安全鏈條,把鏈條推進凹槽里將門拴上。
沈妄說過他不在的時候都要扣上。
她記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