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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晦暗

2026-09-05 13:41:25 作者: 緣如水人如茶

  秦嶺深處的林中小屋,邊月跌倒在地板上躺了半天,才艱難的從臥房中拿出紗布來裹自己的傷口。

  她的身上,臉上,都有被野獸利爪抓過的痕跡,流淌在地上的血也是黑色的,散發著腥臭的氣味。

  這次,最裡面的一處陣法裂開了,她需要走得更深。黃泥村那裡沒她想的那麼不重要。

  也是,如果當真不重要。田老太不會找上門來。

  黃泥村的人上門,就是一個圈套。

  田老太借鬼魂之事勾起她的興趣,將她請到黃泥村去。

  到了黃泥村,又讓她看出黃泥村中陣法有損,請她到張家祠堂,再讓她看到白清音的畫像。

  以她對白清音的在意程度,看到白清音留下的畫像之後,必定在腦子裡腦補很多陰謀詭計。

  田老太再出來殺她,就像是白清音在黃泉下做實了她所有的腦補和猜測。

  所以,她在反殺了田老太以後,一定會再生疑心,生怕再中白清音的算計,轉而回頭去調查白清音的畫像。

  只要她回去,就一定會發現那座地下石室。

  

  張家祠堂的地下石室中,有白清音為邊月準備好的無期徒刑。

  以她的本事,控制黃泥村的人接著給她養魂珠沒問題。吃了魂珠,她就得跟白家那些死鬼一樣,一輩子守在那間石室。

  不對,她比那些白家死鬼還不如,她還得時不時出來給白清音看著另一處禁制。

  白清音大約也想到了她會找人頂鍋代勞,但是她已經拿邊月沒辦法了。

  自從邊月意識到,白清音對她有隱而未現的恨之後,她就在不斷的對抗白清音。

  師徒二人最長的冷戰期,是邊月出國十二年,中間她們沒通過一次電話。

  白清音怨恨邊月不是任她擺布的木偶,邊月怨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將她當做真真正正的人。

  如今她這一身的傷,像是白清音在死亡另一頭對她輕蔑的嘲笑:看,誰讓你不聽為師的話?

  這就是你的下場!

  整整躺了三個小時,邊月終於有了一絲力氣,她慢慢的爬起來,耳邊野獸的尖叫忽遠忽近,不甚清晰。

  從衣服口袋裡拿出煙盒,抽出一支煙。

  橘紅的火焰點燃香菸,邊月坐在窗邊,怔愣的看著屋外的暴雨。

  這次天降隕石,又引起靈氣暴動,只怕外面的災害還在加劇。

  她在想,這個星球怎麼了?

  自己應該怎麼辦?

  《涅槃聖法》修煉到第十層時,有一項神通,便是化身鳳凰,以鳳凰肉身,橫渡虛空,在宇宙中橫行。

  可是那對邊月來說,實在太過遙遠。

  她暫時離不開地星,只能與這裡的人類共沉淪。

  手中的香菸慢慢燃盡,邊月有些無奈的靠在椅背上,長腿伸直。昏暗的光影里,神情冷硬,卻又帶著一些落寞。

  她或許當真要如了白清音的願,為她白族守著的那些秘密奮鬥終生吧?

  休息夠了,邊月找出木屋中,自己上次帶來的雨傘,撐著慢慢往山下走。

  她這次好一些,沒像上次那樣被打得下不來床,不過是暫時不宜動用靈力而已。

  山中危險,各種毒蟲、瘴氣已經夠難纏了,還有一些野獸趁著邊月虛弱,不遠不近的跟著她。

  修真者的血肉是美味的,哪怕她中毒受傷,傷口還散發著腥臭味兒,那些野獸也能聞到她血液里的甜味兒。

  邊月不緊不慢的從戒指里拿出一把槍,這玩意兒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——太奶召喚器。

  「嘭!」

  「嘭!」

  「嘭!」

  離邊月最近的一頭棕熊被她爆頭之後,剩下的那些野獸都慢慢的開始往後退。

  邊月不緊不慢的走到那頭熊的屍體邊上,先是挖出它的熊膽,然後粗粗的剝下熊皮,再斬下熊掌。

  這下,連那些暗中盯著她的大型野獸也離開了。

  邊月下山的路上遇到一個人,一個她覺得不可能在這裡遇到的人。

  千靈猙獰著臉,用桃木劍一下一下的戳著一個男人的屍體,身上的白衣被鮮血染紅,又被大雨淋濕,氤氳成涼薄的水紅色。


  她在雨中大聲的咆哮、哀嚎,全然丟了她世家女兒的矜持與禮儀,像是受傷的野獸。

  邊月怔愣了一下:這個女人現在的樣子,還真像她無數個午夜醒來,看到鏡中自己的模樣。

  「千大小姐。」邊月淡淡的喊了一聲,喚回一絲千靈的理智,她看著邊月,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。

  「世界還真小,可我不想被你看到這麼狼狽的樣子。」

  邊月轉身,當做沒看到她在發瘋:「你隨意。」

  她一向很懂得尊重他人意願。

  「咚!」一聲悶響,身後的人已經暈了過去。

  邊月:「……」

  雨水沖刷著千靈那張與邊月有九分像的臉,她就這麼看著,心底里有一絲隱秘的暢快,但更多的卻是一種難言的晦澀。

  千靈是這世界上的另一個她,一個在光明中長大,可以理所當然享用世界上所有善意的她。

  她大約是在父母的期待中出生的,被愛、被尊重,受到良好的教育,有光明的前途,甚至能許下保家衛國這種極度浪漫主義與英雄色彩的夢想。

  明明是一樣的面容,相似的血脈,一個如仙,一個如魔。

  邊月討厭千靈,但她極力壓制這一絲討厭,儘量讓自己不在她面前失了風度。

  好像這樣,就能掩蓋她身上另一半骯髒卑劣的血脈。

  如今看到這個生活在光明中的人,也在雨中瘋魔,好像曾經的她一樣。

  邊月深吸了一口氣,單手抱起千靈,在大雨中消失。

  「吳舟……」

  「蔣承歡……」

  「金成……」

  「陳建山……」

  千靈躺在床上,不斷的呼喊這幾個名字,噩夢纏身,四肢不斷的抽搐,像是在夢中也遭受巨大的折磨。

  邊月坐在另一邊,從容的給自己臉上的傷疤上藥。

  「咚咚咚。」房門被敲響。

  邊月把上藥擺在一邊,起身去開門。

  趙玉書站在門口,眼睛像是哭過了一樣紅,端給邊月一碗肉湯:「邊姐姐,你好好補一補。」

  「不就是出門三天麼?怎麼受了這麼重的傷?」

  邊月側身,讓趙玉書進來。

  趙玉書低垂著頭,沒敢亂看邊月的臥室。

  「不!」千靈一聲驚叫,猛地從床上坐起來。

  趙玉書被嚇了一跳,看到千靈後彎了彎眼睛:「這個是跟邊姐姐很像的那個姐姐?」

  「她怎麼會在我們家?」

  上次千靈送書來邊家,邊月不在,是趙玉書接的書。千靈還給了趙玉書一個平安扣,上面附著法力的那種。

  千靈醒了一陣,又倒頭睡回去。

  趙玉書擔憂道:「她怎麼了?」

  邊月的聲音輕,帶著淡笑:「心脈受損,腦皮層充血,肺部出血。」

  或許用道心破碎來形容更合適?

  趙玉書「哦」了一聲:「聽起來傷得很重,要送去大醫院,給她打上呼吸機嗎?」

  按照邊月的描述,趙玉書下意識覺得,千靈得進ICU搶救一下了。

  「呵呵呵……」邊月輕快的笑了出來:「不用管她,她會好的。」

  人嘛,有些事情總要自己扛過來的。

  邊月喝了那碗肉湯,燃了一根火柴點菸:「我不在這幾天,你們學得怎麼樣?」

  趙玉書驕傲道:「邊姐姐,我已經把人體穴位圖和人體經脈圖全部背會了,開始學習《太上感應經》。」

  「宋哥和李哥都誇我進步快呢。」

  邊月點頭,在菸灰缸里摁滅手裡的煙:「去吧。」

  臨走前,趙玉書欲言又止,最後一咬牙,還是勸道:「邊姐姐,你受了傷,這兩天就別抽菸了吧?」

  「對傷口不好。」

  邊月:「……」

  像是怕邊月責怪,趙玉書說完就咚咚咚的跑下樓去了。

  邊月側頭看床上的千靈:「醒了就起來吧?」


  千靈麻木的睜開眼:「他呢?」

  「那個姓周的?」邊月撫了一下自己的長頭髮,幾個月沒找理髮師維護,她的大波浪好像變直了?

  「我帶你回來已經很費勁了,再帶上他的屍體,有些麻煩。」

  「他被留在你倒下的地方,現在估計在哪頭野獸的肚子裡吧?」

  千靈扯了扯唇角,冷笑一聲:「會有野獸吃他嗎?」

  「他脖子上的那張人臉,野獸敢吃他嗎?」

  「曾經你看著他笑,是不是已經知道了,他吃過人?」千靈盯著邊月,目光深邃冰冷。

  邊月滿意的點頭:對,就是這個眼神。

  開始懷疑整個世界,認為所有人都別有用心。

  這是走向黑暗的第一步。

  邊月站起來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:「我的眼睛雖然看不見鬼魂,但能看見一些別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我初見他時,他身上氣運高漲,紅中透著紫,證明是極為尊貴的命格。」

  「再見他時,他的朱紫命格已經敗落,呈黑色。」

  「他應該是在短時間內,迅速的欠下了天大的因果,又被陰氣侵蝕身體,命格再壓不住自身氣運。」

  「他必死無疑,甚至會死得很難看。」邊月手指撫摸過自己臉上的傷口,不敢笑得太猖狂,怕扯到傷口:「果然,他被你紮成爛泥了。」

  「你的氣運也減弱了,是心中的道不再堅定,還是殺了姓周的,惹下了大麻煩?」邊月笑吟吟的反問。

  千靈:「……你在幸災樂禍。」

  邊月:「我表現得還不明顯嗎?」

  千靈不解:「為什麼?我自認為對你只有善意,哪裡讓你討厭。」

  「你對這世上每一個人都是善意,那對我的善,又有什麼值得讓人珍惜的?」邊月冷笑。

  千靈扯了扯唇角,笑不出來:「隨你吧。」

  人和人怎麼可能感同身受?

  她以前還真是……蠢得天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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