徵兵處的軍官,正是李二牛。
他如今已是張河的親衛隊長,負責城門的部分防務和新兵招募。
聽到這刺耳的嘲諷,他黝黑的臉膛一下子漲得通紅。
「你這殘廢,胡說八道什麼!」
李二牛一把推開面前的人,大步走到那獨臂刀疤臉面前,怒氣沖沖。
「我們張家軍的兄弟,個個都是好漢!」
「在落鳳坡,殺得州府兵屁滾尿流!」
「你懂個屁!」
那獨臂刀疤臉面對高出自己半頭的李二牛,沒有半點畏懼。
他渾濁的獨眼中,反而透出一股子輕蔑。
「打贏了一群烏合之眾,就覺得天下無敵了?」
他伸出唯一的手,指著那些剛剛通過初選,站到一旁的新兵。
「你看看他們,一個個空有蠻力,站沒站相,東倒西歪。」
「隊列鬆散,紀律全無。」
「這樣的兵,上了戰場,一個衝鋒就散了。」
「真要遇上百戰精銳的邊軍,不用一刻鐘,就能把你們殺個對穿!」
「你……」
李二牛被他說得啞口無言。
他雖然勇猛,但腦子裡確實沒這麼多條條道道。
他只知道,張河大人讓他們挑身強力壯的,沒錯啊。
被一個殘疾人當眾教訓,李二牛的臉面有些掛不住。
「我看你就是來故意搗亂的!」
他怒喝一聲,伸手就要去抓那人的衣領。
「住手。」
一個平淡卻有力的聲音傳來。
李二牛的手停在半空,他回頭一看,連忙躬身行禮。
「張河大哥!」
周圍的士兵和百姓也都紛紛行禮,自動讓開一條路。
張河不知何時,已經站到了粥棚旁邊。
他剛剛一直在視察民情,將這裡的爭論聽得一清二楚。
他制止了李二牛,目光落在了那個獨臂刀疤臉的身上。
這人身上有股氣勢。
那不是普通流民該有的。
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,才有的銳氣和沉穩。
張河走到他面前,平靜地問。
「你說我練的兵不行。」
「那你認為,該如何練兵?」
那獨臂刀疤臉抬起頭,毫不畏懼地與張河對視。
他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
「練兵,首在練心,次在練體,最後才是練技。」
他一開口,就鎮住了旁邊的李二牛。
「所謂練心,便是練紀律,練服從!」
「令行禁止,如臂使指,這才是軍隊的根本!」
「不然,人再多,也只是一盤散沙。」
「其次練體,不是看誰個子高,力氣大。」
「而是要練隊列,練耐力,練的是長時間行軍,和保持陣型不變的能力!」
「最後練技,才是練習劈砍刺殺。」
「軍官分級,層層指揮,賞罰分明,軍法如山!」
他一口氣說完,條理清晰,見解獨到,周圍的人都聽呆了。
這些道理,他們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普通人,哪裡聽過道理。
張河的眼睛越來越亮。
他幾乎可以肯定,眼前這個落魄的獨臂人,就是自己苦苦尋找的專業軍事人才了!
張河壓下心中的激動,沒有立刻點破。
他要讓此人,在全軍面前立威。
他要讓所有人,都心服口服。
張河看著他,忽然開口。
「說得好聽,不知你手底下,有幾分真本事?」
張三一挺起胸膛,沙啞地回答:「殺人而已,略懂一二。」
「好!」
張河環視四周,朗聲宣布。
「我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「你與我的親衛隊長李二牛,當眾比試三場。」
「若你能勝,我便封你為我青河縣全軍總教官,所有兵馬的訓練,都由你一人說了算!」
「我們有胡將軍幫忙訓練士兵,但總教官可是沒有人任職呢。」
此言一出,全場譁然。
「什麼?」
「讓一個獨臂的殘廢,跟李隊長比?」
「大人不是在開玩笑吧!」
「李隊長可是咱們軍中的第一神射手,力能扛鼎啊!」
所有人都覺得張河瘋了。
李二牛也急了。
「張河,這……這不公平!」
「他只有一隻手!」
張河擺了擺手,示意他不必多言。
「軍中無戲言。」
他的目光,重新落到胡萬山身上。
「你,敢不敢?」
張三一的獨眼中,爆發出一團驚人的光。
他知道,這是他一生中,最重要的機會。
「有何不敢!」
第一場,比試射箭。
場地很快被清了出來,一百步外,立著一個草靶。
李二牛當仁不讓,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他深吸一口氣,從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,彎弓搭箭,動作行雲流水。
「嗖!」
弓弦震動,羽箭如流星般飛出,正中靶心!
「好!」
圍觀的士兵們,爆發出震天的喝彩。
李二牛沒有停歇,又是連續兩箭射出。
「嗖!」
「嗖!」
三支箭,幾乎在同一時間,全部釘在了靶心紅點之上。
百步穿楊!
這箭術,看得所有人熱血沸騰。
李二牛放下弓,有些得意地看向胡萬山。
輪到胡萬山了。
他走到李二牛剛才站立的位置,拿起一張長弓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一個獨臂人,要如何開弓?
只見張三一左肩夾住弓身,用牙齒咬住弓弦,再用唯一的那隻右手,將箭矢搭上。
他沒有用蠻力去拉。
而是猛地一個扭腰,沉胯,全身的力量,都集中在了腰腹之間。
「嗡!」
沉重的硬弓,竟被他用這古怪的姿勢,瞬間拉成了滿月!
「嗖!」
第一箭,射出!
眾人還沒看清,那箭矢已經釘在了靶子上。
不在靶心。
而是釘在了李二牛第一支箭的箭尾上!
「砰」的一聲,直接將李二牛的箭,從中劈開!
全場一片死寂。
胡萬山面無表情,重複著剛才的動作。
「嗖!」
「嗖!」
又是兩箭。
分毫不差地,將李二牛另外兩支箭的箭尾,也一併劈開!
這已經不是箭術了。
這是神技!
李二牛張大了嘴巴,呆呆地看著靶子,臉上的得意,變成了震驚。
第二場,排兵布陣。
張三一隻要了三十名,剛剛入伍,連刀都拿不穩的新兵。
而李二牛,則帶領著一百名,經歷過落鳳坡血戰的精銳老兵。
雙方在廣場上對峙。
「結陣!」
張三一一聲令下,那三十名新兵,有些慌亂地按照他剛才的指點,組成了一個簡單的三才陣。
三三兩兩,互相依靠,看起來稀稀拉拉,破綻百出。
「沖!」
李二牛大吼一聲,帶著一百精兵,如猛虎下山般沖了過去。
然而,詭異的一幕發生了。
李二牛的百人隊,衝進那鬆散的陣型中,就像一拳打進了棉花里。
新兵們三人一組,一人主防,兩人側擊。
你攻左邊,右邊就有人捅你腰子。
你攻前面,後面就有人絆你腳。
雖然新兵力量和技巧,都遠不如老兵,但他們總能在最關鍵的時刻,得到同伴的支援。
一百人的精銳,愣是被分割包圍,衝殺了好幾個來回,非但沒能衝散陣型,自己反而被絆倒了好幾個。
李二牛在陣中左衝右突,有力使不出,憋屈得滿臉通紅。
最終,他不得不主動退了出來。
「我……我輸了。」
李二牛喘著粗氣,看著張三一,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。
第三場,張河親自出題。
「落鳳坡一戰,我軍以『天雷』為先導,伏擊王霸五千先鋒。」
張河看著張三一,緩緩問道。
「若你是王霸,身陷絕境,該如何破局?」
這個問題,讓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。
張三一閉上眼,仿佛身臨其境,片刻後,他睜開眼。
「若我是王霸,在遭受第一輪打擊後,絕不會讓全軍潰散。」
「我會立刻命令親衛隊,斬殺後退者,穩住陣腳。」
「然後,分出兩支小隊,不計傷亡,沿著山壁向上攀爬,尋找『天雷』的來源,不求摧毀,只求襲擾。」
「同時,主力部隊,結成圓陣,用盾牌護住頭頂,緩慢向峽谷出口移動,而不是瘋狂奔逃,堵塞道路。」
「只要能頂住後續的幾輪轟炸,衝出峽谷,勝負尚未可知。」
他的破局之法,與張河當時的實際打法,竟有七八分相似。
甚至在穩住軍心,和派遣小隊襲擾這些細節上,考慮得比張河當時還要周全。
張河聽完,久久不語。
他知道,自己撿到寶了。
三項比試結束,全場再無一人有異議。
李二牛走到胡萬山面前,深深一躬。
「張總教官,末將李二牛,心服口服!」
當晚,縣衙後堂,燈火通明。
張河設下酒宴,單獨款待張三一。
酒過三巡,張河屏退左右。
「張將軍,這小小的青河縣,怕是委屈你了。」
張三一端著酒杯的手,停了下來。
他看著張河,苦笑一聲。
「大人慧眼如炬,張某……確實曾是前朝的一名敗軍之將。」
兩人徹夜長談。
從天下大勢,到練兵細節,從民生經濟,到未來規劃。
張三一越談越是心驚。
他發現,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胸襟和見識,遠超他見過的任何一位王侯將相。
特別是張河口中那個「人人有飯吃,人人有衣穿,再無凍死骨」的世界,讓他這個在亂世中沉浮半生的人,熱血沸騰。
天色將明時,胡萬山猛地起身,推開椅子,單膝跪地。
「末將張三一,願為主公效死!」
「助主公,開創一個前所未有的盛世!」
張河親自將他扶起,心中大定。
自此,張三一正式從胡萬山手裡,接管了青河縣所有軍隊的訓練大權。
他將自己豐富的古代戰陣經驗,與張河提供的,那些簡單高效的現代隊列訓練法,完美地結合在一起。
立正、稍息、齊步走、正步走……
這些古怪卻極具服從性的訓練,開始出現在軍營中。
一支紀律嚴明、軍魂初具的近代化軍隊雛形,正在這小小的青河縣悄然成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