議事廳內,死裡逃生的喜悅,還未完全散去。
疲憊的將領們,正七嘴八舌地,復盤著白日裡的血戰。
就在這時那名斥候,帶著一身的風塵與血污,連滾帶爬地闖了進來。
「報——」
他用盡全身力氣的一聲嘶吼,讓整個議事廳的嘈雜戛然而止了。
「將軍!」
「大捷!」
斥候的聲音,因為極度的激動而破了音。
「胡萬山將軍,已於昨日突破東部防線!」
「正率領部隊,向州府方向疾馳而來!」
「預計最遲後日便可抵達!」
消息如同一道閃電,劈開了所有人心頭的陰霾。
短暫的寂靜之後議事廳內,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狂喜。
「太好了!」
「援軍終於到了!」
「我們有救了!」
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激動,仿佛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。
然而張河的臉上,卻不見多少喜色。
他平靜地看著,那名斥候眼神銳利。
這確實是一張好牌。
但也是一張足以逼死李廣的催命符。
一場豪賭,勝負的關鍵,就在於時機。
他轉向身旁的沈萬三,聲音不高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「老沈。」
「派你的人,把這個消息,用最快的速度,『不小心』地傳出去。」
「讓城裡那些搖擺不定的世家大族,都聽到這個消息。」
「也順便讓城外的李廣,聽得清清楚楚的。」
沈萬三心領神會,肥胖的臉上,露出一抹精明的笑容。
「將軍放心,保證辦得妥妥噹噹。」
消息很快就從州牧府,傳遍了青州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剛剛經歷了一天血戰,還沉浸在炮火恐懼中的守軍士兵們,聽聞此事疲憊的身體裡,瞬間湧出了新的力量。
「援軍要來了!」
「胡將軍的部隊,最晚後天就到了!」
「兄弟們,再撐兩天!」
「小意思!」
城牆上,絕望的情緒一掃而空。
士兵們的士氣,從谷底被直接拉滿,歡呼聲響徹雲霄。
城內的百姓,從緊閉的門窗後,聽到了這震天的歡呼。
他們壯著膽子,互相打聽。
當「援軍將至」的消息確認後,壓抑了數日的恐慌,化為了劫後餘生的熱淚。
無數人自發地走出家門,向著城牆的方向跪拜,口中念著「張將軍神威」。
長樂公主獨坐在閣樓之中。
窗外震天的歡呼,清晰地傳到她的耳中。
當她從侍女口中,聽到「胡萬山將軍」這個名字時,端著茶杯的手,猛地一顫。
胡萬山!
那不是前朝赫赫有名的悍將嗎?
據說隨著前朝覆滅後,他早已不知所蹤。
他怎麼會成了,張河的援軍呢?
長樂公主的內心,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她猛然意識到,自己還是小看了張河。
這個男人的力量,遠不止眼前所見的堅城和利器。
他的背後,竟然還牽連著前朝的舊部勢力!
他到底是誰?
他想做的,難道不僅僅是,割據一方的匪首?
這個念頭讓長樂公主的心,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起來。
城外,神策軍大營。
中軍帳內,氣氛死寂。
李廣坐在主位上,面如死灰。
白日裡的慘敗,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,抽在他的臉上。
數千將士的傷亡,讓他心力交瘁。
帳內的將領們,一個個垂頭喪氣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就在這時。
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斥候,跌跌撞撞地沖入大帳。
他帶來的消息,比白日的戰敗,更讓李廣感到絕望。
「將軍!」
「東面……東面發現一支數千人的軍隊,正高速向我們逼近!」
「旗號不明,但……但殺氣騰騰!」
這個消息,讓帳內所有將領,瞬間炸開了鍋。
「什麼?」
「東面來的軍隊?」
「難道是張河的援兵?」
「我們被包圍了!」
恐慌,如同瘟疫一般,在將領們之間蔓延開來。
一名副將臉色慘白地站了出來。
「將軍,不能再打了!」
「我們立刻拔營撤退吧!」
「趁著他們還沒有形成合圍,趕緊突圍出去!」
「否則,等他們兩面夾擊,我們神策軍……就要全軍覆沒了!」
他的話,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贊同。
「是啊將軍,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!」
「此戰我們已經盡力了,是那張河太過邪門,非戰之罪啊!」
「將軍,撤吧!」
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!」
李廣通紅的雙眼,掃過一張張驚慌失措的臉。
撤退?
他比誰都清楚,此刻撤退意味著什麼。
不僅僅是此戰的徹底失敗。
更是他政治生涯的終結。
帶著這樣一場慘敗,損兵折將地回到京城,等待他的將是政敵們,瘋狂的撕咬和彈劾,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。
他不能退!
與此同時城內傳出的消息,也如同長了翅膀一般,飛入了神策軍的大營。
軍中本就沸騰的各種謠言,此刻演變成了,更加恐怖的版本。
「聽說了嗎?」
「張河的大部隊要到了!」
「好幾千人呢!」
「我們就說這青州城邪門吧!」
「人家是有神仙保佑的!」
「我們要被包圍了!」
「將軍要拿我們當最後的炮灰,給他自己爭取逃跑的時間!」
「那趕緊跑吧!」
「再不跑都得死在這!」
軍心,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。
無數士兵,開始私下串聯,甚至有人已經悄悄收拾行囊,準備趁亂逃命了。
極致的絕望,反而催生出了極致的瘋狂。
李廣聽著帳外越來越響的嘈雜聲,感受著那即將分崩離析的士氣,他猛地站了起來。
「撤?」
「撤到哪裡去!」
他發出野獸般的嘶吼,一把抽出腰間的佩劍。
「鏘!」
一聲脆響。
他面前的案幾,被一劍劈成了兩半。
「都給我閉嘴!」
李廣雙目赤紅,狀若瘋魔。
「誰再敢說撤退,軍法處置,殺無赦!」
帳內的將領們,被他這副模樣嚇得噤若寒蟬。
李廣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知道,自己只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。
他用劍指著帳外的黑暗,下達了最後的軍令。
「傳令下去!」
「將所有後備部隊、輔兵、伙夫,全部武裝起來!」
「一個不留!」
「明日黎明,發動總攻!」
「不計任何傷亡,給我用人命,把那道缺口填平!」
「不成功,便成仁!」
這道瘋狂的命令,讓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這是要拿神策軍最後的血脈,去做一場徹頭徹尾的賭博!
夜色深沉。
城樓之上,張河剛剛接到了一封,由暗中投誠的敵軍小校,用箭射上來的密信。
他看完信上的內容,臉上沒有絲毫意外。
「瘋狗跳牆了麼……」
他將密信湊到火燭上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「正好。」
他轉身,召來了張三一和李二牛。
「李廣要和咱們拼命了。」
他冷靜地將敵人的計劃,告知了二人。
「他要把所有人都壓上來,做最後一搏。」
張三一和李二牛的臉上,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。
「將軍,那我們……」
張河擺了擺手,打斷了他們。
「慌什麼。」
「敵人孤注一擲,恰恰是我們,將他們聚而殲之的最佳時機。」
他的眼中,閃爍著獵人般的光芒。
他開始冷靜地,布置著最後的任務。
為即將到來的內外夾擊,制定了精確的作戰計劃。
天,漸漸亮了。
東方的地平線,泛起一抹魚肚白。
傷痕累累的城樓上,張河獨自站立,迎著冰冷的晨風。
他的目光,越過了城下開始集結黑壓壓的敵軍。
望向了東方,那片空無一人的地平線。
他低聲自語。
「胡萬山,我的身家性命,可都押在你的速度上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