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聲恭迎侯爺入主青州,如同一塊巨石砸入死寂的湖面,激起千層巨浪。
張河端坐於高頭大馬之上,神色平靜著,仿佛眼前這座輕易到手的堅城,與路邊的一塊頑石並無區別。
他沒有立刻進城。
而是微微抬手,身後的軍陣令行禁止,瞬間停下了腳步。
那整齊劃一的動作,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,讓跪在地上的王家家主等人,頭埋得更低了。
「開倉!」
張河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,整個城門內外。
「將車上的鹽、棉布,以《青州日報》上所言之價,售賣給安陵百姓。」
「今日,不限量!」
命令下達。
大軍後方那數百輛大車,同時掀開了油布。
一袋袋雪白的精鹽,一匹匹色彩鮮艷的棉布,在陽光下顯得如此不真實。
城門內外,死一般的寂靜之後,是山崩海嘯般的歡呼!
「天啊!」
「是真的!」
「三文錢一斤的鹽!」
「侯爺太好了!」
「侯爺太棒了啊!」
被絕望折磨了太久的安陵百姓,瘋了一樣地湧向那些大車。
他們有的拿著銅板,有的甚至直接拿著家裡的舊物,只求換取那救命的食鹽和溫暖的布料。
張河的親兵們並未驅趕,反而迅速組織起秩序,設立了數十個售賣點。
一個老婦人顫抖著雙手,捧著一小袋雪白的鹽,渾濁的老淚滾滾而下。
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朝著張河的方向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「青天大老爺啊!」
城牆之上,那些剛剛還在猶豫、觀望的守城士兵,親眼目睹著這一切。
他們看著城下百姓臉上,那發自內心的狂喜與感激。
再想想自己這段時日,跟著陳泰吃不飽、穿不暖,還要被百姓戳著脊梁骨罵的憋屈日子。
對比之下,高下立判。
「噹啷——」
一名士兵再也忍不住,將手中的長槍扔在地上。
他對著城下高喊:「弟兄們,別給陳泰那老賊賣命了,侯爺才是我們的活路啊!」
這一聲吶喊,如同點燃了火藥桶。
城牆上,兵器落地的聲音,此起彼伏。
士兵們爭先恐後地跑下城樓,匯入那歡騰的人潮之中。
城樓上,只剩下被死死捆綁著的陳泰、李牧等人。
他們面如死灰,身體篩糠般地顫抖著。
聽著城下那一聲聲侯爺太好了,他們就知道,自己要完了。
徹徹底底地完了。
直到一個時辰後,百姓的熱情稍稍平息,張河才在萬眾擁戴之下,策馬緩緩入城。
他的第一站,不是總督府。
而是在城中心,臨時搭建起的一座高台。
「將陳泰、李牧等逆首,押上來!」
一聲令下,陳泰、李牧以及十幾名負隅頑抗的世家核心人物,被如死狗一般拖拽上台。
一名文書走上前,手持一份《青州日報》,朗聲宣讀。
「前青州總督陳泰,貪墨無度、縱容世家、魚肉鄉里!」
「安陵李家,囤積居奇、草菅人命,更行刺殺之舉,罪大惡極!」
「……」
一條條罪狀,被公之於眾。
每一條,都引得台下百姓,一陣怒罵。
宣讀完畢,張河冰冷的目光掃過台上眾人,緩緩開口。
「爾等可知罪?」
陳泰猛地抬起頭,面目猙獰地嘶吼:「張河!」
「你這亂臣賊子!」
「你不得好死!」
「本督做鬼也不會放過你!」
張河甚至沒有看他一眼,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。
「行刑。」
手起,刀落。
鮮血噴涌而出,一顆顆大好頭顱滾落在地,眼睛還圓睜著,充滿了不甘與怨毒。
台下瞬間寂靜,隨即爆發出更為猛烈的歡呼。
「殺得好!」
張河再次抬手,壓下聲浪。
「本侯宣布!」
「自今日起,廢除安陵城內,所有苛捐雜稅!」
「凡李家、陳家等逆首之家產、田地,盡數抄沒!」
「所有田產,將按人頭,分發給城中無地、少地之貧民!」
「轟——」
如果說斬殺陳泰,是為百姓出了一口惡氣。
那麼分田地,則是給了他們,安身立命的根基!
無數百姓再次跪倒在地,激動得泣不成聲。
他們看向高台上那個年輕的身影,眼神中充滿了狂熱的崇拜。
那不是侯爺。
那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,是下凡的真神!
做完這一切,張河才將目光,投向了跪在台下,早已冷汗浸透衣衫的王家家主等人。
「你們,起來吧。」
王家家主等人,雙腿發軟,幾乎是互相攙扶著才站起身。
「帶他們,去總督府。」
總督府的書房內,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王家家主和其他幾位投誠的世家代表,戰戰兢兢地站著,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張河坐在主位上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柄短刀,並未看他們。
「你們獻城有功,本侯不會虧待你們的。」
他將短刀插回鞘中,發出清脆的「咔噠」一聲。
王家家主心頭一顫,連忙躬身道:「不敢!」
「不敢!」
「我們能為侯爺效力,是我等的榮幸!」
「是嗎?」
張河終於抬眼,那眼神銳利如刀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「我聽說你們王家,在安陵城的布行生意,做得很大啊?」
王家家主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,冷汗瞬間冒了出來。
「侯……侯爺,這……這都是些小本生意,餬口而已,餬口而已……」
「餬口?」
張河冷笑一聲,將一份帳簿扔在他們面前。
「這是從李家抄出來的帳本。」
「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,你們幾家是如何聯手操控布價,逼得多少紡織小戶家破人亡的。」
「需要我,念給你們聽聽嗎?」
王家家主等人,只覺得眼前一黑,雙膝一軟再次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「侯爺饒命!」
「侯爺饒命啊!」
「我們……我們也是被李牧和陳泰逼的啊!」
他們此刻才真正明白,眼前這個年輕人,根本不是他們以為的,那種可以糊弄的莽夫。
他的手段,比他們這些玩弄人心,幾十年的老狐狸,還要狠,還要毒!
看著他們涕淚橫流、磕頭如搗蒜的醜態,張河的眼中沒有一絲波瀾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邊,負手而立。
「時代,變了。」
他的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「過去那套,官商勾結、壟斷居奇的玩法,在我這裡是行不通了。」
他轉過身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,匍匐在地的眾人。
「記住。」
「在我張河的治下,只有兩種人。」
「建設者和破壞者。」
他伸出手指,遙遙指向窗外,那高懸著李牧等人頭顱的旗杆。
「做前者,你們的家族可以繼續存在,甚至活得比以前更好,但要按我的規矩來,納稅、守法、參與建設。」
「做後者……」
他的聲音陡然轉冷,如同臘月的寒風。
「下場,就如此獠!」
王家家主等人,順著他的指尖看去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,直衝天靈蓋。
他們再無半點投機取巧的心思,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和最徹底的臣服。
「我等……願為建設者!」
「願為侯爺效死!」
看著徹底被敲碎了,脊梁骨的世家代表,張河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。
青州,這塊亂世之中,最重要的拼圖。
自此,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