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如同一塊被浸透了墨汁的黑布,沉甸甸地壓在安陵城外的鎮子上。
月光被烏雲吞噬,只有幾顆疏星,在雲層的縫隙里,投下微弱而冰冷的光。
沈萬三的商隊駐地,一片寂靜。
除了巡邏護衛,偶爾走過的腳步聲,便只剩下風吹過帳篷的嗚咽。
黑暗中,幾道黑影如同鬼魅,無聲無息地貼著牆根,朝著駐地最中心的,那座獨立院落潛去。
他們是李家家主李牧,用重金養的死士。
每個人都身手矯健、氣息悠長,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。
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。
那個攪亂了安陵城,斷絕了所有世家財路的罪魁禍首——沈萬三。
為首的死士,打了個手勢。
幾人如狸貓般,悄無聲息地翻過院牆。
院內,一片死寂。
只有正中的房間,還透出一點微弱的昏黃燈光。
死士首領眼中閃過,一絲殘忍的冷笑。
沈萬三,你的死期到了。
他腳尖一點身形如箭,朝著那亮燈的房間撲去。
然而,就在他落地的瞬間。
腳下似乎絆到了,一根細不可察的絲線。
「叮鈴鈴——」
一陣清脆而急促的鈴鐺聲,驟然劃破了死寂的夜空!
聲音不大,卻像是一滴滾油,落入了平靜的水面。
「不好!」
死士首領心中大駭。
中計了!
他來不及多想,厲聲喝道:「強攻!」
然而,已經晚了。
「咻!咻!咻!」
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,院落四周的黑暗中,瞬間亮起了數十個火把!
火光映照下,一排排手持連弩的親兵,從陰影中浮現。
冰冷的弩箭,早已對準了,院中的不速之客。
那幽冷的金屬光澤,在火光下閃爍,如同死神的眼睛。
「放!」
一聲令下。
密集的破空聲,如同死神的蜂鳴。
數十支弩箭,構成了一張毫無死角的死亡之網,火力覆蓋向那幾名死士飛去。
「噗!噗!噗!」
血肉被洞穿的聲音,沉悶而令人牙酸。
死士們雖然拼死抵擋,揮舞著兵刃,試圖格擋這些弩箭。
但在如此密集的攢射之下,任何掙扎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慘叫聲此起彼伏,卻又被瞬間掐斷。
短短几個呼吸之間。
除了為首的死士,拼著後背中了一箭,發出一聲悶哼,借力翻牆逃走之外。
其餘潛入院中的死士,全部被射成了刺蝟,死不瞑目地倒在血泊之中。
整個營地,徹底沸騰。
沈萬三披著外衣,在親兵的簇擁下,快步趕來現場。
他看著滿地的屍體,和那濃郁的血腥味,臉上卻沒有絲毫的驚慌。
他蹲下身,檢查了一下死士的屍體。
當他看到死士腰間,那塊屬於李家私兵的腰牌時,他非但沒有憤怒,反而放聲大笑起來。
「哈哈哈!」
「好!」
「好啊!」
笑聲在夜空中迴蕩,帶著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意。
一名親兵隊長不解地問:「沈先生,賊人都摸到門口了,您怎麼還……」
沈萬三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眼中精光四射。
「你懂什麼?」
「這說明了一個消息,他們已經黔驢技窮了。」
「商戰打不過,就想著用這種下三濫的盤外招。」
「這證明我們的刀子,已經捅到了,他們的心窩子上了!」
「他們,快要撐不住了!」
「也是沒有辦法了,就想著消滅出問題的人了。」
刺殺失敗的消息,連同那名僥倖逃脫的重傷死士,很快被送回了安陵城李家。
而沈萬三的判斷,也以最快的速度,傳到了張河的案頭。
張河聽完匯報,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。
他走到窗邊,看著天邊泛起的一抹魚肚白,眼神深邃著。
「時機,到了。」
他轉過身,對身邊的文書下令。
「去,把我手下的筆桿子,都叫進來。」
「另外,通知工坊,把那個新玩意兒,給我推出來。」
半個時辰後。
張河的書房裡,聚集了十幾名文人墨客。
他們都是張河從流民中招攬,或是在攻占青州後,主動投靠的讀書人。
此刻,他們正一臉好奇又敬畏地,圍著書房中央,一個被黑布蓋著的古怪機器。
張河走上前,一把掀開了黑布。
一台結構精巧,由無數齒輪和鉛塊組成的印刷機,出現在眾人面前。
「此物,名為報紙印刷術。」
張河的聲音,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。
「它能在一夜之間,將一篇文章,印出成千上萬份。」
「我要你們,立刻創辦一份報紙。」
「就叫……《青州日報》!」
文人們面面相覷,眼中充滿了震撼與不解。
報紙?
這是什麼東西?
張河沒有過多解釋。
他直接將一份寫好的稿子,拍在了桌上。
「這就是第一期的內容。」
一名膽大的文人,上前拿起稿子,輕聲念了出來。
「《號外!號外!安陵世家惱羞成怒,卑劣刺殺商賈,天理何在!》」
僅僅一個標題,就讓在場的所有文人,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……這也太直白,太聳人聽聞了!
他們接著往下看。
報紙用最通俗,甚至有些粗鄙的白話文,詳細描述了安陵城世家,如何壟斷鹽棉等產業來魚肉百姓。
又如何在張河的平價物資面前,醜態百出,最終不惜派出死士,行刺手無寸鐵的商人。
文章的後半部分,則筆鋒一轉。
開始大肆描繪張河治下的富庶與公平。
「……平南侯治下,耕者有其田,商者有其利,鹽價三文一斤,童叟無欺!」
「新兵入伍,頓頓有肉,餉銀月結,絕不拖欠!」
「……凡安陵城內,棄暗投明之士,不論兵民,一概既往不咎!」
「主動獻城者,賞黃金,封官做!」
這篇報導,一半是事實,一半是宣傳。
煽動性極強,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鉤子,撓在人心最癢的地方。
文人們越看越心驚,越看越佩服。
他們終於明白,張河想做什麼了。
這是要用這區區一張紙,誅滅人心啊!
當夜,印刷工坊燈火通明。
數萬份《青州日報》,被連夜印刷出來。
第二天清晨。
當安陵城內,因吃不上鹽的百姓們,剛剛打開家門時。
他們驚愕地發現天空中,竟然飄起了無數的雪花。
一張張寫滿了字的紙,從天而降撒遍了,安陵城的每一個角落。
幾個巨大如同燈籠般的古怪物體(熱氣球),正高懸在城外的天空上,不斷地向下拋灑著紙張。
這是前所未有的信息轟炸!
一名士兵撿起一張,呆呆地看著上面的內容。
當他看到新兵入伍,頓頓有肉時,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,已經餓得咕咕叫的肚子,眼神瞬間變了。
一個走投無路的小商人,讀到了報紙上,對世家刺殺行徑的控訴。
他想起自己傾家蕩產的遭遇,氣得渾身發抖,將報紙高高舉起,嘶聲吶喊:「打倒世家!」
「恭迎侯爺啊!」
城內的世家大宅里,更是一片雞飛狗跳。
李家家主李牧,看著報紙上,那白紙黑字的刺殺二字,一張臉瞬間沒了血色癱倒在地上。
李家要完了。
其餘的世家家主,在看到報紙後,第一時間衝進了李家的大門。
「李牧!」
「你這個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的蠢貨!」
「是你!」
「都是因為你把我們所有人,害到如此地步了!」
「從今天起,我王家與你李家,恩斷義絕了!」
曾經牢不可破的世家聯盟,在這一張薄薄的報紙面前,瞬間土崩瓦解起來。
安陵城,亂了。
徹底亂了。
也就在此時,張河才緩緩下達了,最後的命令。
「傳令。」
「命胡萬山、張三一,率整編後的五萬大軍,兵發安陵。」
「告訴他們,不用急著攻城。」
「去……武裝遊行。」
震天的鼓聲,響徹雲霄。
五萬大軍,如同一道鋼鐵洪流,向著安陵城緩緩逼近。
走在最前方的,是一支約有三千人的奇特軍隊。
他們穿著統一的軍裝,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,每一步都如同用尺子量過。
他們肩上扛著的,不再是長槍大刀。
而是一種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古怪火銃(燧發槍)。
那懾人的氣勢,讓城牆上負責瞭望的士兵,看得心膽俱裂。
而在大軍的後方,更奇怪的景象出現了。
那裡沒有遮天蔽日的投石車,沒有高聳入雲的攻城塔。
只有一輛輛裝得滿滿當當的大車。
車上蓋著的油布被風吹開一角,露出的不是冰冷的箭矢,而是一袋袋雪白的食鹽,和一匹匹嶄新的棉布。
這支軍隊,仿佛不是來打仗的。
而是來開倉放糧的。
當張河的大軍,兵臨城下之時。
安陵城的城樓之上,終於爆發了最激烈的內訌。
「陳泰!」
「你這個老匹夫!」
「我們不跟你等死了!」
一名守城將領,在無數士兵和百姓的簇擁下,紅著眼睛拔刀指向了,面如死灰的前總督陳泰。
「為了你的官位,你把我們所有人都拖下了水!」
「弟兄們,把他和李家的賊子綁了!」
「開城門,迎侯爺!」
「迎侯爺啊!」
山呼海嘯般的吶喊聲,從城牆的四面八方響起。
陳泰和李牧等死忠,還沒來得及反應,就被憤怒的士兵,死死地按在地上,用麻繩捆了個結結實實。
「吱嘎——」
在萬眾矚目之下,那扇緊閉了數日的沉重城門,緩緩的打開了。
幾位城中耆老和反叛的世家家主,押著被捆成粽子一般的陳泰,快步走出來了。
他們直奔到張河的馬前,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身體因恐懼和激動而劇烈顫抖。
為首的王家家主,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,用盡全身力氣,顫聲高呼:
「恭迎侯爺入主青州!」
「我等……願降與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