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最多……二十天!」
「主力……兵臨城下!」
那名騎兵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嘶吼出這句話,頭一歪便徹底昏死過去。
鮮血染紅了,高台下的塵土。
二十天。
這個詞,像是一道晴天霹靂,狠狠劈在狼牙谷中每一個人的頭頂。
剛剛還因侯爺的豪言壯語,而熱血沸騰的人們,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山谷里呼嘯的風,仿佛也帶上了刺骨的寒意。
張三一的臉色,剎那間變得慘白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二十天,意味著什麼。
別說建成一座聞所未聞的鋼鐵廠。
二十天的時間,連燒制足夠的磚塊,都遠遠不夠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投向了,高台之上的張河。
他們想看到驚慌,看到恐懼,看到一絲一毫的動搖。
然而張河只是靜靜地站著,俯瞰著那名昏死的騎兵,深邃的眼眸里,不起半點波瀾。
仿佛那足以讓整個青州崩潰的軍情,與他無關一樣。
許久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冰冷,卻異常清晰。
「傳令下去。」
「醫官全力救治信使。」
「另外……」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山谷中,那一張張茫然、恐懼的臉。
「工期,不變。」
「計劃,不變。」
「告訴所有人,膽敢怠工、傳謠、動搖軍心者……」
「殺!」
一個殺字,如同一柄重錘,砸碎了山谷中剛剛凝固的恐懼,也砸碎了所有人心中,最後一絲僥倖了。
侯爺,沒有瘋。
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。
也比任何人都要冷酷。
……
瘋狂的建設,再次啟動。
而且比之前,更加瘋狂!
在死亡的威脅和侯爺的鐵腕之下,整個狼牙谷變成了,一座巨大日夜不息的機器。
數萬建設兵團,被分成了三班。
火把與油燈,將整個山谷照得亮如白晝。
人停,工不停。
人歇,爐不歇。
山谷的地貌,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,被強行改變了。
水泥攪拌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,一車又一車堅固的混凝土,被灌入地基。
高爐那巨大的基座,在短短三天之內,便拔地而起。
這種前所未有的青州速度,讓每一個參與其中的人,都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。
或許……
或許侯爺真的能創造奇蹟?
一絲微弱的希望,開始在眾人心中重新萌發。
然而,這個脆弱的希望,在第五天的時候,被現實無情地擊碎了。
問題,出在了最核心,也是最不起眼的東西上。
磚。
用於建造高爐內壁的耐火磚。
「砰!」
一間臨時搭建的工棚內,柳山一拳,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,滿臉的絕望與頹敗。
在他的腳下,散落著一地破碎的磚塊。
每一塊,都曾是他和幾十名老工匠,嘔心瀝血的傑作。
「又……又失敗了……」
一名老工匠,癱坐在地上,渾濁的眼睛裡,滿是血絲與茫然。
他們按照侯爺給出的圖紙,使用了最好的高嶺土,嘗試了各種不同的配方,一遍又一遍地調整著火候。
燒出來的磚,從外表看,青灰堅硬,完美無瑕。
可只要放入特製的窯爐中,進行高溫測試,模擬煉鋼時的恐怖溫度。
無一例外,全部開裂,甚至炸成碎片!
「這……這根本不可能!」
柳山抓起一塊廢磚,粗糙的雙手,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。
「一千五百度的高溫……什麼樣的磚頭,能扛得住?」
「石頭都要燒化了啊!」
他窮盡畢生所學,也無法理解,圖紙上那個匪夷所思的溫度。
這已經超出了,他們這些凡人能夠想像的範疇。
侯爺給的圖紙,莫非……是錯的?
這個念頭,如同毒蛇一般,一旦鑽出來,就再也遏制不住。
核心技術無法突破,整個龐大的工程,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巨人,轟然停滯於此了。
高爐的地基已經建好,鋼筋骨架也已搭起,但沒有合格的耐火磚,就無法砌築內壁。
一切都成了空中樓閣。
消息是瞞不住的。
工匠們的愁眉苦臉,高爐工地的停工,就像一盆冰水,澆滅了整個狼牙谷剛剛燃起的狂熱。
懷疑的種子,開始在人群中,瘋狂蔓延。
「你聽說了嗎?」
「造爐子的磚,燒不出來啊!」
「我就說,這事不靠譜!」
「哪有二十天,就能建成一座廠子的?」
「咱們怕不是……被侯爺給騙了?」
「你小聲點!」
「不要命了?」
白日裡揮汗如雨的喧囂,被夜晚篝火旁的竊竊私語所取代。
士兵們的臉上,重新浮現出,那種屬於流民的麻木與絕望。
風雨欲來。
壓抑的氣氛,籠罩著整個山谷。
張河站在山坡上,看著腳下那片陷入停滯的工地,臉色陰沉得,仿佛能滴出水來。
他身後,張三一的拳頭,攥得咯咯作響。
「侯爺,要不要……卑職去整肅一下軍心?」
「不必了。」
張河的聲音,聽不出喜怒。
他知道,這不是靠殺人,就能解決的問題。
人心的堤壩,一旦出現裂縫,靠堵是堵不住的。
他走下山坡,徑直來到了那間,堆滿廢磚的工棚。
「侯……侯爺……」
柳山看到張河,如同看到了救星,又像是看到了審判官,嘴唇哆嗦著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張河沒有看他。
他彎下腰,從地上撿起一塊碎裂的磚,放在手心,仔細地端詳著。
許久。
他緩緩開口。
「配方和溫度,都錯了。」
「粘土裡的三氧化二鋁含量太低,二氧化矽又太多。」
「燒結溫度,也不夠。」
一連串柳山聞所未聞的古怪詞語,從張河口中說出。
柳山聽得一頭霧水,但張河那不容置疑的語氣,卻讓他心頭一震。
「把這裡清空。」
張河扔掉手裡的廢磚,站直了身體。
「把所有種類的高嶺土、石英、還有焦炭,都給我搬進來。」
「沒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,不准靠近這間工棚半步!」
他要親自解決這個難題。
在所有人不可思議的目光中,張河走進了那間簡陋的工棚。
「吱呀——」
大門,被重重地關上。
將整個青州的命運,也一同關了進去。
時間,一天一天地過去。
第一天,工棚里毫無動靜。
第二天,依舊死寂。
山谷里的氣氛,愈發凝重。
到了第三天,就連最堅信張河的張三一,眼中都流露出了,一絲無法掩飾的焦慮。
士兵們已經徹底停下了手中的活,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,望著那間緊閉的工棚,眼神複雜著。
難道,侯爺也無計可施了嗎?
難道,青州真的……在劫難逃了?
絕望,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,將所有人籠罩。
就在這時。
「吱呀——」
那扇緊閉了三天的工棚大門,緩緩地打開了。
一道身影逆著光,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是張河。
他看起來狼狽不堪,衣服上沾滿了白色的粉末,臉上黑一道灰一道,像是從灶坑裡爬出來的。
三天未眠,讓他眼眶深陷,雙眼之中,布滿了駭人的血絲。
但所有人都看到。
在那血絲密布的眼底深處,正燃燒著一簇,亮得驚人的火焰!
迎著山谷中,數萬人或驚疑、或期盼、或絕望的目光。
張河的嘴角,緩緩勾起。
他的聲音沙啞,卻如同一道驚雷,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。
「問題,解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