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風依舊,吹不散山坡上那股名為野心的炙熱。
胡萬山與張三一等人,剛剛被那宏偉的藍圖,衝擊得心神激盪,此刻卻又被冰冷的現實,拉回了地面。
蒸汽戰艦,鋼鐵洪流,聽起來固然讓人熱血沸騰。
可眼下,那八萬懸於頭頂的利劍,卻是實實在在的。
「侯爺……」
胡萬山喉結滾動,從那震撼中掙脫出來,滿臉憂色。
「您描繪的未來,屬下……屬下光是想想,就已心潮澎湃。」
「可...可遠水,解不了近渴啊!」
他指著山谷中那剛剛挖開的地基。
「鎮北王的大軍,最多一個月的時間,就能兵臨城下了!」
「我們……」
張河沒有回頭,只是靜靜地看著,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。
那裡寄託著,他全部的希望。
「一個月?」
他輕聲重複著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「那就用一個月的時間,給他造一個奇蹟出來。」
……
次日。
青州州牧府,議事大廳。
往日只在重大慶典時,才會開啟的正廳,此刻卻氣氛肅殺,座無虛席。
青州所有排得上號的文武官員、工坊總管、地方士紳,盡數到齊。
張河端坐於主位之上,目光如電,緩緩掃過下方眾人。
所有被他目光觸及之人,都不由自主地垂下頭,不敢對視。
自殲滅北蠻,築京觀於邊境之後,張河的威望,已攀升至頂點。
他不再僅僅是,那個施粥送糧的善人,更是手握生殺大權的絕對主宰。
「今日召集諸位,我只為一事。」
張河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,每個人耳中,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。
他拿起桌案上,一份早已擬好的捲軸。
「我宣布,青州自即刻起,進入戰時總動員狀態!」
此言一出,滿座皆驚。
廳內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騷動與低語。
皇帝要對侯爺動手的傳聞,早已在小範圍內流傳,如今終於被證實了。
然而不等眾人,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,張河接下來的話,卻讓所有人,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。
他展開捲軸,聲如洪鐘。
「特頒一號敕令!」
「青州所有兵團,改編為建設兵團!」
「所有工坊,擴大三倍產能,所有物資,統一調度!」
「所有人力,一併徵發!」
「目標!」
張河頓了頓,冰冷的目光,鎖定在眾人臉上。
「傾全州之力,於北境狼牙谷,建立青州第一工業區!」
「敕令之要,只在十個字:」
「人停,工不停;人歇,爐不歇!」
整個大廳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落針可聞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臉上寫滿了荒謬與不可思議。
戰時總動員,不去修築城防,不去打造兵器,不去操練軍隊……
反而要傾盡全州之力,去一個山溝里,建什麼聞所未聞的工業區?
這……這是瘋了嗎?!
「侯爺,萬萬不可啊!」
一聲急切的呼喊,打破了死寂。
柳山顫顫巍巍地走出隊列,對著張河重重跪了下去。
「侯爺!」
「敵軍八萬,虎視眈眈,大戰在即!」
「您怎能在這個時候,行此本末倒置之事啊!」
他老淚縱橫,磕頭在地。
「青州百姓,剛剛過上幾天安穩日子,他們信您、敬您、視您為天!」
「您若是一意孤行,將所有人力物力,都投入那無底洞般的山谷,一旦城破了話,那便是……那便是萬劫不復啊!」
「屆時,青州必將血流成河,百姓何辜啊!」
柳山的話,說出了在場,所有文官的心聲。
一時間,附和之聲四起。
「請侯爺三思!」
「請侯爺以大局為重!」
「我等願死守青州,但求侯爺收回成命!」
一片哭喊勸諫之聲中,胡萬山也排眾而出,他單膝跪地聲如悶雷。
「侯爺!」
「末將掌軍,深知兵凶戰危!」
「鎮北王用兵如神,其麾下鐵騎,更是天下聞名。」
「我軍雖有火器之利,但兵力懸殊,若無堅城可守,野戰必敗無疑!」
「請侯爺下令,全軍備戰!」
「深挖溝,高築牆!」
「末將願立軍令狀,與青州共存亡!」
他代表了所有軍人的理智與判斷。
在他們看來,張河的命令,無異於自毀長城。
整個大廳,文官涕零,武將死諫,氣氛壓抑到了極點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個高高在上的身影上,期盼著他能回心轉意。
然而,張河的臉上,沒有半分動容。
他只是冷冷地看著,下方跪倒一片的眾人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群無法理解,神明旨意的凡人。
「說完了?」
他淡淡地開口。
三個字,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,讓嘈雜的大廳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張河緩緩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眾人。
一股無形混雜著殺氣與無上威嚴的氣場,轟然散開壓得在場,所有人喘不過氣來。
「你們的忠心,我看到了。」
「你們的擔憂,我也理解的。」
他的語氣稍緩,但眼神卻愈發冰冷。
「但我張河要做的事,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!」
他猛地一拍桌案,發出一聲巨響,震得所有人心中一顫!
「我只說最後一遍!」
「這座工廠,就是我們的城牆,就是我們的刀劍,就是我們的一切!」
「誰阻礙工廠的建立!」
他一字一頓,聲音仿佛從九幽地獄傳來。
「誰就是我張河的敵人!」
「是整個青州的罪人!」
「殺——無——赦!」
最後三個字,如同三柄重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。
大廳內,死寂一片。
柳山癱軟在地,面如死灰。
胡萬山緊緊攥著拳頭,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,最終卻只能無力地垂下頭。
在那股不容置疑,近乎獨斷的恐怖威壓下,所有的反對,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決議,被強行通過。
半個時辰後。
青州城外,塵土飛揚。
一支奇異的隊伍,浩浩蕩蕩地開出城門。
數萬名剛剛放下武器的士兵,在張三一的帶領下,扛著鐵鍬,推著獨輪車,向著北方的狼牙谷,沉默行軍中。
他們不再是戰士。
從今天起,他們是工人。
隊伍中,瀰漫著一種迷茫而壓抑的氣氛。
他們不理解,為何大敵當前,侯爺卻讓他們放下刀槍,去當一個工匠去。
但軍令如山,他們只能服從。
而在另一邊,胡萬山的騎兵營,則化作無數支利箭,奔赴青州各處關隘要道。
他們的任務,是封鎖全境,讓青州,變成一個與世隔絕的鐵桶。
一隻鳥,都休想將裡面的消息,傳出去的。
……
狼牙谷。
建設兵團的到來,讓這個偏僻的山谷,瞬間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兵營,一座喧囂的工地。
數萬人同時動工的場面,是何等壯觀。
山谷里,到處都是揮舞的鐵臂,到處都是閃亮的汗珠。
號子聲、挖掘聲、錘打聲,匯成了一曲屬於建設時代的狂野交響。
張河就站在山谷的最高處,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他的身後,站著面色凝重的張三一。
「告訴弟兄們,速度再快一點。」張河的聲音,沒有一絲波瀾。
「是!」張三一領命,正要轉身。
就在這時!
「報——!!!」
一聲悽厲的嘶吼,從谷口的方向,猛然傳來!
只見一匹快馬,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,瘋了一般衝進山谷!
馬上的騎兵,渾身浴血,背上插著一支羽箭,整個人幾乎要從馬背上栽下來!
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,衝到高台之下。
「侯……侯爺……!」
騎兵翻身落馬,鮮血從嘴角湧出。
「緊急軍情!」
他的眼中,滿是驚恐與絕望。
「鎮北王……鎮北王的先鋒軍……已...已經越過邊境!」
「他們的速度……比我們預想的……快了……快了至少十天!」
張河的瞳孔,驟然一縮!
騎兵死死地抓住張河的褲腿,用盡最後的力氣,嘶吼出那句足以讓,整個青州崩潰的話。
「最多……最多二十天!」
「主……主力……兵臨城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