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書房內的油燈,將牆壁上的巨大地圖,映照得纖毫畢現。
胡萬山與張三一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地圖上,臉上的血色早已褪盡。
八萬大軍。
鎮北王。
南北夾擊。
這幾個詞,像是三座無法逾越的大山,沉甸甸地壓在他們的心臟上,讓人喘不過氣。
「侯爺,這……」
胡萬山的聲音乾澀沙啞,他指著地圖上,那兩個巨大的紅色箭頭,箭頭直指青州心臟。
「敵眾我寡,兵力懸殊太大,硬拼的話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這是雞蛋碰石頭。
「硬拼?」
張河的目光,卻並未停留在代表敵軍的箭頭上。
他的手指,在地圖上緩緩移動,最後落在了青州北部,一處被群山環抱的無名山谷上。
那裡距離青河縣不遠,靠近幾條不起眼的山脈。
「誰說我們要硬拼了?」
他轉過頭,看著兩位心腹大將,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緊張,反而燃燒著一種奇異的光。
那是即將開啟一個新世界大門的熾熱。
「戰爭的勝負,從來不只是看人頭數量的。」
張河的聲音,平靜而有力。
「從今天起,青州進入最高等級的戰時管制狀態。」
「所有兵團,取消休假,但不是為了上陣殺敵。」
「胡萬山,你的騎兵營,負責清剿境內所有探子,封鎖一切可能泄露情報的通道,我要讓青州,變成一個鐵桶!」
「張三一,你的新兵營,改編為『建設兵團』!」
「建設兵團?」
胡萬山和張三一同時一愣,滿臉不解。
大敵當前,不練兵備戰,反而要去搞建設?
「沒錯。」
張河的手指,在地圖上那個山谷的位置,重重一點。
「把我們所有的人力,所有的資源,都給我砸進這個山谷里!」
「我要在這裡,建起青州的第一座鋼鐵廠!」
「什麼?!」
饒是胡萬山和張三一見多識廣,也被張河這天馬行空的想法,驚得目瞪口呆。
造鋼鐵廠?
現在?
鎮北王的五萬大軍,最多一個月就能兵臨城下!
遠水,解不了近渴啊!
「侯爺,三思啊!」
胡萬山急切地勸道。
「煉鐵鑄鋼,非一日之功,等廠子建好,怕是黃花菜都涼了!」
「我自有分寸。」
張河的眼神,不容置疑。
「你們只需要執行命令。」
「敵人的刀再快,也快不過我的工廠!」
「我要讓鎮北王和那位皇帝陛下親眼看看,一個全新的時代,是怎樣碾碎他們那套舊玩意的!」
……
三天後。
青河北部的無名山谷。
這裡,已經被數萬大軍徹底封鎖,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。
山谷的名字,早已被遺忘,如今,它有了一個全新的代號——第一工業區。
數萬名剛剛放下武器的士兵,在張三一的指揮下,組成了龐大的建設兵團。
他們揮舞著鐵鍬和鎬頭,汗水浸透了衣背,喊著震天的號子,將一座座山坡夷為平地。
山谷的入口處,一排排嶄新的營房拔地而起。
而在山谷的中央,一個巨大的深坑已經被挖好,那是高爐的地基。
柳山村長帶著幾十名經驗最豐富的工匠,正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,激烈地爭論著。
那張圖紙上,畫著他們從未見過的,結構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龐大器械。
「侯爺,這……這高爐也太高了,咱們以前的爐子,不到一人高啊!」
「還有這個熱風爐,把風燒熱了,再吹進去?」
「聞所未聞啊!」
工匠們滿心疑慮,但更多的是看到圖紙時,那種發自內心的震撼與興奮。
而在工地的另一側,水泥攪拌機發出了,前所未有的轟鳴。
這種被侯爺稱為神物的機器,能將沙子、石子和一種神奇的粉末,混合成堅固無比的混凝土。
一車車的混凝土被運送到地基處,澆築下去,構築起鋼鐵廠堅實的骨架。
整個山谷,就是一個熱火朝天的巨大蜂巢。
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,瘋狂地忙碌著,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,在催促著他們。
今天是鋼鐵廠奠基的日子。
張河站在一座臨時搭建的高台上,俯瞰著下方數萬名揮汗如雨的士兵和工匠。
沒有祭天,沒有拜神,沒有任何虛偽的儀式。
他拿起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,用盡全身力氣,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吼聲。
「弟兄們!」
「工匠師傅們!」
喧鬧的工地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匯聚到了高台之上,那個如山嶽般沉穩的身影。
「我知道,你們很多人心裡都在想。」
「敵人就要打過來了,我們不待在城裡守著,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山溝里挖土,到底是為了什麼?」
張河的聲音,傳遍了山谷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我現在就告訴你們!」
「我們腳下正在建造的,不是一座簡單的工廠!」
「是我們的刀!」
「是我們的劍!」
「是我們保護家人,保護我們自己的田地和房子,最堅固的鎧甲!」
他指著那些滿臉困惑的士兵。
「你們以前是流民、是農夫的時候,你們被人欺負、被人搶走糧食、被人奪走妻女,這為什麼呢?」
「因為你們手裡的鋤頭,打不過別人手裡的刀!」
他又指向那些眼神炙熱的工匠。
「你們有最好的手藝,能造出最精美的器物,可你們依舊要看人臉色,依舊要被官員盤剝,為什麼呢?」
「因為你們造出來的東西,保護不了你們自己!」
「今天!」
張河的聲音,陡然拔高!
「我們就要在這裡,用我們自己的雙手,造出屬於我們自己的鋼,煉出屬於我們自己的鐵!」
「我要讓你們親手造出的鋼,變成你們手中最鋒利的武器!」
「我要讓你們親手煉出的鐵,鋪成通往青州每一寸土地的鐵軌!」
「我不要你們再跪著活!」
「我要你們,從今天起,都給我站起來!」
「堂堂正正地當一個人!」
「用你們的汗水和技術,去建立一個再也沒有人敢欺負我們,人人有飯吃,人人有衣穿的新世界!」
「這個世界的基石,就由你們親手奠定!」
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之後。
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吼!
「新世界!」
「新世界!」
「吼!吼!吼!」
數萬名士兵和工匠,被這番話點燃了,胸中最原始的火焰。
他們的眼中,不再有迷茫和困惑,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光亮和狂熱!
勞動光榮。
技術是第一生產力。
這些全新的思想,像一顆顆種子,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。
他們不再是麻木的工具,而是這個偉大事業的參與者,是新世界的開創者!
奠基儀式結束。
張河站在山谷旁的山坡上,晚風吹拂著他的衣袍。
柳山、胡萬山、張三一、還有聞訊趕來的沈萬三,都站在他的身後,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無法言喻的震撼。
「侯爺,您……」
沈萬三看著山谷里,那重新沸騰起來的工地,感覺自己的商業頭腦,完全不夠用了。
他第一次發現原來人心,也可以這樣來經營。
張河沒有回頭,只是指著那片初具雛形的工地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一種描繪史詩般的宏偉。
「你們看。」
「很快,那裡會豎起幾十根高聳的煙囪,它們吐出的不是廢氣,是工業的呼吸。」
「我們腳下的這條土路,將來會變成堅固的鐵軌,烏黑的火車頭拖著長長的車廂,日夜不息,將鋼鐵運往青州的每一個角落。」
「青河之上,將不再是小小的漁船,而是冒著黑煙、用蒸汽驅動的鋼鐵戰艦!」
一幅波瀾壯闊的工業時代畫卷,在他們眼前緩緩展開。
胡萬山和張三一的呼吸,變得粗重起來。
他們仿佛已經看到,裝備著流水線生產的步槍和火炮,穿著精良板甲的無敵大軍,踏著鐵軌向著四面八方碾壓而去。
那將是何等摧枯拉朽的景象!
「皇帝和鎮北王,他們以為自己面對的,只是一個有點錢的暴發戶。」
張河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「他們很快就會明白。」
「他們要挑戰的,不是我張河。」
「而是一個全新的,屬於鋼鐵與火焰的時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