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聲音,如同一盆冰水,兜頭澆下。
將空氣中所有正在滋生、發酵的曖昧因子,瞬間凍結了。
長樂公主如同受驚的兔子,猛地從張河的懷中掙脫開來,向後退了一步。
張河也順勢鬆開了手。
那溫軟纖細的觸感,仿佛還殘留在指尖,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餘溫。
他收回手,指尖不著痕跡地,輕輕捻動了一下,隨即負於身後。
臉上的神情,已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。
仿佛剛才那個短暫而驚心動魄的擁抱,只是一場月下的幻覺。
長樂公主的臉頰,卻燒得厲害。
她不敢去看張河的眼睛,微微低下頭,耳根都泛起了一層薄薄的粉色。
心跳,依舊如小鹿亂撞,完全不受控制。
那隻扶在她腰間的大手,明明已經離開,可那股灼人的熱度,卻像是烙下了一個無形的印記,讓她渾身都不自在。
「侯爺……」
「公主殿下……」
花園入口處,一名張河的親兵,正低著頭恭敬地站在那裡。
他不敢抬頭,也不敢再靠近,只是遠遠地稟報。
「胡將軍和張總教官正在尋您,說宴席……快要結束了。」
親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,他能感覺到涼亭這邊的氣氛有些……詭異。
不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,但心裡有個聲音告訴自己,低頭不靠近的話,自己就能沒事。
「知道了。」
張河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「你先退下吧。」
「是!」
親兵如蒙大赦,躬身行了一禮,迅速地退入了黑暗中。
涼亭里,再次恢復了安靜。
只是那份靜謐,已經變了味道。
之前的靜,是曖昧的、拉扯的。
現在的靜,是尷尬的、疏離的。
「本宮……」
長樂公主深吸一口氣,終於強迫自己鎮定下來。
她抬起頭,重新對上張河的視線,那雙美麗的眸子裡,水汽已經散去,恢復了屬於公主的清明與理智。
「本宮今夜前來,其實……是有一件萬分緊急的要事,要親自告知侯爺。」
她從寬大的衣袖中,取出了一個用蜜蠟封口的小巧竹管。
這個動作,讓她徹底從剛才的失態中,找回了自己。
她不再是那個酒後微醺、流露脆弱的女人。
而是那個手握著皇室秘密渠道,在波詭雲譎的棋局中,為自己尋找生機的長樂公主。
「這是我安插在京城的眼睛,冒死傳回來的絕密情報。」
她的語氣,變得無比凝重。
「就在三日前,父皇在宮中,秘密召見了鎮北王。」
張河的目光,落在那根小小的竹管上,眼神微微一凝。
鎮北王。
大楚朝軍方的擎天之柱,鎮守北境數十年,戰功赫赫,威名甚至遠播草原。
是一個真正的傳統軍閥巨頭。
他接過竹管,沒有立刻打開,而是看向長樂公主。
長樂公主的臉上,帶著一絲苦澀和深深的憂慮。
「侯爺送去的那筆銀子,非但沒能滿足父皇的胃口,反而讓他……生出了不該有的野心。」
「他覺得,只要有錢,他就能重新掌控天下,重振皇權了。」
「而你……」
她看著張河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你這位崛起太快,又手握神兵的侯爺,就成了他眼中最大的釘子。」
張河面無表情地,捏碎了竹管上的蜜蠟封口,從裡面倒出了,一卷極薄的絹布。
他展開絹布,上面的字跡細如蠅頭。
長樂公主的聲音,在他身側低低地響起,帶著一絲寒意。
「父皇已經下達密旨,調動了鎮北軍主力,整整五萬精銳,以清剿北蠻殘餘為名,正秘密南下,直撲青州了!」
「鎮北軍,是朝廷手中最鋒利的刀,主帥鎮北王,更是用兵如神,從無敗績的!」
「而且……」
她的聲音,又低了幾分。
「他還聯合了與青州相鄰的雲州總督,許以重利誘惑。」
「雲州總督會出兵三萬,從南面配合鎮北軍,對青州形成……南北夾擊之勢!」
八萬大軍!
而且是由大楚最負盛名的王爺和一方總督統帥的精銳之師!
這已經不是試探,也不是敲打。
這是必殺之局!
是要將張河和他剛剛建立起來的青州基業,徹底碾成齏粉!
長樂公主說完,緊張地看著張河的臉。
她想從上面看到震驚、看到憤怒、甚至看到一絲恐懼。
然而,什麼都沒有。
張河只是靜靜地,看著那捲絹布,深邃的眼眸里,不起半點波瀾。
仿佛那上面寫的,不是關乎生死存亡的軍國大事,而是一份無關緊要的食譜。
許久。
他才緩緩地,將那捲絹布重新卷好,放在手心裡。
然後,他笑了。
那不是溫暖的笑,也不是嘲諷的笑。
而是一種像是獵人看到獵物,終於全部走進了陷阱時,露出的那種冰冷而殘忍的笑意。
「呵……」
一聲輕笑,在寂靜的夜裡,顯得格外突兀。
長樂公主愣住了。
「侯爺?」
「你……不擔心?」
「擔心?」
張河轉過頭看向她,眼中跳動著兩簇火焰,那是一種名為野心和戰意的火焰。
「我為何要擔心?」
「我正愁著他們,一個個躲在自己的老巢里,不出來的話,就不好下手呢。」
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,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。」
他走到涼亭的邊緣,負手而立,遙望著遠處燈火闌珊的青州城。
「他想用我的青州做棋盤,來下一盤大棋?」
「也好。」
張河的聲音,在夜風中,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。
「那我就在青州,給他們準備一場前所未有盛大的葬禮吧!」
他的話語中,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大自信,仿佛那八萬大軍,在他眼中不過是土雞瓦狗。
長樂公主的心,被這股氣魄,狠狠地衝擊著。
她看著張河的背影,那並不算特別魁梧的身軀,在這一刻卻仿佛能撐起整片天空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她與他,從一開始,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。
她所考慮的,是如何在亂世中自保,是如何借力打力,為自己和皇室謀求一線生機。
而他所想的,卻是……
將這腐朽的天下,徹底打碎掉,然後親手建立,一個全新的世界!
就在這時,胡萬山和張三一的腳步聲,由遠及近了。
「侯爺!」
兩人走到涼亭外,看著氣氛有些不對的兩人,躬身行禮著。
張河轉過身,臉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斂去,恢復了統帥的威嚴與冷靜。
「宴席結束了,正好。」
他看了一眼長樂公主,微微頷首。
「多謝公主殿下的情報。」
「這份人情,我記下了。」
說完,他便邁步走下涼亭。
「走。」
「去我書房。」
「慶功宴結束了。」
他的聲音,冷冽如冰。
「戰爭,才剛剛開始!」
侯府書房。
一盞巨大的鯨油燈,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。
牆上,掛著一副由張河親手繪製的青州及周邊區域的軍事地圖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鎮、道路,標註得無比精細。
甚至連一些不為人知的小路和山谷,都清晰在列。
胡萬山和張三一,站在地圖前,臉上的表情,是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們剛剛聽完了張河的敘述。
八萬大軍,南北夾擊。
鎮北王親征。
這每一個詞,都像一座大山,壓在他們的心頭。
「侯爺,鎮北軍久經戰陣,尤其是他們的三萬重甲鐵騎,衝鋒起來的話,威力無窮啊,我們……」
胡萬山的聲音,帶著一絲艱澀。
他們雖然有了火器,但畢竟兵力太少,而且從未與朝廷的真正主力交過手。
「重甲鐵騎?」
張河走到地圖前,臉上露出一絲不屑。
「時代變了,老胡。」
「在我的陣地前,他們來多少,就死多少。」
他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緩緩划過。
「皇帝以為,他派來了最強的矛。」
「鎮北王以為,他面對的,還是那些只會騎馬射箭的蠻子呢。」
張河的嘴角,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。
「他們根本不知道,他們即將面對的,究竟是什麼。」
他的手指,最終停在了地圖上,一個並不起眼的位置。
那是一片位於青州北部,被兩條河流夾在中間的開闊平原,平原的中央,被他用紅色的墨筆,畫上了一個大大的圓圈。
圓圈裡面,標註著幾個小字:第一工業區。
「傳我命令。」
張河的聲音,斬釘截鐵。
「全軍取消休假,即刻進入一級戰備狀態!」
他的目光,從胡萬山和張三一的臉上掃過,帶著一股炙熱的感染力。
「告訴弟兄們。」
「我們的新工廠,我們的水泥路,還有我們那條剛剛鋪好的鐵路……」
張河的手指,在地圖上那個工業區的位置上,重重一點。
「馬上就要迎來,它們的第一次大考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