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軍凱旋的消息,比最快的馬,還要先一步傳回青州城。
當張河率領著,那支洗去了血與火,但依舊殺氣凜然的軍隊,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整個青州城都沸騰了。
百姓們自發地湧上街頭,他們擠在馳道的兩側,伸長了脖子,眼中帶著敬畏、好奇與狂熱。
「侯爺回來了!」
「我們打贏了!」
「聽說把三千蠻子全殲了!」
「何止啊!」
「我還聽說,侯爺在邊境上,用蠻子的腦袋築了一座山!」
「叫什麼……京觀!」
「嘶——」
倒吸涼氣的聲音,此起彼伏。
百姓們的眼中,對張河的敬畏,又深了一層。
那不再是對於一個施粥送糧的善人的感激,而是對一個手握生殺大權,能庇護一方安寧的強者的絕對崇拜。
聲望,在這一刻,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峰。
州牧府內,燈火通明。
一場盛大的慶功宴,正在舉行。
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,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麥酒,被流水般地端上席面。
胡萬山和張三一等將領,被一群官員圍在中間,滿面紅光地接受著吹捧。
而張河,作為絕對的主角,他的席位前,更是門庭若市。
前來敬酒的官員和本地士紳,絡繹不絕。
張河應酬著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,但眼神深處,卻是一片與這喧囂格格不入的冷靜。
他不喜歡這種場合。
酒過三巡,他藉口更衣,悄然離席,穿過迴廊,走進了州牧府的後花園。
喧囂聲,仿佛被一扇無形的門隔絕在外,瞬間遠去。
夜涼如水。
一輪皎潔的明月,懸在空中,將清輝灑滿庭院。
假山、池水、花木都在月色下,染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。
張河獨自一人,緩步走到花園中央的一座涼亭中,坐了下來。
晚風帶著一絲花草的清香,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酒氣,也讓他那因殺戮而緊繃的神經,稍稍放鬆了一些。
他需要這份安靜,來思考下一步。
北蠻的威脅暫時解除,但只是暫時的。
那個用人頭築成的京觀,是一份戰書,也是一份宣言。
他與北蠻,不死不休。
而要對抗整個草原,他現在的實力,還遠遠不夠。
水泥的產量需要擴大,更多的馳道要修建。
新的兵工廠要提上日程。
還有……那遠在京城,風雨飄搖的大楚朝廷。
就在他沉思之際,一縷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幽香,伴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,悄然傳來了。
張河目光一凝,抬頭望去。
只見不遠處的月亮門下,一盞繪著蘭草的燈籠,正散發著柔和的光暈。
燈籠下,一道窈窕的身影,提著裙擺,緩緩走來。
來人換下了一身繁複雍容的宮裝,只穿著一襲月白色的柔美常服。
長發如瀑,簡單地用一支玉簪挽起,幾縷青絲垂在頰邊。
月光下,她的臉龐褪去了,屬於公主的威儀與疏離,多了一份令人心折的溫婉與柔美。
是長樂公主。
她提著燈籠,一步步走近涼亭,像一幅在月光下,徐徐展開的畫卷。
「侯爺好興致,竟在此獨飲。」
長樂公主的聲音,也比白日裡,少了幾分清冷、多了幾分柔和。
「公主殿下深夜到此,不知是有何要事啊?」
張河起身,微微頷首,語氣平靜。
長樂公主在石桌的另一側坐下,將燈籠放在桌上。
她帶來了一壺酒,和兩隻精緻的白玉酒杯。
她提起酒壺,為張河斟滿一杯,也為自己斟滿一杯。
酒液清冽,在月光下泛著晶瑩的光。
「聽聞侯爺大破蠻兵,為北境除了大害。」
她舉起酒杯,一雙美目,靜靜地看著張河。
「本宮在此,以這杯薄酒,來敬侯爺護國安民之功。」
張河端起酒杯,與她隔空一碰,一飲而盡。
「份內之事罷了。」
兩人一時無言,只有晚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。
遠處的喧鬧,成了這片靜謐最好的點綴。
「侯爺……」
長樂公主再次開口,聲音卻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。
「你所建立的這座青州城,和我見過的任何地方,都不一樣呢。」
「這裡的人,臉上……有笑。」
「那是一種我在京城裡、在皇宮裡,從未見過的東西。」
張河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「在宮裡,每個人都戴著面具。」
「父皇,母后,我的兄弟姐妹,還要那些大臣,甚至那些宦官……別看他們都是在對我笑,可我心裡很清楚的知道,那些笑一大半都是假的。」
長樂公主自嘲地笑了笑,端起酒杯,又飲了一口。
白皙的臉頰上,泛起一抹動人的紅暈。
「他們把我當成一件,可以隨時拿去交換利益的物品。」
「我本以為天下皆是如此了。」
她抬起頭,那雙原本清冷的眸子,在酒精和月色的作用下,變得有些迷離。
她仔細地看著張河。
「直到我來到這裡。」
「我看到那些流民,在你的庇護下,重新變成了人。」
「我看到田地里長出糧食,工坊里造出神奇的物件。」
「你像…像是一個憑空創造出一切的神明。」
她的眼神,不再僅僅是盟友間的審視與合作。
那裡面、有欽佩、有好奇更有一種……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,屬於女人的嚮往與依賴。
張河的心,微微一動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褪去所有偽裝,流露出脆弱與感性的女人。
「我可不是神。」
他的聲音,也比剛才溫和了許多。
「我只是想讓這世上的人,能活得像個人樣。」
「人人有飯吃,人人有衣穿。」
長樂公主的身體,微微一顫。
她看著張河那雙深邃的眼睛,那裡面沒有半分虛偽,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,卻又為之震撼的堅定。
她又倒了一杯酒,這一次飲得有些急。
或許是起身的動作太快,或許是酒意上涌。
她放下酒杯,腳下一個踉蹌,身體不受控制地,向著一側倒去。
「小心!」
張河眼疾手快長臂一伸,穩穩地扶住了,她柔軟的腰肢。
世界,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。
兩人之間的距離,瞬間被拉近到極致。
張河的手,隔著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覺到她腰肢的纖細與驚人的彈性。
一股混合著酒香與女子體香的獨特氣息,鑽入他的鼻息。
近在咫尺。
他甚至能看清她,那因驚慌而微微顫抖的,長長的睫毛。
以及那雙在月光下,水汽氤氳,仿佛蘊藏著一汪春水的眸子。
長樂公主也僵住了。
她能感覺到,一隻堅實有力的大手,正烙鐵般地貼在自己的腰間。
那股灼熱的溫度,仿佛要透過衣衫,一直燙進她的心裡。
她能聞到他身上,那股混雜著淡淡酒氣與冷冽氣息的,獨屬於男人的味道。
她的心,從未跳得如此之快,仿佛要從胸腔里掙脫出來。
遠處的喧囂,風聲、蟲鳴,在這一刻全都消失了。
天地之間,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,和擂鼓般的心跳。
時間被無限拉長著。
曖昧的因子,在空氣中瘋狂滋生,幾乎要凝成實質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,即將攀升到頂點之時。
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,從花園的入口處,小心翼翼地傳來。
「侯爺……」
「公主殿下……」
「宴席……」
「快結束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