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無極他雙腿一夾馬腹,一行人不再停留,跨過了那條無形的界線,正式踏入了青州的地界。
剛一進入青州,趙無極就感覺到了不同。
一股截然不同的氣息,撲面而來。
路,不一樣了。
不再是坑坑窪窪的土路,而是用灰白色的物質鋪在上面,平坦而堅實。
趙無極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。
即使是拉著重物的馬車,行駛在上面也異常平穩。
田,更不一樣了。
官道兩側,再也看不到,連片的荒蕪與半人高的野草。
現在時大片大片,被精心開墾出來的新田。
田壟整齊劃一,溝渠縱橫交錯。
不少田地里,已經有綠色的嫩芽破土而出,充滿了生機。
更遠處,還有不少的百姓,正光著膀子,喊著號子,熱火朝天地開墾著更多的荒地。
他們的臉上,掛著汗水。
但他們的眼睛裡,沒有趙無極在京畿附近,看到的麻木與死寂。
而是他只在自己麾下,那些悍不畏死的北境精兵眼中,才見過的光。
那是希望。
趙無極的心,沉了下去。
這不是流寇。
這絕不是一個流寇頭子,能夠營造出來的氣象。
流寇所過之處,只會留下劫掠,死亡與荒蕪。
而眼前的一切,分明是在建設,是在創造啊。
這是一種連他這位鎮北王,都感到心驚的秩序與活力。
隊伍里的一名親衛,壓低了聲音,湊到他身邊。
「王爺,這……這裡的百姓,好像都在笑哇。」
趙無極沒有做聲。
是啊。
他們在笑啊。
那些在田間勞作的農夫,推著獨輪車的匠人,甚至是在路邊玩耍的孩童們。
他們雖然衣衫樸素,有的衣服有補丁在,但每個人都精神飽滿。
沒有面黃肌瘦,沒有畏畏縮縮。
這和他一路走來,看到的那些行屍走肉般的百姓,簡直是兩個世界的人。
他忽然想起,在京畿縣城,那個被錦衣衛,一腳踹死的老者。
想起那少女,悽厲絕望的哭喊。
再看看眼前這片土地上,百姓們安居樂業的景象。
一種強烈的荒謬感,在他胸中衝撞著。
他浴血守護的大楚,正在腐爛、正在死去。
而這個被朝廷定義為反賊的張河,他的治下卻煥發著勃勃生機。
這是何其諷刺啊!
「繼續進去。」
趙無極的聲音,有些乾澀了起來。
商隊按照計劃,進入了青州境內的一座城鎮。
鎮子不大,但出乎意料的乾淨整潔。
街道上人來人往,卻沒有人大聲喧譁,更沒有乞丐流民上前騷擾。
街角處,甚至還有穿著統一制服的人,在清掃著路面。
趙無及一行人,找到了一家毫不起眼的客棧。
他走到櫃檯前,敲了敲桌面。
店夥計抬起頭。
「客官,打尖還是住店?」
趙無極面無表情,緩緩開口。
「我找一位鐵匠。」
「一位……能修補北境星辰的鐵匠。」
這是他們與張河派出的使者,約定的暗號。
那店夥計臉上的笑容,沒有絲毫變化。
他只是平靜地看了一眼趙無極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各位客官,樓上請把。」
「天字號房,已經備好了。」
沒有多餘的盤問,沒有緊張的張望。
那份從容與鎮定,讓趙無極的心,又往下沉了一分。
這說明了一點,對方早就料到他會來。
並且為此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。
他帶著幾名親衛,走上了木質的樓梯。
天字號房裡,陳設很簡單,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。
店夥計為他們送上茶水後,便躬身退下,關上了房門。
趙無極沒有坐。
他站在窗邊,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,一言不發著。
他在等。
身為王爺,他已經很多年,沒有嘗過等待別人的滋味了。
這份等待,讓他的耐心,一點點被消磨了。
心中那份屬於王者的驕傲,也漸漸升騰起一絲不悅。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,房門外,終於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急不緩,沉穩有力。
房門被推開。
走進來的人,卻讓趙無極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來人很年輕,一身普通的武人勁裝,面容堅毅、眼神銳利。
他身上那股鐵血殺伐的氣息,做不了假的。
絕對是從屍山血海里,爬出來的一員悍將。
但這並不是他想見的人。
應該不是張河。
趙無極的親衛,當即上前一步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「我家王……主人要見的,是張河大人。」
「請問你是什麼人呢?」
來人對那幾乎要出鞘的刀,視若無睹著。
他只是平靜地看著,為首的趙無極。
他的目光不卑不亢,甚至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。
「我家侯爺呢,正在督造一件足以改變時代的神兵利器,現在無暇分身。」
那人開了口,聲音平穩,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力度。
「你有何事呢,與我說也是一樣的。」
「我叫張三一。」
趙無極心中的不悅,幾乎要化為怒火。
他堂堂鎮北王,大楚的擎天玉柱。
為了心中的守護與大義,他甚至願意屈尊,親自前來密會了。
對方,只派了,一個手下來敷衍他?
欺人太甚!
但這個張三一名字,讓趙無極一時間想不起來,在哪裡見過。
他強行壓下心頭的火氣。
他知道,現在不是發作的時候。
他揮了揮手,讓親衛退下。
他死死地盯著張三一,緩緩說出了自己的身份。
「本王,是趙無極。」
他以為,這幾個字說出口,至少能讓對方的臉上,出現一些變化。
然而張三一的表情,依舊平靜如水。
仿佛趙無極這個名字,和街邊的張三、李四、王五,沒有任何區別的。
「原來是鎮北王當面。」
張三一隻是微微頷首,算是行過禮了。
「王爺你有什麼話,就請您講吧。」
這份平靜,讓趙無極準備好的一肚子威壓,全都堵在了胸口無處發泄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拳,打在了棉花上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將所有情緒都按捺下去。
「好。」
「本王此來,只為一件事。」
他走到桌邊坐下,雙肘撐在桌上,身體前傾,營造出一種壓迫感。
「本王可以按兵不動。」
「甚至,在必要的時候,可以替你們,攔住朝廷從其他方向調來的兵馬。」
「但張河,必須停止對北境的一切滲透。」
「幽州與青州,劃界而治,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這就是他來的目的。
一個他自認為,對雙方都有利的提議。
他保住了北境的安穩,也給了張河休養生生的時間。
說完,他便靠在椅背上,等待著對方的回應。
他相信,只要張河不是傻子,就該知道如何選擇。
然而。
張三一聽完,卻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帶著一種讓趙無極,感到極不舒服的意味。
像是憐憫又像是嘲諷。
「王爺。」
張三一也拉開椅子,坐到了他的對面。
「您似乎是搞錯了一件事。」
趙無極的眼皮,跳了一下心中感覺有一絲不妙。
只聽張三一的聲音,如同一把冰冷的尖刀,緩緩刺入他的心口。
「如今呢,不是我們求您鎮北王。」
「而是您需要我們的幫助。」
趙無極的呼吸,猛地一滯。
張三一根本不給他,任何反駁的機會,繼續說了下去。
「您以為,您現在還有退路嗎?」
「您手握重兵,功高震主了。」
「那位皇帝陛下,早就視您為眼中釘、肉中刺。」
「此次黑風口大敗,您覺得他會放過您?」
「您若回京,必死無疑的。」
「您若擁兵自重,據守北境,往大了說就是謀反,天下共擊之。」
「您背負了一輩子的忠君愛國之名,將毀於一旦了。」
「王爺,您現在是處於一條絕路當中。」
「而我們侯爺,是您唯一的生路了。」
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趙無極的心上。
他想反駁。
他想說他趙無極為大楚流過血,皇帝不敢動他,也不能動他。
他想說他麾下數十萬北境軍,足以讓他安然無恙了。
可這些話,在張三一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,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
對方說的,全都是事實。
是他這段時間以來,日思夜想,卻又不敢深思的死局。
他被噎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這才驚恐地發現,從他踏入這間屋子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經失去了所有的主動權。
他不是來談判的。
他是來乞求一條活路的。
看著趙無極,那張由黑轉青,又由青轉白的臉。
張三一的語氣,稍稍緩和了一些。
「當然,我家侯爺,也並非不念舊情之人。」
「畢竟,王爺您鎮守北境多年,也算是護佑了一方百姓呢。」
「停戰,可以的。」
「但王爺,您需要拿出一些誠意。」
趙無極像是抓住了,最後一根救命稻草,立刻抬起頭。
「什麼誠意?」
張三一伸出了兩根手指。
「第一呢。」
「交出幽州境內,所有鐵礦、煤礦的詳細圖紙,以及所有在冊工匠的名冊。」
趙無極的臉色,瞬間又沉了下去。
這是要挖他的根!
鐵礦和工匠,是軍隊的基石!
「第二。」
張三一沒有理會他的臉色,繼續說道。
「全面開放幽州與青州的所有商路,不得設立任何關卡。」
「並且,允許我青州的大同幣,在北境全境自由流通。」
如果說第一個條件,是要挖他的根。
那這第二個條件,就是要斷他的經濟命脈!
一旦青州的貨幣,掌控了北境的市場。
那他趙無極,就徹底成了張河的附庸!
趙無極再也無法抑制,心中的滔天怒火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!
「欺人太甚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