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皇宮深處。
空氣壓抑得,讓人喘不過氣。
大殿之內,龍涎香的味道,也掩蓋不住,那股子沉悶的腐朽氣息。
高坐龍椅之上的大楚皇帝,面沉如水。
他剛剛聽完了,錦衣衛的密報。
「趙無極……已經順從了?」
他的聲音里,沒有半分欣慰,反而充滿了猜忌。
一名錦衣衛指揮同知,跪在下面,頭也不敢抬。
「回陛下,千真萬確。」
「趙無極只帶了三百親衛,正向京城而來。」
皇帝沒有說話。
他只是用手指,一下又一下地,敲擊著龍椅的扶手。
他信不過的。
他怎麼可能信得過,那個在北境經營了半輩子,威望比他這個皇帝,還高的鎮北王呢?
順從?
這更像是一個陷阱。
就在這時,一個陰柔的聲音,從皇帝身側響起。
一名面白無須的老太監,躬著身子湊了過來。
「陛下。」
他的聲音,像是毒蛇吐信。
「鎮北王在北境,黨羽眾多,根深蒂固。」
「軍中將士,只知有鎮北王,不知有陛下啊。」
「此番看似順從,焉知不是他的緩兵之計?」
「若是讓他安然回京,以他在軍中和民間的影響力,萬一他振臂一呼……」
老太監沒有再說下去。
但那未盡之言,像是一把淬毒的錐子,狠狠扎進了皇帝的心裡。
皇帝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的腦海中,不由自主地,浮現出趙無極身披甲冑,被萬民擁戴的模樣。
浮現出北境軍那一聲聲,山呼海嘯般的王爺威武。
一股寒意,從他的尾椎骨,直衝天靈蓋。
他感到了恐懼。
一種皇權被動搖的恐懼。
他想要收回兵權,徹底掌控北境。
可他又害怕,趙無極的威望,怕自己壓不住。
一個活著的鎮北王,是一座壓在他心頭的大山。
那……如果是一個死了的鎮北王呢?
一個惡毒的念頭,在他心中瘋狂滋生。
是啊。
一個死掉的英雄,才是一個完美的英雄。
一個死掉的鎮北王,才是最安全的鎮北王!
他再也無法威脅到,自己的皇位!
這個念頭一旦出現,便再也無法遏制。
皇帝的眼中,殺機畢現!
「筆墨伺候!」
他低喝一聲。
老太監立刻會意小跑著,親自為皇帝,鋪開了一卷黃綾。
皇帝抓起御筆,蘸滿了墨。
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,筆走龍蛇,在黃綾上寫下了一行,充滿殺戮氣息的字。
「著錦衣衛指揮使,令鎮北王趙無極,病歿於回京途中。」
寫完他頓了頓,又在後面補上了一句。
「事成之後,另有封賞。」
他重重地蓋上了,自己的私印。
將那捲黃綾,塞進一個蠟封的銅管里。
「來人!」
一名心腹侍衛,快步走進殿內。
「將此物,八百里加急,親手交到錦衣衛指揮使,錢通的手上!」
「記住,是親手!」
「遵旨!」
侍衛領命而去,身影很快消失在宮門之外。
老太監看著那背影,臉上露出了,諂媚的笑容。
「陛下英明。」
皇帝靠在龍椅上,長長地出了一口氣。
他仿佛已經看到,趙無極病逝的訃告,傳回京城的場景。
到那時,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,接管北境軍。
再也無人,能撼動他的江山。
……
與此同時。
青州邊境的一處臨時營地內。
趙無極已經從張三一,哪裡離開了,在附近的空地安置下來。
那名本該在路上,等待密旨的錦衣衛指揮使錢通。
此刻正被五花大綁,扔在一座不起眼的帳篷里。
他的嘴裡,塞著破布。
臉上,滿是驚恐與絕望。
數名北境軍的精銳士卒,正像看管豬狗一樣,看守著他。
一名負責警戒的斥候,快馬加鞭,沖入營地。
「報!」
「發現京城來的信使,八百里加急,指名要見錢通!」
正在主帳內,與幾名心腹將領,研究地圖的趙無極,抬起了頭。
一名親衛統領,走了進來。
「王爺,人已經扣下了。」
「那信使還挺橫,說是有陛下密旨,非要親見錢通。」
趙無極的臉上,沒有什麼表情。
他只是淡淡地開口。
「把東西,拿過來吧。」
「是。」
很快,那個被蠟封的銅管,被送到了趙無極的面前。
他看著銅管上,那熟悉的皇家印記。
心中,竟然還存著一絲,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幻想。
或許,是皇帝改變主意了?
或許,是讓他不必回京,繼續鎮守北境?
他伸出手,指尖有些發涼。
他捻開蠟封,抽出了裡面的黃綾。
緩緩展開。
當看清上面,那一行字跡的瞬間。
趙無極整個人,都僵住了。
「著錦衣衛指揮使,令鎮北王趙無極,病歿於回京途中。」
病歿於回京途中……
病歿……於回京……
這幾個字,像是一柄柄燒紅的鐵錘,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。
砸得他眼前發黑,呼吸都停滯了。
他感覺自己,像是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他為之浴血奮戰了,大半輩子的大楚。
他為之守護了,大半輩子的皇室。
最後換來的,就是這樣一道催命符。
他想起了,自己滿身的傷疤。
想起了那些戰死,在北境冰天雪地里的袍澤。
他想起了自己,對皇帝的每一次效忠。
原來這一切,在皇帝的眼中,都只是他謀反的資本。
趙無極的身體,開始輕微地顫抖。
他喉嚨里,發出一聲短促,而古怪的聲響。
那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。
充滿了無盡的悲涼與自嘲。
「呵呵……」
「好一個……病歿於回京途中啊……」
他抬起頭。
那雙曾經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,此刻布滿了血絲。
裡面翻湧著,是難以置信的痛苦。
帳內的幾名心腹將領,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「王爺?」
「王爺您怎麼了?」
趙無極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將手中的黃綾,遞給了離他最近的一名老將軍。
老將軍疑惑地接過,低頭看去。
只看了一眼。
他的臉色,就從關切,變成了震驚!
然後,是滔天的憤怒!
「他敢!」
老將軍的身體,氣得發抖。
「他怎麼敢!」
他將黃綾,傳給下一個人。
很快,帳篷內的所有將領,都看到了密旨上的內容。
死一般的沉寂之後。
是火山般的爆發!
「王爺!」
「咱們反了吧!」
一名脾氣火爆的將軍,第一個吼了出來!
他的眼睛,紅得嚇人!
「我等誓死追隨王爺!」
「咱們殺回京城,剮了那狗皇帝!」
「沒錯!」
「反了吧!現在的大楚,不值得您再守護了!」
「我北境數十萬兒郎,只認您鎮北王!」
「王爺!您下令吧!」
一聲聲憤怒的吶喊,在帳篷內迴蕩。
這些跟隨趙無極,出生入死的漢子,一個個義憤填膺。
他們的忠誠,只給趙無極。
趙無極緩緩抬起手。
帳篷內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他看著自己這些,滿臉怒火的部下。
他慢慢走到營帳中央的火盆邊。
鬆開了手。
那捲寫著他死刑判決的黃綾,輕飄飄地,落入了炭火之中。
火苗,舔舐著黃色的綢緞。
將那熟悉的字跡,一點點吞噬。
最終,化為一撮,隨風飄散的灰燼。
趙無極一生的忠誠,也隨著這卷密旨,一同燒得乾乾淨淨。
他轉過身。
臉上的痛苦與掙扎,已經消失不見。
而是令人心悸的平靜。
他看著眾將,下達了一道命令。
「傳令。」
「全速前進。」
一名將領下意識地問道。
「王爺,去往何處?」
趙無極的目光,越過帳篷的門帘,望向了遙遠的東方。
那是青州的方向。
他只說出了兩個字。
「青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