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篷內,死一般的沉寂。
隨即,是火山般的爆發!
「王爺!」
一名脾氣火爆的將軍,第一個吼了出來!
他的眼睛,紅得嚇人!
「咱們反了吧!」
「沒錯!」
「反了吧!」
另一名將領抽出腰刀,狠狠劈在案几上!
「我等誓死追隨王爺!」
「咱們殺回京城,剮了那狗皇帝!」
「那皇位,本就該您來坐!」
「我北境數十萬兒郎,只認您鎮北王!」
「不認的什麼狗屁皇帝!」
一聲聲憤怒的吶喊,在帳篷內迴蕩。
這些跟隨趙無極,出生入死的漢子,一個個義憤填膺。
他們最後的忠誠,只給趙無極。
此刻,這忠誠化作了,滔天的殺意,直指京城方向。
所有將領,齊刷刷單膝跪地。
甲冑碰撞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請王爺下令!」
「我等願為先鋒,殺回京城,清君側,誅昏君!」
趙無極看著這些,滿臉怒火的忠心部下。
他的臉上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與疲憊。
他緩緩搖頭。
「殺回京城?」
他的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然後呢?」
「然後我趙無極,就成了天下最大的叛賊。」
「我守了北境大半輩子,不是為了在史書上,留下一個反賊的罵名。」
他指了指那盆,已經只剩下灰燼的炭火。
「你們以為,皇上為什麼會下這道密旨呢?」
「他就是怕我,他就是想逼我反。」
「我一旦起兵,就正中了他的下懷。」
「他便可以名正言順地,號令天下兵馬,討伐我這個不臣之君。」
「到那時,我趙無忌,就是天下公敵了。」
帳內的怒吼聲,漸漸平息。
將領們雖然憤怒,卻不是蠢貨。
他們聽懂了,趙無極話中的深意。
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站了出來,他的臉上滿是悲戚。
「王爺所言極是。」
他沉聲分析道。
「我們此刻起兵,名不正,言不順啊。」
「南有朝廷大軍,西邊和北邊是蠻族,東邊……」
老將軍頓了頓,神情變得更加凝重。
「東邊,還有一個虎視眈眈的青州張河。」
「我們一旦和朝廷開戰,就是腹背受敵,死路一條啊。」
青州張河。
這個名字一出,帳內的氣氛,變得更加壓抑。
那是一個比朝廷,更讓他們感到棘手的存在。
剛從哪裡吃了打敗仗,好多兄弟被俘虜了。
趙無極藉此機會,將自己與張三一的談判內容,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。
從張三一的傲慢,到青州開出的,那些苛刻的條件。
包括山林開採權,通商口岸的優先使用權。
甚至連北境軍的兵器、甲冑,都要由青州統一配給。
當聽到最後一條時,帳內再次譁然。
「什麼?」
「他們這是要吞併我們北境啊!」
「這跟直接投降,有什麼區別呢!」
「王爺!」
「這絕對不能答應啊!」
「這不就是趁火打劫嘛!」
「我寧可戰死,也絕不受此等屈辱!」
將領們的情緒,再次被點燃了。
朝廷要殺他們。
青州要吞併他們。
他們仿佛被逼到了,懸崖的盡頭,前進是萬丈深淵,後退也是萬丈深淵。
看著群情激奮的部下,趙無極再次發問。
他的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。
「起兵造反是死路一條。」
「被青州吞併,你們也不甘心。」
「那你們告訴我。」
他掃視著每一個人。
「除了這兩條死路,我們還有沒有,第三條路可以走呢?」
帳內,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是啊。
還有第三條路嗎?
沒有了。
所有人的臉上,都露出了絕望的神情。
他們是百戰的精銳,是沙場上的雄獅。
可面對這樣的政治絕境,他們束手無策。
就在這片絕望的寂靜中,趙無極公布了,自己的最終決定。
「所以,本王要再次親自去一趟青州。」
「去見一見,那個張河。」
這個決定,像是一塊巨石,砸入平靜的湖面。
所有人都大驚失色。
「王爺,不可啊!」
「那張河狼子野心,您此去無異於羊入虎口!」
「太危險了!」
「末將願替王爺一行!」
老將軍也急忙勸阻。
「王爺,您是一軍之主帥,怎能親身犯險!」
趙無極抬起手,制止了眾人的喧譁。
「本王此去,不是去談判的。」
他的目光,變得前所未有的深沉。
「本王是去看看。」
「去看一看,張河的底牌,究竟有多大。」
「去看一看,青州被他治理得,究竟是什麼模樣。」
「更要去看一看,這天下,除了在皇權和刀兵下掙扎,是否還可以給百姓,留下了第三條活路。」
他的話,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們終於明白了,趙無極的意圖。
他不是去投降,也不是去送死。
他是作為一個守護了,北境半生的王爺,去為他治下軍民們的未來,尋找一條真正的生路。
這已經超越了,單純的軍事和政治。
這是一場關於,道路和未來的豪賭。
「傳本王令。」
趙無極的聲音,恢復了往日的沉穩與威嚴。
他指向那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。
「李副將。」
「末將在!」
「你即刻率領大部隊,攜帶那名被我們扣下的錦衣衛指揮使錢通,還有京城來的信使。」
「以押送欽犯回京述職為名,緩慢向青州方向移動。」
「記住,要慢。」
「做出我們還在猶豫,內部不穩的假象,為本王爭取時間。」
「末將……遵命!」
老將軍含淚領命。
趙無極又看向,另一名親衛統領。
「你挑選幾名,最精銳的斥候,換上行商的衣服,隨本王再次走走。」
「是!」
……
同一時間的深夜。
青州與北境交界處的一座客棧內。
張三一正臨窗而坐,擦拭著自己的佩刀。
窗外,一隻信鴿撲棱著翅膀落下。
他解下鴿子腿上的信管,取出一張小小的紙條。
上面只有一句話。
「京中密旨已至,趙王爺即刻動身。」
張三一看著紙條上的字。
他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。
他知道。
從趙無極會燒掉那封密旨,決定親自來青州的那一刻起。
這場關乎北境歸屬的談判,天平就已經徹底倒向了青州。
那個曾經威震天下的鎮北王,已經沒有了,任何討價還價的資本了。
他現在來,不是來談條件的。
是來,求生的。
張三一將紙條湊到燭火上,看著它化為灰燼。
他站起身,沒有絲毫停留,徑直走出了客棧。
他要立刻返回狼牙谷,向侯爺復命。
並親自匯報這個,足以改變天下,格局的重大變故。
夜色下。
趙無極脫下了,他穿了一輩子的王侯袍服與沉重甲冑。
再次換上了一身,最普通的灰色行商裝束。
他帶著寥寥數名,同樣裝束的親衛,沒有驚動大營里的任何人。
趁著濃重的夜色,悄然離開了營地。
他的背影,在月光下顯得決絕而蕭索。
奔赴向一場,決定北境未來,也決定他自己,最終命運的豪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