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密院落里,空氣中瀰漫著,一股機油與金屬混合的奇特味道。
張河正低頭審視著,一張剛剛畫好的零件圖,一個風塵僕僕的身影,快步走了進來。
「侯爺。」
張三一的聲音,帶著一絲不易察聞的疲憊,但腰杆依舊挺得筆直。
張河抬起頭,將圖紙放到一旁。
「他怎麼說?」
「如您所料的一樣。」
張三一言簡意賅。
「京城的催命符到了,指名要錦衣衛指揮使,令鎮北王病歿於回京的途中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匯報。
「趙無極看完那道密旨了,將自己關在帳篷里許久。」
「他的那些部將估計吵著要反,沒準還要殺回京城去呢。」
「感覺會被趙無極壓下去,沒看見他們有什麼大行動。」
張河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這一切,都在他的劇本之中。
皇帝的多疑與狠毒,趙無極的忠誠與悲涼,都在他的算計之內。
「他燒了那道密旨。」
張三一說到這裡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佩服。
「好像決定親自,再來一趟青州呢。」
「線人說他是要為北境的軍民們,尋找一條活路呢。」
張河聽完,臉上終於露出了一點點表情,那是一種盡在掌握的淡然。
「幹得不錯。」
他讚許地看了,張三一一眼。
「那位鎮北王,比我想像的,要更清醒一些呢。」
張三一拱手。
「侯爺,需要我將他直接帶來見您嗎?」
「不急的。」
張河擺了擺手。
「他不是要來找活路嗎?」
「那就讓他好好看一看,現在的青州,究竟是一條什麼樣的活路呢。」
張河的語調很平淡,但其中的意味,卻讓張三一心中一動。
「您的意思是?」
「他到了之後,你先不必帶他來見我。」
張河站起身,踱到院子中央。
「你帶他去看看,我們的工坊。」
「讓他看一看,什麼叫日夜不休的生產。」
「帶他去看看,我們的農田。」
「讓他看看,畝產千斤的良田,是如何耕種的。」
「再帶他去看一看,我們的學堂。」
「那些泥腿子的孩子,是如何讀書識字的。」
「最後,帶他去看一看我們的兵。」
張河的每句話,都像是一塊石頭,砸在張三一的心裡。
他完全明白了,張河的意圖。
這不只是參觀。
這是誅心!
這是要從根子上,徹底摧毀掉趙無極,這位舊時代梟雄,心中殘存的最後一點驕傲。
讓他親眼看到,他守護了半輩子,那個的舊世界。
在青州這個新世界面前,是何等的腐朽與不堪一擊。
「我要他明白一點。」
張河轉過身,看著張三一。
「他來我這裡,不是談判的。」
「是來要一個新的活法。」
「末將……明白了!」
張三一重重地點頭,領命而去。
院落的另一邊,幾名從各個工坊,抽調出來的頂尖工匠,正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。
他們的表情,像是第一次看到電燈時一樣。
不。
比那時候還要迷茫,還要震撼的。
圖紙上那些複雜到極致的結構,那些他們沒見過新零件的名稱,讓他們再次如同參悟一本天書。
「這……這真的能行嗎?」
一個年輕些的工匠,喃喃自語。
「沒有那樣的鍋爐,怎麼驅動呢?」
「是啊,這上面畫的鐵桿子,比蒸汽機車的主連杆還要粗壯許多,得用多大的力氣,才能讓它動起來?」
議論聲中,一名年紀最長的老工匠,猶豫了許久,終於壯著膽子,走到了張河面前。
「侯爺……」
他恭敬地行了一禮,然後伸出,那隻滿是老繭的手,指著圖紙上一個被標註,為氣缸的圓筒。
「恕老朽愚鈍。」
「這個鐵筒子,和這個在裡面,來回動的鐵疙瘩,也就是您說的活塞啊」
「老朽實在想不明白,沒有那滔天的水蒸氣,要如何才能推動它呀?」
所有工匠的目光,都集中了過來。
這也是他們,所有人的困惑。
張河笑了笑,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轉身從旁邊的桌上,拿起一個早就準備好的,粗壯的密封竹筒。
竹筒的底部,被人提前鑽了一個,只有針尖大小的孔洞。
「看好了。」
他拿起一個酒囊,拔開塞子,往竹筒里,倒入了少量的烈酒。
一股濃烈的酒香,瞬間瀰漫開來。
工匠們不解地看著他,不知道侯爺要做什麼。
張河將竹筒的蓋子,嚴絲合縫地蓋好,甚至還用力按了按。
然後,他拿過一個火摺子,吹亮了火苗。
他將那微弱的火苗,湊近了竹筒底部,那個小小的孔洞。
從孔中逸散出來的,無形的酒精蒸汽,瞬間被點燃。
「嘭!」
一聲沉悶的爆響!
一股肉眼看不見的力量,在竹筒內轟然爆發!
那個被按得死死的竹筒蓋子,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拍中!
瞬間被沖開!
帶著呼嘯的風聲,高高飛起。
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,落在了幾步開外的地上。
「哎喲!」
離得最近的幾個工匠,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,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。
他們看著那個飛出去的蓋子,又看看張河手中,那安然無恙的竹筒。
每個人的腦子裡,都仿佛有電光閃過。
他們似乎抓住了什麼,但又模糊不清。
對力量的全新認知了。
原來除了蒸汽、除了水火。
還有別的東西,能產生如此巨大的力量!
在眾人呆滯的注視下。
張河舉起了,手中的竹筒。
他又指了指,那個掉在遠處的蓋子。
最後他的手指落回了,圖紙上那個被稱為活塞的零件上。
他用最簡單,也最震撼人心的話,為這個新時代,拉開了一大步。
「我要的就是,把成千上萬次,這樣的爆炸。」
「關進一個的盒子裡面。」
「讓它,為我們幹活。」
「讓它動起來,產生看不見的力量。」
幾句話。
整個院落,鴉雀無聲。
工匠們的大腦,一片空白中。
將……將爆炸……關進由精鋼鑄造的盒子裡面?
讓它為我們幹活?
產生看不見的力量!
這是何等瘋狂與何等大膽啊,何等……神明般的構想!
要是別人說的話,肯定覺得是在說大話。
但這個是從張河,嘴裡面說出來的。
那就一定可以實現出來。
他們終於明白了。
徹底明白了!
他們集體看向張河。
一位能夠驅使雷電,又能將雷霆之力,禁錮於方寸之間的真神仙!
短暫的死寂之後,是火山般的爆發!
「我懂了!」
「我終於懂了!」
「感謝侯爺賜教!」
之前提問的那個老工匠,激動得渾身發抖,老淚縱橫著!
「原來是這樣!」
「原來是這樣啊!」
「神乎其技呢!」
「簡直是神乎其技啊!」
「快!」
「快去取青州,最好的精鋼來!」
「把最大的那個鍛錘搬過來!」
「今天誰也別想睡覺了!」
「不把這氣缸的原型,給老子砸出來,誰也別想走!」
工匠們瘋了。
他們眼中閃爍著,比見到電燈時,還要狂熱數倍的光芒。
那是一種被賦予了,神聖使命的狂熱感!
他們撲向圖紙、撲向材料。
開始用最飽滿的熱情,去鑄造這個神物的第一個零件。
張河看著他們狂熱的樣子,知道內燃機這顆種子,已經在這片土地上,生根發芽了起來。
只是時間的問題了,張河相信古人的聰明與才智。
只要給他們方向,絕對可以造出來。
畢竟古代的人們,可是有九族精選的說法的。
他轉身,緩步走出了,秘密院落的房間。
是時候,去見一見,那位遠道而來求活法的客人了。
……
狼牙谷入口處。
早已換上一身乾淨軍服的張三一,負手而立著。
他看著遠處官道上,緩緩出現的一行,風塵僕僕的商隊。
嘴角,微微揚起,嘴裡說道。
「王爺,歡迎您來到新的世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