為首的那名行商,翻身下馬,動作幹練沉穩。
他抬起頭,露出一張飽經風霜,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臉。
正是趙無極。
張三一微微欠身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「王爺,歡迎您來到新的世界。」
趙無極沒有說話,只是對著他,微微頷首著。
他身後的幾名親衛,則一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,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刀柄。
在張三一的引領下,一行人穿過了,戒備森嚴的關卡,進入了狼牙谷的外圍區域。
僅僅是拐過一個山坳。
眼前豁然開朗的景象,讓趙無極和他身後的所有親衛,都下意識地勒住了馬韁。
呈現在他們面前的,根本不是想像中的軍營或者山寨。
而是一座規劃得,如同棋盤一般的城鎮。
一排排嶄新的紅磚青瓦房舍,整齊劃一地排列著,中間是寬闊平整的水泥路。
街道上乾乾淨淨,看不到一點垃圾和污穢。
幾個穿著乾淨布衣的孩童,正在路邊一塊平地上追逐嬉戲著。
他們的小臉紅撲撲的,臉上洋溢著笑容,是一種發自內心,無憂無慮的幸福感的笑容。
趙無極征戰半生,到過大楚最繁華的京城,也見過北境最荒涼的村落。
卻從未在任何一個地方,見過如此安寧與幸福的孩童們。
一時間趙無極開始恍惚了,突然覺得自己這次是來對了。
如果這樣的場景,也能在自己領地上,出現的話... ...
「咕嚕。」
一名親衛,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他的手,指向不遠處,路邊的一個鋪子,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。
「王爺……」
「你快看看那邊……」
順著他指的方向,眾人看到那鋪子的屋檐下,竟然大大方方地,懸掛著好幾扇,帶著肥膘的大塊豬肉。
鋪子前面還有幾個百姓正排著隊,手裡拿著什麼憑證,在跟鋪子裡的夥計,兌換著肉塊。
竟然真的有百姓,可以買到肉吃!
雖然是豬肉,但總比沒有的吃要強多了。
而且看那樣子,似乎不是什麼稀罕事!
另一名親衛,忍不住低聲嘟囔起來。
「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」
「如今這世道,也就只有官老爺們,敢頓頓吃肉吧?」
「而且還是很大的官職,才有這樣的實力了吧!」
「青州的百姓們,都這麼富裕嗎?」
「都這麼有實力的嗎?」
「不能是演出來,給咱們看的吧?」
議論聲雖小,卻清晰地傳入了,走在最前面的張三一耳中。
他仿佛沒有聽見,連頭都沒有回。
他只是用一種平淡到,近乎冷漠的語調,開始介紹著。
「這是侯爺定下的規矩。」
「凡我青州子民們,無論男女老少,只要參加了勞作,皆可獲得工分。」
「工分可以換取糧食、布匹、肉食、鹽油等一切生活所需。」
「侯爺的規矩里,第一條就是,要保證人人勞有所得,衣食無憂。」
衣食無憂……
這四個字,從張三一嘴裡說出來,輕飄飄的。
可聽在趙無極的耳朵里,卻重若千鈞一樣。
差點壓的趙無極喘不上氣來。
他這位鎮北王,窮盡半生之力,浴血廝殺,也不過是勉強護住,北境的軍民們,不被蠻族屠戮。
自己都不敢保證領地的百姓們,都能吃上飽飯,更別說能吃上豬肉了。
飢餓與貧困,依舊像是跗骨之蛆,糾纏著每一個人。
可在這青州里,在這張河的治下,衣食無憂竟然成了一條,可以執行下去的規矩了。
他沉默著,繼續跟著張三一,向著山谷深處走去。
越往裡走,他心中的震撼,就越是嚇的自己,說不出來話了。
他們看到了,一座座巨大的工坊。
高聳入雲的煙囪,正不知疲倦地,向著天空噴吐著,白色的煙氣。
工坊內外,到處都是忙碌的人群。
一車車的黑色石炭被運進去,又有一車車形態各異的成品,被源源不斷地運出來。
工人們喊著嘹亮的號子,臉上雖然有汗水,卻沒有半分麻木與愁苦。
那是一種為了創造,而揮灑汗水的熱情。
趙無極在一座工坊前,停下了腳步。
他看到那工坊門口,堆放著一袋袋灰白色的粉末,和他腳下踩著的道路,是同一種東西。
「這就是那個讓土地,變堅固的東西了?」
他認出來了,這就是那種鋪設了,整個青州官道的神物。
他本以為此等神物,必是千難萬難下,才能製成出來的東西。
可看到眼前這規模、這產量。
分明是像磨麵粉一樣,在日夜不休地生產。
張三一的腳步,停頓了一下。
「這裡是水泥廠。」
「旁邊那座就是玻璃廠。」
趙無極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另一座同樣巨大的工坊,正將一塊塊晶瑩剔透的板狀物,裝上了馬車。
那正是被天下權貴們,炒到天價的玻璃了。
在這裡也如同,尋常瓦片一般,被隨意堆放著,準備運往各處銷售。
趙無極的心,又往下沉了幾分。
就在這時。
「嗚——」
一聲悠長而怪異的鳴叫聲,從遠方傳來。
聲音巨大,帶著一種,讓人心頭髮顫的穿透力。
趙無極的幾名親衛,幾乎是出於本能,瞬間握住了刀柄,擺出了防禦的姿態。
「什麼東西!」
他們循著聲音望去。
只見遠處的一片開闊地上,是和之前遇到的很像,由鋼鐵鑄成的黑色長龍,正冒著滾滾白煙,在兩條平行的鐵軌上,飛速行駛著。
那是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鋼鐵巨獸。
它沒有牛馬拉拽,卻跑得比最快的戰馬還要快。
那龐大的體型,與奔行時發出的轟鳴,帶來了一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戰場上屍山血海,都未曾讓他們變色的精銳親衛,此刻臉上竟然都露出了,一絲難以掩飾的畏懼。
這東西,讓他們想起了,在戰場上遭遇的那種,會噴火的恐怖武器,那時候都沒見到它跑起來,自己就輸的那麼慘了。
趙無極的臉色,也變得異常凝重。
張三一終於回過頭,看了他們一眼。
他指著已經逐漸遠去的鋼鐵火車。
「王爺不必驚慌的。」
「這叫火車,只是我們用來,運輸煤炭和礦石的工具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。
「軍用的那種,比這個更可怕的。」
趙無奇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只是運輸工具?
軍用的……更可怕?
難道比打敗自己的,那個還要可怕!
他的大腦,有一些發木、呆滯了。
這一路走來,他所見到的一切,都在瘋狂地衝擊著,他固有的認知。
夜幕,在不知不覺中,悄然降臨了。
山谷里的光線,漸漸暗淡下來。
趙無極以為,今天的參觀,或許就到此為止了。
他需要時間,好好消化一下,今天看到的一切。
然而,就在此時,異變陡生。
「嗚——」
又是一聲悠長的號角,響徹了整個山谷。
但這次的聲音,與火車的汽笛聲不同,更加渾厚且悠揚。
隨著這聲號角。
遠處的一座高塔頂端,一盞明燈毫無徵兆地亮起!
那不是火光!
而是他從未見過的白色光芒!
光芒並不太刺眼,卻瞬間驅散了,周圍一大片的黑暗!
緊接著。
第二盞、第三盞、第十盞、第五十盞……
仿佛是收到了命令。
整個狼牙谷內,無論是山坡上的崗哨,還是谷底的工坊,亦或是百姓居住的區域。
一盞盞同樣的明燈,接二連三地亮起了!
只在短短的,十幾個呼吸之間!
無數道璀璨的白光,便將整個山谷裡面,徹底點亮了!
黑夜,被完全驅散了!
山谷里亮如白晝了!
遠處的工廠、高爐、鐵軌,近處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都被這樣的光芒,映照得清清楚楚。
這根本不是人間,應有的景象啊!
像是傳說中,天宮仙闕才有的模樣一般!
趙無極和他身後的所有親衛,全都勒住了馬韁,呆立在原地。
他們仰著頭、張著嘴,如同被施了,定身術的雕像一樣。
每個人的腦中,再一次變成了一片空白。
「希律律——!」
一名親衛胯下的戰馬,被這突如其來的強光,嚇得受了驚。
它猛地人立而起,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。
馬背上的親衛,因為過度震驚,身體早已僵硬,一個不穩險些從馬背上,重重地摔下來。
趙無極的喉結,艱難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感覺自己的聲音,乾澀無比了。
他緩緩抬起,那隻因為震撼,而微微顫抖的手,指著那漫山遍野,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。
「那……那是什麼?」
張三一的臉上,終於露出了一絲混雜著,驕傲與自豪的神情。
他平靜地回答。
「王爺。」
「那是我家侯爺,從雷電中取來的火種。」
「我們稱之為電燈。」
趙無極的大腦,徹底停止了思考。
他看著眼前這座,在黑夜中綻放出,無盡光芒的城。
看著那絲毫不比日月星辰差,反而更要明亮的光。
心中,只剩下了一個讓他靈魂,都在戰慄的念頭了。
這就是張河的底牌嗎?
自己必須要得到張河的幫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