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就是張河的底牌嗎?
自己必須要得到張河的幫助!
這個念頭,像是燒紅的烙鐵,狠狠燙在趙無極的心上。
他戎馬半生,所建立起來的關於世界、關於力量、關於權力的所有認知,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他身後的幾名親衛,早已失去了言語的能力。
他們只是死死地攥著韁繩,生怕胯下的戰馬,再次被這神跡般的景象驚嚇到。
這些在屍山血海中,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漢子。
此刻臉色蒼白,喉嚨里發出無意識的吞咽聲。
張三一將眾人的震撼,盡收眼底。
他沒有催促,也沒有解釋。
只是靜靜地等待著。
等待著這位北境之主,從這顛覆性的衝擊中,稍稍回過神來。
許久。
趙無極才找回了,自己的聲音,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。
「請帶路吧。」
張三一這才轉身,繼續前行了。
他領著一行人,拐入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。
高大的院牆,將那漫山遍野的璀璨光芒,阻隔在外開。
四周的光線,重新變得昏暗起來。
只有遠處工坊,透出的火光,和天上的月色,勉強照亮著前路。
光明與黑暗的劇烈反差,讓趙無極的心,又一次懸了起來。
終於張三一,在一扇毫不起眼的厚重木門前,停下了腳步。
這裡遠離了,那些喧囂的工坊和明亮的居民區,顯得格外幽靜。
他側過身,對著趙無極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「侯爺就在裡面了。」
「按規矩,只有王爺您一個人,可以進去的。」
此話一出,趙無極身後的幾名親衛,瞬間炸了毛!
「不行!」
一名親衛立刻上前一步,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。
「王爺千金之軀,怎能獨自犯險!」
「誰知道裡面,有沒有埋伏!」
「要進的話,我們必須跟著一起進去!」
他們警惕地,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,仿佛裡面藏著,擇人而噬的猛獸。
趙無極卻擺了擺手,制止了他們的衝動。
他的臉上,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犯險?
埋伏?
他自嘲地在心裡笑了笑。
見識了那足以將黑夜,變為白晝的神力之後。
他清楚地知道,如果那位青州侯,真的想取自己的性命。
根本不需要,任何陰謀詭計。
再多的護衛,在這種無法理解的力量面前,也和土雞瓦狗,是沒有任何區別的。
自己此刻的性命,完全就在對方的一念之間。
「你們就在此地等候吧。」
趙無極的語氣,不容置疑。
他翻身下馬,將韁繩扔給親衛。
獨自一人走向,那扇沉重的木門。
他的背影,沒有了來時的決絕與蕭索。
只剩下將命運交由,他人裁決的坦然。
「吱呀——」
他伸出手,推開了門。
一股混雜著,濃重機油與金屬灼燒的氣味,撲面而來了。
伴隨著是「叮叮噹噹」,不絕於耳的金屬敲擊聲。
院內,沒有他想像中的金碧輝煌,更沒有刀斧手林立。
昏暗的馬燈,被掛在幾個角落。
光影搖曳之下,他只看到一個巨大的,由無數奇形怪狀的鐵疙瘩,組成的機器雛形。
幾個穿著普通工匠服飾的漢子,正圍著那台機器周圍。
其中一個看起來,最為年輕的身影,手上沾滿了黑色的油污,正側著身子,對著一名老師傅,激烈地討論著什麼。
「這個活塞的行程,還是太短了!」
「必須再加長三寸,才能保證足夠的壓縮!」
「不行啊侯爺,再加長的話,整個機體的強度,都要重新計算了!」
「那就重新算吧!」
「材料不夠的話,就去庫里拿最好的精鋼來!」
「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,三天之內,我必須看到它,能穩定地轉起來!」
趙無極愣在了原地。
他看著那個穿著普通工匠服,滿手油污,正對著圖紙,指指點點的年輕人。
侯爺?
他就是張河?
那個一手締造了外面,那麼繁華且亮如白晝的城。
執掌著雷電,讓我北境的精銳們,都束手無策的青州侯?
這怎麼可能!
這分明就是一個從鐵匠鋪里,走出來的年輕工匠!
根本不像上次戰場上那般模樣。
趙無極的大腦,再次陷入了混亂。
他準備了一路的說辭,那些關於結盟、關於條件、關於未來的種種腹稿。
在這一刻,被眼前荒誕的景象,衝擊得支離破碎。
就在這時,那個被稱為侯爺的年輕人,似乎才察覺到門口的動靜。
張河抬起頭,看到了站在門口,有些不知所措的趙無極。
他沒有絲毫意外。
只是隨意地,在旁邊一塊滿是油污的破布上,擦了擦手。
然後,他轉身從旁邊一張堆滿零件的桌子上,拿起一個紅彤彤的蘋果。
「咔嚓。」
他毫不在意地,咬了一大口。
清脆的咀嚼聲,在叮噹的敲打聲中,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一邊啃著蘋果,一邊朝著趙無極,慢悠悠地走了過來。
沒有行禮。
沒有客套。
甚至沒有一句,像樣的開場白。
在趙無極驚愕的注視下,張河將手裡另一個蘋果,隨手扔了過去。
「啪。」
趙無極下意識地伸手接住了。
冰涼圓潤的觸感,和蘋果特有的清香,將他的思緒,從混亂中拉回了一絲。
他低頭看著,手中那個鮮紅欲滴的蘋果。
又抬頭看了看,那個正吃得,津津有味的鐵匠。
張河終於開口了。
他的聲音很隨意,就像是在問一個許久未見的老朋友。
「王爺,從北境到青州,這一路上的見聞,如何了?」
一句話。
讓趙無極準備好的一肚子話,全部死死地,堵在了喉嚨里。
見聞如何?
他該怎麼說?
說自己看到了,餓殍遍野,百姓都吃不飽飯的人間地獄?
還是說自己看到了,錦衣衛當街草菅人命,官府視若無睹?
亦或是說自己看到了,青州那整齊的街道,富足的百姓,和那神跡一般的城麼?
這些話,在眼前這個,吃著蘋果的年輕人面前,似乎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啊。
張河沒有等他回答。
他啃著蘋果,自顧自地說了起來。
「王爺,知道你手裡這個蘋果,在青州值多少嗎?」
他伸出半根手指。
「一個熟練的工匠,工作半個時辰的工分,就能換到一個。」
「不算什麼稀罕東西。」
隨即,他的話鋒猛地一轉。
「可這玩意兒,要是在青州之外。」
「在那些流民遍地,饑荒橫行的地方。」
「它可能就是一個快餓死的家庭,一個不敢去想的奢望了。」
「甚至……」
張河的目光,變得有些冷。
「是一條人命的導火索。」
這句話,如同一把無形的尖刀,又准又狠地,刺進了趙無極的心臟最深處!
他的腦海中,轟然閃過一幕畫面。
就在不久前,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。
那個因為飢餓,撿拾了官道上,掉落果子的老者。
被那名錦衣衛,活活鞭笞至死的慘狀!
那個老者,蜷縮在塵埃里,慢慢停止呼吸的身體。
還有那流離失所,面黃肌瘦,眼神麻木的無數百姓……
他守了大半輩子的大楚!
他護了大半輩子的國門!
可他守護的,就是這樣一個世界嗎?
一個連百姓,吃上一個安穩果子,都做不到的世界!
「咔!」
趙無極握著蘋果的手,不受控制地,猛然收緊起來!
堅硬的指節,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那隻征戰半生,握刀斬將,都未曾顫抖過的手。
此刻,卻抖得厲害!
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與迷茫,瞬間淹沒了他。
他眼中的光,徹底黯淡了下去。
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。
「咔嚓。」
張河吃完了,最後一口蘋果。
他隨手將果核,精準地扔進了,牆角一個裝滿了,金屬廢料的筐里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終於將目光,正式投向了,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北境之王。
他的眼神,變得銳利起來。
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他問出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。
「鎮北王,你戎馬半生,為國鎮守邊疆。」
「你浴血守護的大楚,能讓它的子民,吃上一個安穩的蘋果嗎?」
不等趙無極回答。
張河轉過身,指向身後那台,在昏暗燈光下,散發著金屬寒光的機器雛形。
他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它不能。」
「但我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