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名斥候的聲音,帶著哭腔,在帥帳之內迴蕩。
「比我們預定的時間,提前了整整五天!」
轟!
剛剛才因為王爺的豪言壯語,而升起的萬丈豪情,瞬間被這盆冰水,澆得乾乾淨淨。
帥帳之內,死一般的安靜。
「叛徒!」
老將李田的眼睛,瞬間紅了。
他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,刀鋒直指帳內眾人。
「我們中間,肯定是出了叛徒!」
「一定是有人,把王爺的計劃,泄露給了京城!」
「嘩啦啦——」
其餘將領也是反應極快,個個面色鐵青,手按刀柄,互相戒備地看著彼此。
猜忌的毒蛇,在每個人心頭蔓延。
信任,在這一刻,脆弱得像一張薄紙。
「夠了。」
趙無極的聲音,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。
他靠在軟榻上,臉色依舊蒼白,但那雙眼睛,卻亮得嚇人。
「這不是泄密。」
他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這是陽謀。」
「皇帝老兒不傻,他知道本王會拖延,所以他乾脆不給本王,拖延的機會。」
「他就是要用雷霆之勢,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,把我們的根基,連根拔起!」
眾人這才恍然大悟,隨即是更深的憤怒和屈辱。
李田氣得渾身發抖。
「王爺!」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「五天!」
「他們提前了五天!」
「何畏將軍他們,根本來不及撤啊!」
「難道真要把那三座雄關,連帶著我們最好的兒郎和家底,都拱手送人嗎?」
趙無極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緩緩地,從榻上坐直了身體。
他看著地圖上,黑山要塞的位置,眼中閃過一抹,瘋狂而決絕的光。
「傳我軍令!」
他的聲音,如同一塊被燒紅的烙鐵,印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「飛馬傳信給何畏!」
「不要一個月,也不要十天了!」
「本王給他……十二個時辰!」
「一天之內,本王要他把黑山要塞,給我搬空了」
「一個人、一匹馬、一桿槍、一粒米,都不能留給白啟,那個狗東西!」
……
黑山要塞。
守將何畏,是趙無極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。
當他接到那份,由最快的信使,跑死了三匹馬,才送到的絕密軍令時,整個人都懵了。
十二個個時辰?
搬空一座城?
一天的時間!
王爺這是瘋了嗎?
但軍令就是軍令。
短暫的震驚之後,何畏的眼中,也冒出了和他主子,如出一轍的瘋狂。
「傳令下去!」
他的咆哮聲,響徹了整個將軍府。
「奔雷計劃,提前執行!」
「所有人,都給老子動起來!」
一場史無前例的,抄家式大撤退,在黑山要塞,混亂而高效地展開了。
軍械庫的大門被撞開。
「快!」
「把這些刀槍鎧甲,全都裝上車!」
「他娘的,別給老子愛惜了,磕了碰了也是我們自己的!」
一名校尉指著牆上,掛著的幾面用作裝飾的,前朝名將的盾牌。
「將軍,這些怎麼辦?」
「拆不下來啊!」
何畏眼睛一瞪。
「拆不下來的話,就給老子砸了!」
「把鐵皮扒下來帶走!」
「木頭當柴燒!」
糧倉之內,更是亂成了一鍋粥。
「所有軍屬,都過來領糧食!」
「王爺說了不要錢!」
「能拿多少,就拿多少!」
「動作快點!」
管事的軍需官,哭喪著臉跑過來。
「將軍,太多了,根本帶不走啊!」
何畏看了一眼,堆積如山的糧袋,咧嘴一笑。
「帶不走?」
「那就給我摻上沙子!」
「再潑上水!」
「老子就是餵耗子,也不能便宜了京城,那幫王八蛋了!」
命令被一絲不苟地執行了下去。
士兵們扛著武器,推著裝滿物資的小車,匯入出城的洪流。
家屬們背著大包小包的糧食,臉上寫滿了慌張和茫然。
最離譜的是,一隊士兵,拿著錘子和撬棍,正在挨家挨戶地拆營房。
「將軍有令!」
「門板、窗框,所有能當柴燒的木頭,全都給老子拆下來帶走!」
……
次日清晨。
十萬朝廷大軍,如同黑色的潮水,涌到了黑山要塞之下。
旌旗蔽日,殺氣沖天。
中軍大旗下,主將白啟一身銀甲,騎在一匹神駿的白馬之上。
他年不過三十,卻因治軍嚴酷,殺伐果斷,在軍中素有小武安君之稱。
他望著眼前這座,屹立在北境風雪中,如同一頭洪荒巨獸的雄關,臉上露出一絲冷笑。
趙無極,你的末日到了。
他已經做好了,鏖戰數日,血流成河的準備。
然而,他預想中的箭如雨下,滾石檑木,全都沒有出現。
厚重的城門,竟然是……敞開的?
城牆之上,只有幾個衣衫襤褸的老兵,舉著一面破破爛爛的旗子,在寒風中瑟瑟發抖。
整個要塞,死寂一片。
「有詐?」
白啟的副將,警惕地開口。
「將軍,莫不是空城計?」
白啟也皺起了眉頭。
他派出一支千人先鋒隊,小心翼翼地,向城內摸去。
一炷香後。
派去探查的士兵,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,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。
「將……將軍!」
「城裡是空的!」
「什麼都沒有!」
「什麼叫什麼都沒有?」白啟呵斥道。
那士兵快要哭出來了。
「將軍,軍械庫是空的!」
「糧倉里,全是拌了沙子的爛穀子!」
「營房……營房連門都沒有!」
白啟不信邪。
他親自帶著一隊親兵,策馬入城。
街道上空無一人,寒風卷著垃圾,打著旋。
他走進本該是,北境軍械庫的地方,只看到幾隻碩大的老鼠,從空空如也的架子下,一溜煙跑了。
他走進糧倉,一股霉味和沙土味,嗆得他連連咳嗽。
他走進兵營,看到一排排光禿禿的門框和窗洞,像一個個咧開的,無聲嘲笑的大嘴。
整座雄關,被搬得比狗舔過的盤子,還要乾淨呢!
白啟的臉色,由白轉青、由青轉紫。
他一言不發,徑直走向城中,最氣派的將軍府。
府內同樣是家徒四壁,連一張椅子都沒留下。
就在他快要氣炸的時候,他看到了。
在將軍府正堂,最顯眼的那面牆壁上,有人用黑色的木炭,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大字。
「歡迎白將軍回家,不好意思,鍋里沒米,請自備乾糧啊。」
「噗——」
白啟只覺得,一股血氣直衝腦門,喉頭一甜,險些噴出一口老血。
「趙無極!」
他咬牙切齒地,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,拔出腰間的寶劍,狠狠一劍,將旁邊的柱子,劈出了一道深深的劍痕!
「來人!」
「把城裡剩下的活口,都給本將拖過來!」
很快,那幾個在城牆上,發抖的老兵,被帶到了白啟面前。
白啟一把揪住一個老兵的衣領。
「快說!」
「趙無極的人呢?」
「城裡的東西呢?」
那老兵按照何畏,事先交代好的劇本。
雙腿一軟,跪在地上,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。
「將軍饒命啊!」
「我們王爺,他……他快不行了啊!」
「北境軍早就發不出軍餉了,弟兄們活不下去,把兵器盔甲都拿去,換了口飯吃啊!」
「這座城,早就空了啊!」
「我們這些沒人要的老骨頭,才被留下來等死啊!」
老兵的演技,堪稱爐火純青。
白啟半信半疑。
可眼前的景象,卻讓他不得不信。
他成功了。
他兵不血刃,智取雄關,為陛下立下了,削藩的第一件大功。
可他現在,卻要面對一個,比攻城更頭疼的問題。
如何安置他這十萬大軍,在這座連老鼠,都得含著淚搬家的空城裡,吃喝拉撒呢。
「報——」
「啟稟將軍,雲川、鐵門兩處要塞,也已成功拿下!」
「守將望風而降,我軍未損一兵一卒!」
捷報接二連三地傳來。
白啟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。
他幾乎可以肯定,另外那兩座雄關,也變成了和黑山要塞,一模一樣的丐幫模樣。
與此同時。
在北境深處的秘密山谷基地。
一隊隊衣甲不全,但精神尚在的精銳老兵,正排著隊,走進這片熱火朝天的工地。
趙無極站在高台上,親自迎接他們。
「弟兄們!」
「我知道你們很迷茫,很委屈!」
「但本王告訴你們!」
「我們不是在逃跑!」
「我們是在脫胎換骨!」
他指著身後,那些冒著黑煙的巨大高爐。
「丟掉你們手裡的破銅爛鐵吧!」
「未來的北境,不再需要用血肉,去築成城牆!」
「我們將用鋼鐵和火焰,重鑄我們的軍魂!」
「你們將成為一支,前所未有的無敵之師!」
數萬將士的迷茫,一掃而空。
他們的眼中,重新燃起了,對力量的渴望!
京城,皇宮。
大楚皇帝,看著手中,由白啟呈上的八百里加急奏報,龍顏大悅。
「哈哈哈!」
「好!」
「好啊!」
「兵不血刃,連下三城!」
「白啟真乃朕之良將!」
他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得意地笑道。
「眾愛卿都看到了吧?」
「那趙無極,不過是冢中枯骨,外強中乾罷了!」
「朕略施小計,便收回了北境兵權!」
「大楚江山,穩如泰山啊!」
而此刻的黑山要塞。
氣急敗壞的白啟,在進行最後一次,不甘心的清查時。
終於在將軍府庫,最深處的一個地窖里,有了新的發現。
那是一個被遺留下來的,異常沉重的巨大鐵箱。
上面用七八把大鎖,鎖得死死的。
白啟的呼吸,陡然急促起來。
他找到了!
趙無極來不及運走的金銀財寶!
「給本將撬開它!」
親兵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用上了撬棍和鐵錘。
「哐當!」
沉重的箱蓋,終於被撬開。
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,湊了過去。
下一秒,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巨大的鐵箱之內,沒有金銀,沒有珠寶。
只有一箱子,碼放得整整齊齊的……石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