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燼把新的核驗摘要貼到舊書街牆邊時,唐鴉看了很久。
「王彪也在三方核算里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他之前裝什麼單純債主?」
老餅在旁邊說:「因為單純債主好催錢。」
紙鶴低頭看摘要,認真道:「如果王彪參與三方核算,那他不能一邊當經手人,一邊當催收人,還不說明自己位置。」
青姐補了一句:「紅燈會以前也有這種人。經手、見證、催帳、拿錢,幾個身份混在一起,最容易爛。」
林燼把這句話寫下。
【經手人、見證人、催收人,不得混同。】
這句話一寫出來,紙鶴就停了一下。
因為它太現實了。
不像灰骨、腐糧、舊冷庫那樣帶著神墟味,它幾乎可以直接貼到任何一條老街、任何一個小生意圈、任何一段親戚借貸里。
唐鴉看了一眼,立刻說:「這個要上現實提醒。」
「上。」
他寫在現實提醒區。
又補一行:
【經手人催帳,須說明其當前權利來源。】
這條一出,很多人立刻圍過來。
因為現實里這種人太常見了。
幫忙轉過錢的人,後來變成催債的人。
介紹過工作的人,後來變成扣工資的人。
見證過協議的人,後來變成評理的人。
身份混在一起,責任就亂。
王彪現在就是這樣。
他既是當年三方核算的參與者之一,又是後來上門催帳的人,還試圖讓林燼去車行補簽。可他一直沒有說明自己到底憑什麼追林燼。
這是舊帳里最大的缺口之一。
當天晚上,林燼給王彪發了一條消息。
【你曾參與林建國舊帳三方核算?】
王彪很久沒回。
林燼沒有催。
過了半個小時,王彪回:
【方老闆給你看了?】
林燼截圖保存。
王彪承認自己知道那份三方核算材料。
林燼繼續問:
【你是否擁有該債權追索權?】
王彪:
【你現在是真想把事情做絕?】
【是否擁有?】
王彪不回。
這就是答案。
不是法律上的答案。
但足夠說明他不敢直接說有。
林燼把它記為:
【王彪帳-不回答追索權】
然後發第二問:
【你此前要求本人前往車行補簽,依據是什麼?
這四個字重複到第三遍時,唐鴉忽然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他以前覺得林燼冷,是因為林燼不喜歡解釋太多。現在他才明白,有些時候反覆問同一個問題,比解釋一百句都有用。對方如果有依據,早就說了;如果沒有,越繞越露怯。】
王彪回:
【你別逼我。】
【依據是什麼?】
王彪:
【你爸當年的事,不是你想撇就撇。】
【依據是什麼?】
這一次,王彪徹底不回了。
唐鴉看著聊天截圖,忍不住說:「你這三連問真要把人逼瘋。」
林燼說:「他以前就是這麼逼別人。」
只不過王彪逼人的方式是堵門、車行、舊照片、人情。
林燼逼他的方式是讓他回答同一個問題。
依據是什麼?
沒有依據,所有話都只能繞。
牆邊現實提醒很快新增:
【催收人說不清追索權,不先認。】
【經手人催帳,先問當前身份。】
【補簽依據不明,不簽。】
這些話傳出去後,王彪的壓力終於反過來了。
幾個認識王彪的人開始在小群里問:
「彪哥到底是債主還是中間人?」
「他是不是只是幫方老闆催?」
「那他憑什麼讓林燼補簽?」
王彪很快在群里發火。
【少他媽聽夜梟帶節奏。】
這句話被人截圖發給唐鴉。
唐鴉笑得很開心。
「他急了。」
但林燼知道,還沒完。
王彪這種人一急,就會走粗路。
果然,晚上十點,阿釘帶人出現在現實舊書街。
林燼沒有在現場。
但舊書街現實主街有唐鴉安排的眼睛。
兩個年輕玩家在對面奶茶店裡拍到阿釘帶三個人進舊書街後巷。現實里的那面牆還只是舊GG牆,沒有神墟里的牆規,可阿釘顯然知道林燼在現實里也會來這裡放東西。
他們沒有砸牆。
只是站在牆前拍照。
然後阿釘往牆上貼了一張紙。
紙上寫著:
【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】
沒有名字。
沒有金額。
沒有對象。
但貼在舊書街現實牆上,就是給林燼看的。
唐鴉收到照片後,立刻發給林燼。
【王彪開始碰現實牆。】
林燼看著照片,眼神徹底冷下來。
神墟里的黑市牆還沒有映射到現實。
這句話本該讓人安心。
可唐鴉看著照片時,只覺得後背發冷。因為阿釘貼的不是普通小GG,而是把神墟里正在爭的東西,用現實里最粗的一句話釘到那面牆上。
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。
它不需要名字。
沒有名字,反而讓路過的人更容易把它當成一句公理。
可現實舊書街的牆已經被人盯上。
這件事比一次威脅更重。
威脅指向林燼一個人。
現實牆被碰,指向的是舊書街這個位置本身。王彪也許不懂神墟黑市牆的真正意義,但他至少聞到了一個事實:林燼在乎這面牆。只要他在乎,牆就能被拿來試探。
林燼回復唐鴉:
【別撕,先拍。】
唐鴉:
【已經被清潔工撕了。】
林燼看著這句話,指節輕輕壓住手機邊緣。
清潔工撕掉一張欠債紙,是現實里最正常不過的事。
可正因為正常,才讓他意識到現實牆現在有多脆。它沒有紅燈,沒有紙鶴,沒有老餅,也沒有任何人知道什麼該留、什麼該撕、什麼該拍下來。
現實牆如果要開始,不能從牆規開始。
只能從觀察開始。
阿釘貼什麼更重要。
他們開始意識到,舊書街這面牆不僅是神墟里的節點,也可能成為林燼現實里的某種據點。他們現在貼的是普通紙,未來可能貼更多東西。
唐鴉一開始不理解。
【不撕留著噁心人?】
林燼回:
【撕了只剩乾淨牆。】
【乾淨不好?】
【太乾淨,就沒人知道它來過。】
這就是現實牆和神墟牆最大的區別。
神墟里,牆會有留樣、記錄、系統提示。現實里,如果清潔工把紙撕得乾乾淨淨,再沒有照片,沒有時間,沒有誰看見,那這件事就像從沒發生過。王彪要的就是這種效果:貼一次,嚇一次,被撕掉也無所謂,反正林燼知道就行。
林燼要反過來。
讓這張無證貼紙留下記錄。
不讓它變成「只有林燼知道」的恐嚇。
林燼沒有讓人撕。
他讓唐鴉把這件事先壓住,不要發簡報。
唐鴉很意外。
【這不發?】
【先看誰會提。】
【什麼意思?】
【如果王彪只是貼給我看,他會等我反應。如果有人把這張紙當成話題往玩家群里傳,說明它還有第二層用途。】
唐鴉很快懂了。
現實牆貼紙如果只是恐嚇,傳播範圍會很小。可如果有人想把它變成「林燼現實欠債」的新證據,就會有人主動擴散照片、帶節奏、問是不是夜梟。
果然,半小時後,一個小號在神墟論壇發帖:
【舊書街現實牆疑似出現夜梟債務貼紙?】
帖子沒寫林燼名字,但標題裡帶了夜梟。
唐鴉截圖發來。
【來了。】
林燼回:
【存。別吵。】
阿釘貼紙的角度也很講究。
那張紙沒有貼在牆正中央,而是貼在舊GG旁邊,像普通小GG。可字寫得很大,路過的人只要看一眼,就能看見「欠債還錢」四個字。它沒有寫名字,卻足夠讓林燼知道是在說他。
這和方承業的公告是同一種手法。
不點名。
但讓該看見的人看見。
讓旁人覺得只是普通一句話。
這樣一來,如果林燼反應過大,反而顯得心虛;如果完全不理,它又能繼續貼、繼續試。
他讓拍照的人繼續拍,保留時間、位置和阿釘離開的方向。
然後他上線。
舊書街牆邊,林燼在現實提醒區寫下新一條:
【現實牆上無證貼紙,不構成債務提醒。】
唐鴉看完,問:「這句給誰看的?」
「給他們。」
「他們會看神墟牆?」
「會。」
王彪也好,周成也好,方承業也好,他們現在都在看舊書街。
他們想把現實的東西貼到牆上。
那就先告訴他們:貼紙,不等於證據。
阿釘那張紙很快被現實舊書街的清潔工撕掉。
但照片留下了。
舊書街神墟牆邊,也留下了對應提醒。
這就是林燼要的。
他們貼一次,他就記一次。
他們把現實牆當成恐嚇的地方,他就把神墟牆變成記錄它的地方。
夜裡,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你記錄一次現實牆面無證貼紙。】
【現實舊影關聯度輕微提升。】
【警告:現實舊書街牆面已被外部勢力注意。】
林燼看著提示,眼神沉下來。
終於。
現實牆第一次被明確觸碰。
這意味著,神墟舊書街的影子,正在開始反向壓住現實牆面。
第一卷後半段,現實和神墟之間的牆,開始變薄了。
現實牆觀察一被壓下去後,林燼又在手機里開了一個新的文件夾。
【現實牆】
裡面第一張照片,就是阿釘貼紙。
第二張,是清潔工撕掉後的膠痕。
第三張,是老茶樓老闆站在後門口的照片,只有背影,沒有臉。
他沒有把這些發給唐鴉。
現實牆這件事,暫時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神墟里的牆是公開節點,現實里的牆還只是影子。影子太早被人圍觀,會被踩碎,也會引來不該來的手。
那張觀察紙壓下去後,林燼又繞到對面二樓舊書店。
二樓窗戶能看到後巷牆面的一半,也能拍到老茶樓後門。店主不在,只有一個年輕店員坐在櫃檯後玩手機。林燼買了兩本舊雜誌,問能不能借二樓窗邊拍一張街景。
店員沒太在意。
「別拍人就行。」
林燼拍了三張。
一張牆面。
一張巷口。
一張老茶樓後門。
這些照片沒有神秘意義,只是現實視角。以後如果有人再貼紙,他至少知道從哪裡能拍到全貌。現實牆的第一份觀察,不該只有牆根那一張紙,還要有能看見牆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