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燼第二天清晨去了現實舊書街。
不是神墟。
是真正的東城區舊書街。
街上還沒什麼人。幾家舊書店半開門，店主搬書架，地上有前一晚留下的濕紙和菸頭。昨天阿釘貼過紙的那面牆在後巷拐角，牆皮剝落，開鎖GG被撕掉一半，底下露出舊水泥。
那張「欠債還錢，天經地義」已經不在了。
清潔工撕得很乾淨，只剩一點膠痕。
林燼站在牆前，看了很久。
現實牆沒有系統提示。
這句判斷讓他反而安心了一點。
如果現在就有提示，說明神墟已經把現實舊書街認成了接口。那會很糟。第一卷里，神墟黑市牆才剛在玩家之間立住第一層，現實舊書街還承受不起同樣的目光。
林燼甚至希望它現在不要有提示。
一旦現實牆有了提示，就說明它已經越過觀察階段，開始被神墟規則真正觸碰。那對現在的林燼來說太早。舊書街神墟牆邊還有清算鏈、白箱、方承業舊債沒有處理完，如果現實牆同時醒來，他會被迫兩邊分心。
所以沒有提示，反而是好事。
安靜，才說明它還只是現實。
沒有灰光。
沒有留樣紙。
沒有紅燈。
可它和神墟里的那面牆太像了。
L形後巷，左側雨棚，右側老茶樓後門，牆根潮濕，地面不平。現實里的舊書街還沒有神墟里的熱鬧，也沒有黑市攤位，可空間是一樣的。
神墟不是憑空造了一面牆。
它提前壓了一層影子在現實上。
現在，現實牆被阿釘貼過一次紙。
這就像有人第一次用現實的手，敲了神墟影子的背面。
林燼拿出手機，拍下牆面。
然後，他沒有貼任何東西。
不能貼。
林燼把這個判斷在心裡重複了一遍。
很多時候，做正確的事，比不做更危險。
他可以寫下「不賣現實地址」，可以寫下「欠債紙須留樣」，甚至可以把神墟牆規一條條搬出來。可那些字一旦貼在現實牆上，就會讓普通店主、路人、住戶先暴露在王彪和方承業的視線里。
至少現在不能。
神墟里的牆規還沒真正映射現實。現實里貿然貼下類似「不賣現實地址」「無證交易牆不背書」的紙，只會被人當成瘋話，也可能提前引來王彪和方承業更多注意。
現在要做的，是記錄。
不是顯露。
他繞到老茶樓後門。
門鎖舊，門框有水漬。現實里的老茶樓還在營業，白天賣茶，晚上有棋牌局。方承業的北橋茶舍比這裡體面得多，但舊書街這座老茶樓更接近神墟里的牆邊茶樓。
以後如果現實牆真的開始成形，這裡會是第一個被爭的位置。
林燼記下門鎖型號、後門監控死角和巷口兩條退路。
隨後，他把一隻很小的透明袋壓進牆根縫隙。
袋裡沒有神墟物品。
只有一張空白紙。
紙上寫著：
【現實牆觀察一】
這份記錄旁邊，他又加了一行備註。
【不書寫牆規，不引導聚集，只記錄外部觸碰。】
這行比觀察紙本身更重要。
現實里的東西不能太快。
神墟里的牆能承受玩家圍觀、交易和爭吵，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那裡是遊戲，是節點，是高風險場所。現實不一樣。現實舊書街還有普通店主、路人、送貨員和住戶。林燼如果太早把牆規貼出去，不是保護他們，而是把危險引到他們門口。
這張紙沒有任何力量。
沒有灰針壓過，沒有紅燈照過，也沒有證人簽名。
可它是一個開始。
如果以後現實牆邊出現第二張欠債紙、第三張威脅紙、第一份現實留樣、第一條不賣現實地址，林燼至少能知道，第一張觀察紙放在哪裡，什麼時候放下，誰可能看見過。
牆不是突然出現的。
牆是從第一份不起眼的記錄開始的。
不是規則。
只是記錄。
記錄沒有攻擊性。
它不要求任何人相信，也不要求任何人照做。它只是把「某天有人碰過這面牆」這件事，留在一個不太顯眼的地方。等下一次、下下一次發生時，林燼能把這些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痕跡連起來。
這張紙如果被人看到，只會以為是無聊紙條。可林燼需要這個動作。神墟里的牆始於牆根第一份留樣，現實里的牆，也必須從一個不會立刻引發注意的觀察點開始。
他剛站起身，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「你在這幹什麼？」
是老茶樓老闆。
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，穿著舊棉衫，手裡提著一串鑰匙。他皺眉看著林燼，眼神裡帶著警惕。
林燼說：「看牆。」
老闆更警惕。
「牆有什麼好看的？」
「昨天有人亂貼東西。」
老闆臉色不好。
「你說那張欠債還錢？一大早就被我撕了。晦氣。」
林燼看著他。
「以後如果還有人貼，能拍照留一下嗎？」
老闆上下打量他。
「你誰啊？」
林燼沒有說夜梟。
也沒有說神墟。
「這附近住戶。怕有人拿牆搞事。」
老闆哼了一聲。
「搞事的人多了。以前貼小GG，現在貼欠債紙。你們年輕人啊，不知道惹了什麼東西。」
「貼的人可能還會來。」
老闆一頓。
老茶樓老闆姓許，林燼從門口營業執照上看見的。
他沒有問許老闆全名，也沒有問聯繫方式。現實里很多人不喜歡被卷進麻煩，你越問，越像要把人拉下水。只要對方願意在看見亂貼紙時拍一張照，就已經足夠。
見證人不是越靠近越好。
許老闆這種人反而合適。
他不想摻和，不懂神墟，也不會把夜梟當成什麼了不起的人。他只會因為有人亂貼欠債紙影響店面而皺眉。正是這種樸素的不滿，能讓他在最早階段幫現實牆留下第一雙眼睛。
有時候，保持距離的見證人更安全。
「你認識？」
「不確定。」
老闆看了他幾秒。
「拍照可以。別讓我摻和。」
「謝謝。」
林燼買了兩包茶葉。
不貴。
但足夠讓老闆覺得這不是白被打擾。
現實里的牆，第一位見證人不是唐鴉，不是老餅，也不是紅燈會。
是老茶樓老闆。
一個不懂神墟，也不想摻和，只覺得欠債紙晦氣的現實人。
這很好。
現實牆不能一開始就讓神墟玩家守。
太顯眼。
它要先借普通人的眼睛活下來。
離開舊書街時，林燼收到唐鴉消息。
【王彪那邊在找昨晚拍照的人。】
林燼回：
【讓他們別再拍。】
【那以後現實牆誰看？】
林燼看了一眼手裡的茶葉。
【有人會看。】
【誰？】
【茶樓老闆。】
唐鴉發來一串問號。
林燼沒有解釋。
有些見證人，不需要知道自己在見證什麼。
只要他覺得有人亂貼欠債紙很晦氣，就夠了。
晚上，林燼把現實牆觀察一寫進舊書街內部記錄。
唐鴉看完後，表情很複雜。
「現實牆也要開始？」
「不開始。」
「那這是？」
「觀察。」
「觀察多久？」
「到它自己開始。」
唐鴉沉默了一下。
他忽然明白，林燼不是想把神墟里的牆強行搬到現實。那樣太快，也太瘋。他只是確認現實舊書街那面牆已經被人碰過，確認有普通人願意拍照，確認現實里也能留下第一份不起眼的紙。
等以後真的需要時，他們不至於從零開始。
紙鶴聽完後，說：「這算現實留樣嗎？」
林燼想了想。
「算觀察樣。」
老餅說：「那現實也要有盒子？」
「不急。」
唐鴉卻已經在紙上寫下：
【現實牆觀察盒】
林燼看他。
唐鴉咳了一聲。
「先占個名字。」
牆邊的人笑了一陣。
唐鴉笑完，還是把「觀察盒」三個字下面那條誇張標題劃掉，改成了更難看的編號。
紙鶴在旁邊看著，先用手指壓住紙角，再開始補日期。
老餅沒有說話，只把藥攤邊那隻最舊的木盒往牆根挪了半尺。
小六舉著紅燈，本能地想往人群臉上照，被青姐看了一眼，又把燈壓低，只照紙。
這些小動作沒有一句豪言，卻比豪言更像牆邊真正長出來的東西。
但笑完後，大家心裡都清楚，這不是玩笑。
現實牆遲早會來。
只是他們還不知道，會以什麼方式來。
夜裡，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你記錄一次現實舊書街牆面觀察。】
【現實舊影關聯度：1%。】
【提示：現實舊影尚未形成節點。】
【警告：過早書寫現實牆規，可能引發外部勢力注意。】
林燼看著提示，確認了自己的判斷。
不能寫。
只能看。
第一卷的神墟黑市牆已經成形。
現實里的黑市牆，只能先埋下一枚很輕的釘子。
這枚釘子輕得幾乎不像釘子。
一張觀察紙，一張膠痕照片，一個不願摻和的茶樓老闆，一個不能寫牆規的判斷。
可林燼知道，神墟里的黑市牆也不是一夜長成的。它最初也只是牆根下一份沒人願意替別人認的留樣。
等風真正吹來的時候，它才有機會釘住第一張紙。
而現在，只能等。
等現實自己露出第一道縫。
這面牆和神墟里的牆一樣，也不一樣。
一樣的是位置。
L形後巷，雨棚，茶樓後門，牆根潮濕。只要站在這裡，林燼腦子裡就會浮出神墟牆邊那些紙條、留樣、紅燈、唐鴉的小凳子和老餅的藥攤。
不一樣的是，這裡現在沒有任何東西承認它。
沒有牆規。
沒有見證。
沒有系統提示。
沒有玩家圍觀。
現實里的牆還只是一面牆。
所以它更脆弱，也更危險。任何人都可以來貼一張紙，任何清潔工都可以把紙撕掉，任何路人都可能拍照發到群里，完全沒有規則告訴他們該怎麼處理。
文件夾里，他沒有寫「黑市牆」。
只寫：
【現實舊書街觀察】
這個名字更安全。
如果手機被人翻到，現實舊書街觀察可以解釋成普通地點記錄。黑市牆三個字太重，會讓人直接聯想到神墟舊書街。
現實準備的第一原則，就是不要把自己心裡的意義寫給別人看。
這句話寫進文件備註時，林燼停了很久。
夜梟可以在神墟里讓人知道他冷、准、貴。
現實里的林燼不能。
現實沒有復活點，也沒有系統公告告訴別人「這是高危節點」。現實只會把過早暴露的人、地點和紙一起推到燈下，然後讓所有路過的人都順手評價一句。
林燼把照片和觀察紙記錄放進去，又給它們編號。
R-Wall-001：阿釘貼紙痕跡。
R-Wall-002：清潔後牆面膠痕。
R-Wall-003：觀察紙埋放位置。
R-Wall-004：二樓可拍角度。
他又補上第五條。
R-Wall-005：許老闆可見範圍。
寫完這條，林燼關掉文件夾。
第一捲走到這裡，神墟里的舊書街黑市牆已經有了留樣、見證、清帳、共證和現實核驗模板。現實里的舊書街，還只剩一面普通牆和一個普通老闆。
這很好。
兩者不能走得一樣快。
神墟牆負責擋住玩家眼前的爛帳。
現實牆，只需要在下一張紙貼上來之前，先學會看見。
編號寫完後，他才關掉文件夾。
窗外很快傳來掃帚刮地的聲音。
那名負責後巷清潔的阿姨從牆邊走過，抬頭看了一眼膠痕，又看了一眼二樓茶樓的窗。她沒有停，也沒有說話，只把掃帚在牆根多掃了兩下。
許老闆站在二樓窗後，手裡的茶杯停了半秒。
現實里的第一批見證，往往不是願意作證的人。
是剛好看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