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圖譜第一次出現時，不像威脅。
它像一張很漂亮的攻略圖。
漂亮，是它的第一層偽裝。
舊書街牆邊那些紙太醜，字跡不同，墨色不同，還有老餅隨手按上去的藥粉印。材料圖譜不一樣。它整齊、清晰、顏色分明，箭頭一拉，所有複雜的來源和風險都像被整理成了能一眼看懂的秩序。
有人把它貼在北門外論壇區，標題寫著：
【臨川低階材料流向參考圖】
圖上有腐犬坡、亂葬崗、廢磨坊、舊書街、北區舊物流園幾個節點。每個節點之間用不同顏色的箭頭連接，箭頭旁邊標註材料名稱和價格波動。
腐犬骨片，從腐犬坡流向舊書街、白箱、工作室。
灰骨殘屑，從亂葬崗流向舊書街、烈風、白箱。
腐糧，從廢磨坊流向低階誘餌攤位和白箱。
止血粉，從老餅藥攤流向腐犬坡和亂葬崗外圍隊伍。
圖做得很清晰。
清晰到很多玩家第一眼看見，都會覺得這是好東西。
唐鴉看到後，第一反應也是：「這圖誰做的？挺厲害啊。」
說完他自己就頓住了。
因為他想起林燼前一天說過的話。
目錄盒只是開始。
清算鏈真正想要的，是材料圖譜。
圖譜比目錄更強。
目錄是盒子裡的秩序。
圖譜是整座臨川低階材料的秩序。
前者讓你相信一盒材料被整理好了；後者讓你相信整個市場都能被看懂。人一旦相信「看懂了」，就容易忘記自己看到的只是別人選擇讓他看的圖。
目錄告訴你一批貨里有什麼。
圖譜告訴你整個臨川低階材料怎麼流。
林燼站在牆邊，看著唐鴉遞來的截圖。
圖上沒有寫玩家現實地址。
也沒有寫誰具體賣過什麼。
它只寫流向、價格、節點和供貨類型。單看這些內容，甚至很像公共攻略。可問題在於，圖譜一旦持續更新，就能推斷出太多東西。
哪個節點人多。
哪個節點出貨量高。
哪個攤位消耗快。
哪個小隊常去某個區域。
哪個工作室突然停止供貨。
哪個牆規讓某條材料流向變慢。
這些不是單筆記錄。
是趨勢。
趨勢一旦被清算鏈拿到，它就能知道舊書街哪裡最缺錢，哪裡最缺人，哪裡最容易用高價誘導，哪裡最容易被公會壓住。
紙鶴看圖看了很久。
「它沒有違反牆規。」
「沒有。」林燼說。
「那我們怎麼擋？」
「先看它缺什麼。」
唐鴉皺眉：「缺什麼？這不是挺全？」
林燼指著圖上舊書街那一塊。
「它寫了老餅止血粉流向腐犬坡和亂葬崗，但沒寫老餅留樣封口教學。」
又指向唐鴉的消息點。
「它寫了唐鴉簡報影響空倉貨價格，但沒寫簡報不賣個人記錄。」
再指向白箱。
「它寫白箱收灰骨殘屑，沒寫白箱待清、復驗、清算鏈。」
紙鶴慢慢明白。
這張圖譜不是假的。
但它把材料當成材料，把牆規當成價格因素，把人當成流向節點。它沒有寫每條流向背後的風險、牆規、代價和拒絕條件。
這正是半圖最危險的地方。
假圖會被罵，錯圖會被拆，半圖卻能被大量轉發。因為它的每一條線都是真的，只是每一條線都少了最疼的那一段。
這就像半份原件。
真實的一半。
缺掉更關鍵的一半。
唐鴉低聲說：「所以它是半圖。」
林燼點頭。
半圖。
這句話很適合。
牆邊新增提醒：
【材料圖譜不是完整事實。】
【只看流向，不看代價，是半圖。】
【只看價格，不看牆規，是半圖。】
【只看材料，不看人和風險，是半圖。】
這幾句話寫上去後，舊書街的人開始明白圖譜的問題。
不是不能看。
而是不能只看。
可要擋住它，還不夠。
因為圖譜太有用了。
有用的東西，不能只說有風險。
必須給出另一種更安全的用法。
紙鶴提議：「我們也做圖？」
唐鴉眼睛亮了。
「舊書街版材料圖譜？」
林燼搖頭。
「不做完整圖。」
「那做什麼？」
「做斷點圖。」
「斷點？」
「只標哪裡不能直接連。」
林燼拿起紙，在牆邊畫了第一版斷點圖。
腐犬坡到工作室：需要記錄死亡次數和接觸批次。
亂葬崗到舊書街：灰骨需留樣、照債、明示債痕。
廢磨坊到誘餌攤：腐糧需標明磨坊來源，不得混入普通糧。
白箱到舊書街：倉位貨不得直接入牆，需拆倉位風險。
空倉到供貨人：復驗、退貨、待清、批次維護均為高風險斷點。
圖沒有畫完整流向。
只畫斷點。
哪裡需要停。
哪裡需要問。
哪裡不能把材料和人直接連起來。
唐鴉看完，嘀咕：「這圖看起來不如它漂亮。」
「漂亮不是目的。」
紙鶴說：「能讓人停一下。」
這就夠了。
當天，舊書街推出：
【臨川低階材料斷點圖】
免費版只畫五個斷點。
詳細版十元，解釋每個斷點為什麼危險。
這次唐鴉沒有糾結免費版。
因為他也知道，如果只讓付錢的人知道斷點，免費圖譜很快就會把更多散人帶偏。斷點必須跑得比清算鏈的圖還快。
晚上，清算人發來消息。
【你不敢畫完整圖。】
林燼回：
【完整圖會賣人。】
清算人：
【圖本來就是給人看的。】
【不是給人被看的。】
對面沉默。
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你完成一次低階材料圖譜反制。】
【清算鏈完整度：43% → 45%。】
【新詞條已記錄：材料圖譜、半圖、斷點圖。】
唐鴉看著林燼表情，問：「又漲？」
「45%。」
「越來越快了。」
「嗯。」
材料圖譜是清算鏈的關鍵分支。
它一旦成形，舊書街每一條牆規都會變成圖上的變量。清算鏈不需要買每個人，只要看懂流向，就能知道怎麼買最划算。
林燼看著牆上那張並不漂亮的斷點圖。
這張圖也許跑不過清算鏈的漂亮圖。
但只要有人看見它後停一下，少把自己連進一張別人畫好的圖裡，就有用。
圖譜出現不到一個時辰，舊書街就受到影響。
兩個供貨隊長拿著圖來問價。他們以前只知道自己刷哪塊區域、賣給誰、賺多少錢。現在看見圖上箭頭，忽然發現自己的材料流向了很多地方。
一個隊長指著圖問：「我的貨是不是也被白箱拿去過舊物流園？」
唐鴉看了一眼，說：「你自己都不知道？」
那隊長臉色難看。
「我賣給中間人了。」
另一個隊長問：「如果圖上寫我常去腐犬坡西側，是不是別人也能蹲我？」
這個問題讓牆邊安靜下來。
材料圖譜的危險開始從紙上落到人身上。
它不是只告訴你材料去哪了。
它還能告訴別人，你常在哪裡出現。
圖譜很快造成了第一筆誤價。
一個叫竹盒的材料商，看見圖上腐犬骨片從腐犬坡流向工作室的箭頭最粗，就判斷工作室會繼續高價收骨片。他連夜從幾個散人手裡收了三百枚，價格比牆邊高了一成。
結果第二天，工作室因為W-002事件暫停收白箱相關轉貨，也降低了腐犬骨片收購量。
竹盒賠了。
他拿著那張圖來舊書街理論。
「這圖明明畫著工作室收貨最多！」
唐鴉看完，冷笑：「它畫的是昨天，不是今天。」
竹盒不服：「那它為什麼不寫？」
林燼說：「所以它是半圖。」
這一次，竹盒聽懂了。
流向圖不是未來承諾。
價格箭頭也不是交易保證。
它只是某個時點的材料狀態。清算鏈把圖做得太漂亮，讓人誤以為箭頭越粗，未來越穩。可神墟里的材料流向，隨時會因為一條牆規、一筆事故、一場死亡改變方向。
牆邊因此補了一句：
【圖譜只示當前，不保未來。】
唐鴉把它寫得更順口：
【圖不是預言。】
這五個字傳得比斷點圖還快。
竹盒的事讓斷點圖第一次真正被人買走。
不是為了看哪裡能賺錢，而是為了看哪裡不能追漲。
這件事改變了很多小商人的想法。以前他們買行情，只問哪條線最粗、哪種材料漲得最快。現在他們開始問：這條箭頭什麼時候畫的？最近有沒有事故？有沒有牆規改變了流向？工作室有沒有停收？
唐鴉很快把斷點圖詳細版改成了第二版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抱怨太久。
他把更新時間寫到最上面，把事故變動列成紅框，又在每條箭頭旁邊加了一個小缺口符號。符號很醜，像箭頭被剪斷了一截，但唐鴉越看越覺得順眼。
漂亮圖讓人想追。
斷點圖要讓人停。
新增三欄：
更新時間。
風險變動。
流向是否受事故影響。
他一邊改，一邊罵清算鏈把自己逼成了畫圖工。
紙鶴卻說：「這才像圖。」
唐鴉抬頭看他。
紙鶴補了一句：「以前你的圖只告訴別人哪裡熱鬧。現在它告訴別人哪裡會斷。」
唐鴉嘴上罵他不會誇人，手卻把那句話也記進了簡報草稿。
唐鴉問：「之前不像？」
「之前像熱鬧。」
紙鶴這句話有點扎心，但唐鴉沒反駁。
材料圖譜不是越漂亮越好，而是越能說明什麼時候會變，才越有用。
當天晚上，舊書街斷點圖旁邊多了一個小木牌。
【圖譜使用提醒】
一，看更新時間。
二，看事故變動。
三，看牆規是否改變流向。
四，看圖的人，也可能被圖看見。
最後一句是唐鴉寫的。
寫完後，他自己盯了很久。
因為這句話也在提醒他。
消息販子靠圖吃飯，但圖看多了，也會被圖裡的人反過來找到。
被畫進去，也是一種價。
很貴。
唐鴉寫完最後一句後，難得沒有馬上發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賣過很多路線、很多價格、很多誰和誰交易的邊角消息。那時他覺得消息只要不賣現實地址就算乾淨。現在他知道，神墟里有些圖不需要現實地址，也能把一個人慢慢圈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