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燼第二天去了舊商場。
還是現實里。
白天的舊商場比夜裡更破。正門捲簾門拉了一半,玻璃上貼著轉租GG。商場內部空蕩,幾家沒搬走的小店還在賣便宜衣服和二手手機。往後門走,牆皮剝落,天花板漏水,地上有一灘沒幹的水跡。
舊影院在商場背面。
捲簾門鏽得發黑,施工封閉告示還貼著,舊封條被風吹得捲起。上次林燼只是遠遠觀察,這一次,他走近了些。
沒有系統提示。
沒有灰光。
現實里的舊影院仍然只是舊影院。
越是這樣,林燼越不敢輕看它。
真正可怕的現實入口,在被觸發前往往沒有任何異常。它可能只是捲簾門上一道新劃痕,施工告示翹起的一角,一個被踩扁的菸頭,或者某個帳號在B2相關帖子裡停留過久。
可林燼知道,神墟里的B2舊門已經開始聽見他們了。
蘇謹的消息在這時發來。
【昨晚清算鏈圖譜源圖路徑指向舊商場地下,但不是公開網絡。】
【像是有人在神墟內生成後,再搬到現實論壇。】
林燼看完,問:
【能定位到誰?】
【不能。只能確定源圖第一次出現前,有一個帳號在舊商場B2相關貼里停留很久。】
【帳號?】
【白箱主理。】
林燼看向捲簾門。
白箱主理。
這個名字終於和B2貼近。
不是空倉。
不是清算人。
是白箱主理先在B2相關帖子停留,隨後材料圖譜出現。說明白箱很可能正在從B2獲取某種「圖譜能力」,或者至少借用了B2的分揀視角。
分揀點,天然適合畫圖。
舊商場B2從來不是單純的門。
商場地下停車場會認車位,舊影院會認場次,分揀層會認貨、認人、認來路。清算鏈想要材料圖譜,最合適的不是亂葬崗,也不是廢磨坊,而是一個天然把東西按來路和去處分開的地方。
它知道東西從哪來,往哪去,誰接手,誰退貨,誰補錄,誰掛起。
如果清算鏈從B2拿到分揀視角,那材料圖譜就不只是玩家整理出來的攻略,而是一個節點視角下的流向表。
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。
唐鴉發來消息。
【你不會進B2吧?】
林燼回:
【現實不進。】
【神墟呢?】
【也不進深處。】
【那幹什麼?】
【看門。】
現實里的門,仍然安靜。
林燼繞著舊影院後門走了一圈。
捲簾門下方有新的劃痕。
不是很深。
像有人用鑰匙或鐵絲試過鎖。旁邊牆角有一個菸頭,過濾嘴被踩扁。施工告示左下角被撕開了一點,露出底下更舊的封條。
有人來過。
現實里也有人開始試B2門。
這一點比神墟里的異常字更麻煩。
神墟門會給提示,現實里的人只會留下菸頭和劃痕。你不知道他們是普通好奇者、主播踩點、公會探路,還是白箱、清算鏈在找現實入口。
林燼拍照。
R-B2-001:捲簾門劃痕。
R-B2-002:施工告示破損。
R-B2-003:菸頭。
他沒有碰。
碰門,是另一回事。
離開舊商場前,他去二樓看了一眼。
二樓走廊能俯視商場後門,角度不錯。以後如果需要現實觀察,這裡比天橋更隱蔽。只是二樓有一家舊手機店還在營業,店主時不時出來抽菸,不適合長期站人。
林燼記下。
現實B2,暫不觸碰。
只觀察。
晚上,林燼上線後去了舊書街。
唐鴉已經等著了。
「蘇謹說白箱主理盯過B2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們是不是要去?」
「不進深處。」
「你每次說不進深處,最後都會出事。」
林燼看他一眼。
唐鴉舉手。
「我閉嘴。」
這一次,去的人不止林燼和唐鴉。
紙鶴也想去。
原因很簡單:如果B2和圖譜有關,那裡很可能有格式、目錄、分揀表。
紙鶴說這句話時,眼睛裡沒有興奮,只有一種壓不住的緊繃。
他不是想冒險。
他只是太清楚,格式如果由B2這種地方先寫出來,舊書街後面所有目錄、盒子、圖譜,都會被迫跟著它的語言走。他想親眼看看。
老餅不去。
小六想去,被青姐按住。
「紅燈會先不進B2。」
小六不服。
青姐只說一句:「你會亂喊。」
小六閉嘴。
最終,林燼帶唐鴉和紙鶴去了神墟舊商場。
舊商場在神墟里比現實更暗。
正門鎖著,背面舊影院捲簾門半開一指寬。那條縫裡沒有風,卻有一種很深的地下潮味。施工告示在神墟里變成了灰白色,上面的字被改過。
【場次未開始】
唐鴉看見這行字,臉色立刻不好。
上一次,門上寫過:
【跑腿未入場】
現在這行不見了。
這說明B2門的識別條件變了,或者說它暫時不再對唐鴉喊跑腿。
紙鶴低聲說:「場次?」
「舊影院。」唐鴉說,「它把入口當電影場?」
林燼看著捲簾門下的縫。
「也可能是分揀批次。」
場次,批次,輪次,都是安排人和物進入某個流程的詞。
他沒有靠近門縫。
而是先看地面。
門前有幾道腳印。
其中一道很新。
腳印邊緣有白色粉末,像紙灰,也像白箱封條磨下來的屑。
白箱主理來過。
至少神墟里的白箱相關角色來過。
紙鶴蹲下看腳印。
「他在門口停過。」
「多久?」
「看不出。但腳尖朝門,後腳跟壓得深,應該站了一會兒。」
唐鴉驚訝:「你還會看腳印?」
紙鶴說:「見證也要看位置。」
唐鴉張了張嘴,最後沒反駁。
林燼從背包里拿出空白紙,放在地上,隔著紙用灰針輕輕點了腳印邊緣。
紙上浮出兩個字。
【取圖】
不是入場。
不是觀影。
是取圖。
白箱主理在這裡取過圖。
材料圖譜,很可能就是從B2門口取出的低階圖。
紙鶴呼吸微微一緊。
「能取什麼圖?」
林燼說:「分揀視角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B2知道東西怎麼被分。」
唐鴉臉色變了。
「那它不就是天生會畫圖?」
「所以不能讓它看全。」
林燼收起灰針。
這一次收穫已經足夠。
他們知道白箱主理來過,知道他在門前取圖,知道B2門口能提供某種分揀視角。接下來不是進門,而是回牆邊更新圖譜防護。
就在他們準備離開時,捲簾門裡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放映機轉動聲。
咔噠。
咔噠。
唐鴉腳步僵住。
紙鶴也停下。
林燼沒有回頭。
「走。」
捲簾門縫裡,灰白光閃了一下。
像電影開場前的第一幀。
牆上那行【場次未開始】慢慢變成:
【取圖完成】
【下一場次:待排】
這兩行字讓唐鴉的臉色變得很差。
他本能地想到電影院。
電影場次排好,觀眾入場,票根回收,座位編號,遲到的人從側門進。可在B2這裡,誰是觀眾,誰是樣本,誰是跑腿,誰是被分揀的貨,根本還沒分清。
林燼帶著兩人退出舊影院背面。
直到舊商場後門外,唐鴉才敢喘氣。
「待排是誰?」
林燼看向舊書街方向。
「不知道。」
但他心裡有一個猜測。
白箱主理取了圖。
下一場次,可能不是給他們。
是給清算鏈。
或者給某個即將被分揀進B2的人。
第一卷後半,B2終於從鉤子變成了真正的門。
只是現在,門還沒開。
舊影院門前的空間比上次更壓抑。
現實里它只是捲簾門,神墟里卻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距離。林燼明明站在舊商場後門外,卻覺得那扇捲簾門比眼睛看到的更遠,像中間隔著一段被折起來的地下走廊。
紙鶴也察覺到了。
「距離不對。」
唐鴉立刻退後半步。
「哪裡不對?」
「門看起來在那兒,但腳印停的位置比實際門口遠。」紙鶴指著地面,「白箱主理不是站在門前取圖,他像是站在門外某個看不見的台階上。」
林燼看向那片空地。
沒有台階。
但地面灰塵確實斷了一截。
神墟已經開始把舊影院入口外的空間折起來。
B2還沒開門,卻已經在門前準備了第一段不存在的路。
這段路比門本身危險。
門至少可見,路卻可能在你不知不覺中把你帶進候場區。你以為自己只是走近一點拍照,系統卻可能認為你已經站到隊尾。
紙鶴想再靠近一點看地面的灰塵斷層。
林燼攔住了他。
「再近一步,你就不是觀察。」
紙鶴停住。
唐鴉低聲問:「那是什麼?」
「候場。」
這個詞讓兩個人都不舒服。
舊影院門上寫著場次未開始,取圖完成,下一場次待排。越靠近門,就越像觀眾走向檢票口。哪怕你不買票,不說話,只要站到它認定的等候區域,可能就會被寫進「待排」。
林燼讓唐鴉在原地拍照。
只拍地面斷層。
不拍門縫太久。
不拍那行字第二遍。
「為什麼不能拍第二遍?」唐鴉問。
「第一次是記錄。」
「第二次呢?」
「確認。」
唐鴉聽完後,手心一下出汗。
他以前最愛多拍幾張,角度不同、清晰度不同,回去好賣。現在他終於明白,神墟里的「多一張」不一定是備份,也可能是第二次點頭。
唐鴉默默把手機放低。
神墟里很多動作都有次數意義。
看一眼,是發現。
看第二眼,可能就是確認自己看見。
靠近一次,是路過。
靠近兩次,可能就是排隊。
他們現在還沒有資格確認B2的門。
他們退回舊商場外時,林燼又讓唐鴉把照片當場備份。
一份留唐鴉手機。
一份傳給蘇謹。
一份用舊書街內部暗號發給紙鶴。
唐鴉問:「這麼急?」
「門會變。」
「照片也會變?」
「解釋會變。」
今天他們看到的是取圖完成,下一場次待排。明天別人再來,門上可能已經換成別的字。沒有及時備份,後面就只能靠記憶爭論。記憶在神墟里,永遠不如紙和圖穩。
蘇謹很快回消息。
【收到。不要再靠近。】
唐鴉看見這句,立刻點頭。
「數據姐都說別靠近。」
林燼看著舊影院的方向。
他也不想靠近。
可B2已經把「取圖」兩個字遞出來了。下一場次待排,說明它不是沉睡狀態。清算鏈、白箱、甚至現實里的舊商場,都可能因為這張圖開始發生變化。
離開前,林燼把舊影院入口記入舊書街內部記錄。
編號:
【B2-觀察一】
內容只有三項。
白箱主理疑似取圖。
門前空間出現摺疊感。
下一場次待排。
他沒有寫任何推論。
推論以後再寫。
現在只留事實。
它已經開始排場次了。
林燼沒有把這句話公開。
公開會變成宣傳。
他只在內部記錄里寫下事實,把推論壓在心裡。B2不是舊書街能提前解決的節點。它像一扇正在慢慢把人安排到座位上的門,而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,是不替它點名、不替它賣票、不替它把人喊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