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影院門上的字,在第三天晚上變了。
唐鴉先看到。
他原本只是去舊商場附近賣一份「B2別靠近」的簡報。賣完後,他沒忍住,從天橋上往舊影院後門看了一眼。
捲簾門還是那扇捲簾門。
施工告示還是那張施工告示。
可告示下面,多了一行新字。
【下一場次:三日後。】
唐鴉只看了一眼,立刻背過身,連第二眼都沒敢看。
這點他學得很快。
第一眼是發現。
第二眼就可能是確認。
他站在天橋另一側,把手機舉過肩膀,反手拍了一張照片。照片有點歪,但足夠看清那行字。拍完後,他立刻離開舊商場範圍,直到拐進舊書街後巷,才把照片發給林燼。
【它排場次了。】
林燼看到照片時,正在牆邊看紙鶴整理拒絕記錄。
三日後。
場次。
這兩個詞讓牆邊所有紙張都像安靜了一瞬。
之前舊書街處理的是帳、盒、目錄、圖譜和現實舊債。它們都可以慢慢拆。場次不一樣。場次帶時間,帶倒計時,帶一種「錯過就沒有」的誘惑。
這兩個詞放在一起,舊影院的味道更重了。
電影有場次。
分揀有批次。
清算有輪次。
神墟最喜歡把現實里普通到沒人注意的詞,變成帶人入局的口子。
林燼把照片放到牆邊內部記錄里。
【B2-觀察二】
【舊影院門新增:下一場次三日後】
紙鶴看了半天,問:「場次是不是等於入場時間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至少是一次觸發窗口。」
唐鴉在旁邊補:「也可能是鉤子。」
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這話已經很像林燼會說的。
林燼看了他一眼。
唐鴉咳了一聲:「我學得快。」
老餅皺眉:「三日後,會不會有人去?」
「會。」
這點不用懷疑。
舊影院、B2、下一場次,這幾個詞一旦傳出去,肯定有人去。主播會去,工作室會去,烈風會去,白箱可能會去,清算鏈更會去。
問題是,舊書街要不要公開提醒。
唐鴉問:「發不發?」
林燼沒有立刻答。
發,有風險。
不發,也有風險。
如果不發,知道消息的人少,舊書街能安靜觀察。但一旦別人提前去了,出事後,牆邊會被問:你們是不是早知道?如果發,舊影院會引來更多人,等於幫B2宣傳。
這就是節點最噁心的地方。
有些消息,不發會死人。
發了也會死人。
唐鴉第一次沒有催林燼快決定。
他自己就是消息販子,最懂這種難處。消息有時候像藥,發出去能救人;有時候也像火,把本來沒注意的人全引到同一個門口。
紙鶴低聲說:「可以發風險,不發入場方法。」
唐鴉眼睛一亮。
「說三日後有風險,但不講怎麼進去?」
林燼搖頭。
「舊影院位置已經不是秘密。」
舊影院的位置早就被人知道。藏位置沒有意義。
真正要藏的是入場條件。
林燼拿起筆,寫下第一版提醒。
【B2場次提醒】
一,下一場次三日後。
二,不代表可安全進入。
三,不得攜帶樣本、倉位貨、空倉單據靠近。
四,已被節點記錄角色者,不得單獨靠近。
五,舊影院外圍只可觀察,不入場,不排隊,不確認。
紙鶴看著第五條,問:「不確認能寫進提醒嗎?」
林燼說:「要寫。」
很多玩家知道不能入場,卻不知道「確認」也可能是動作。點頭、報名、回帖說『我去看看』,甚至在門口說一句『我只是觀察』,都有可能被B2聽成候場語言。
唐鴉看完第四條,臉色一陣難看。
他知道「已被節點記錄角色者」裡面肯定有自己。
但他沒再要求刪。
因為這句話比寫「唐鴉不得靠近」更有用。以後不止唐鴉。白格、鐵簽、麻杆、石樑,甚至某些見證人、供貨隊長,都可能被不同節點記錄成不同角色。提醒不能只針對一個人,要針對所有被記錄的人。
簡報發出後,舊書街反應很快。
有人害怕。
有人興奮。
有人問能不能組隊。
唐鴉一邊賣簡報一邊罵:「第三條寫了不帶樣本,你們還問帶什麼裝備?帶腦子!」
下午,烈風的人來了。
來的是風裡刀。
不是阿盛。
不是陳立。
風裡刀站在牆邊,看著B2場次提醒,沒有說話。比起之前,他臉上的鋒利少了一點,疲憊多了一點。
林燼看他。
「買判斷?」
風裡刀說:「不買。」
唐鴉在旁邊嘀咕:「稀奇。」
風裡刀沒有理他。
「我來確認一件事。三日後,舊影院外圍,夜梟去不去?」
林燼說:「看價。」
風裡刀皺眉。
「不是周成讓我問。」
這句話讓林燼看了他一眼。
風裡刀繼續:「烈風內部有人準備去。不是正式隊,是幾個新人自己組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覺得B2是下一輪首通。」
這很合理。
首殺、首通、隱藏副本,這些詞對玩家吸引力太大。哪怕牆邊寫了風險提醒,也總有人覺得自己準備更好,自己能在別人退縮時搶第一波收益。
風裡刀低聲說:「他們問我去不去。」
「你呢?」
「我不想帶他們送死。」
這句話很重。
至少從風裡刀嘴裡說出來,很重。
前世那個風裡刀,早期會為了烈風榮譽沖得很快。現在他已經開始意識到,有些門不是衝進去就能搶獎勵。
林燼說:「讓他們來牆邊。」
「他們不一定聽。」
「那你也攔不住。」
風裡刀沉默。
林燼繼續:「你可以買一份外圍判斷,給他們看。」
風裡刀看著他。
「多少錢?」
「三千。」
唐鴉差點吹口哨。
風裡刀沒有討價還價。
直接付。
林燼寫下:
【B2舊影院外圍判斷】
一,當前僅確認下一場次三日後。
二,舊影院為篩選層,不等於B2本體。
三,攜帶樣本、倉位貨、空倉單據、清算鏈邀請者,風險上升。
四,被節點記錄角色者,不得單獨靠近。
五,外圍觀察必須兩人以上,留退路,不看第二遍門上提示。
六,任何「入場券」「註銷票」「觀影憑證」暫不接。
這條是林燼後來補的。
唐鴉問為什麼。
林燼說:「場次出現後,一定會有人撿到票。」
不是可能。
是一定。
神墟最喜歡在門口放一張看起來能解釋一切的紙。票、憑證、註銷單、臨時觀影證,每一種都可能讓玩家覺得自己找到了安全進入的方法。
風裡刀看完,問:「能保他們不死?」
「不能。」
「能嚇住他們?」
「看他們想活還是想贏。」
風裡刀把紙收好。
風裡刀把紙收好後,沒有馬上走。
他把那張紙遞給身後三個新人,讓他們當場看。
不是回去再看。
是當著舊書街牆邊所有人的面看。
遊獵新人看得最快,看完後臉色最難看。他顯然對「任何入場券、註銷票、觀影憑證暫不接」那一條很失望。灰藥師看得最慢,在「不看第二遍門上提示」那裡停了很久。
她問:「如果第一遍沒看清呢?」
林燼說:「那就別看清。」
灰藥師怔住。
風裡刀卻微微點頭。
在普通遊戲裡,看清提示是本能;在神墟里,有些提示看清以後,就會開始看你。她能不能記住這句話,可能比她多學一個治療技能更重要。
這句話讓幾個新人都抬頭。
風裡刀沒有解釋,只說:「記住。」
他這次沒有讓他們背烈風戰術,而是讓他們記住不看的價值。
走到巷口時,他忽然回頭。
「周成也知道三日後。」
林燼說:「他當然知道。」
「他會派人。」
「嗯。」
風裡刀又說:「這次他可能不攔新人。」
這句話讓唐鴉瞬間明白風裡刀真正想說什麼。
周成不會直接把新人推進B2。他只需要不阻止,只需要讓「自願探路」的熱度自己起來,只需要在有人回來後整理經驗、在有人出事後整理損耗。
說完,他離開了舊書街。
唐鴉看著他的背影。
「他這是提醒你?」
「也是提醒自己。」
林燼看向牆上的B2場次提醒。
三日後。
舊影院外圍會來很多人。
烈風新人,白箱,清算鏈,可能還有紅燈會的人。
第一卷後半,真正從牆邊向節點外擴的階段,要開始了。
夜裡,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B2外圍場次已記錄。】
【當前狀態:待排。】
【警告:被記錄角色靠近舊影院,可能觸發入場判斷。】
唐鴉聽林燼說完,臉又綠了。
「我三天後能不能請假?」
「可以。」
「真的?」
「你不去,別人可能拿你的名字做跑腿憑證。」
唐鴉沉默三秒。
「我去。」
他罵了一句。
「但我站遠點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站遠點。」
舊書街牆邊,B2提醒被風吹得輕輕響。
像一張還沒開場的票。
舊影院方向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空轉。
噠。
噠。
像老式放映機沒裝膠片,卻仍在黑暗裡轉動。幾個靠近牆邊的玩家下意識回頭,明明什麼都沒看見,卻都覺得膝蓋後側被什麼軟墊輕輕碰了一下,像有人在提醒他們坐下。
林燼沒有看第二遍。
他把那張提醒紙往牆外推了三寸,讓紙角朝向舊影院,自己退回牆線內。
票可以等。
人不進去。
而票最會騙人。
它讓你覺得自己只是觀眾。觀眾買票,排隊,入場,坐下,看完離開。可B2的場次從來沒說過誰能離開,也沒說過入場後你還是不是觀眾。
因為B2不是普通危險。
普通危險讓人害怕。
稀有危險讓人興奮。
舊醫院剛傳出死人時,還有人問病歷殘頁多少錢。舊冷庫清點人時,還有人想撿標籤。現在舊影院明明寫了下一場次,很多人第一反應仍然不是遠離,而是想知道場次里會不會出第一批獎勵。
幾個主播已經開始改標題。
【B2下一場次倒計時】
【舊影院不開門我不走】
【不進門,只看一眼】
這個標題最刺眼。
因為它聽起來最克制。
不進門,好像安全;只看一眼,好像謹慎。可林燼知道,B2這種節點最喜歡的就是「只」。只看一眼,只站一分鐘,只拍一張,只拿一張票。很多流程,都是從一個『只』開始的。
唐鴉看到這些標題後氣得想罵。
林燼沒有讓他罵。
罵沒有用。
這些人不是不知道風險,是覺得自己能把風險控制在鏡頭外。對這種人,舊書街能做的只有提前寫清楚:你看,也可能被它看。
牆邊有人問:「那如果只是討論場次,也有風險嗎?」
林燼說:「討論本身風險低。」
那人鬆了口氣。
林燼繼續:「但如果你討論時開始分配誰去看、誰去拍、誰帶東西、誰回來講,那就不是討論,是預演。」
這句話讓幾個正在組隊的玩家立刻停住。
他們剛才確實在分配:誰去門口看,誰在後面接應,誰錄視頻,誰回論壇發帖。說著說著,他們已經把自己排進了某種流程,只是還沒意識到。
B2最喜歡這種自我排位。
所以牆邊又補了一句:
【討論不入場,分工需謹慎。】
林燼在這條下面又補了一行內部備註:
【三日後前,不接任何B2帶路單。】
唐鴉看到後,問:「高價也不接?」
就在這時,風裡刀發來一條很短的轉述。
【周成說:B2可以不進,舊醫院不能不去。】
沒有威脅,也沒有催促。
正因為沒有威脅,才像周成。
他總能在別人剛避開一扇門時,把下一扇門的影子遞過來。
林燼把消息看完,仍舊把那一欄空出來,沒有寫任何可接單人名。
唐鴉看了一眼。
「烈風呢?」
林燼把空欄往下壓了一筆,仍舊沒有填。
「紅燈會呢?」
筆尖停在紙上,最後只落下一道橫線。
沒有名字。
沒有例外。
林燼看著舊影院方向。
第一捲走到這裡,牆已經能擋很多帳,但它不能替B2開門。舊書街越是立住,就越要知道自己不能碰什麼。
會拒絕,才像一面真正的牆。
這條提醒貼上去後,牆邊安靜了很久。
幾個原本已經商量好「誰拍、誰錄、誰回帖」的玩家默默散開。沒人嘲笑他們。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如果不是這條提醒,他們可能真會在說笑間把自己排成一支候場隊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