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神墟】
B2場次提醒掛出去後的第二天,舊書街收到了第一份入場名單。
不是玩家寫的。
是貼在舊影院捲簾門上的。
唐鴉沒去看。
這次是別人拍給他的。
照片裡,舊影院捲簾門還是半閉,施工告示下面貼著一張灰白色名單紙。名單紙不長,只有六行。
【下一場次臨時入場名單】
【跑腿:未定】
【樣本:待補】
【見證:待選】
【供貨:候補】
【清算:已到】
【觀眾:不限】
舊影院裡忽然傳來一排椅背彈回去的聲音。
啪。
啪。
啪。
像有一群看不見的人剛剛起身,又像有一群還沒坐下的人被提前占好了位置。
牆邊一個玩家下意識扶了扶膝蓋。
他明明站著,卻覺得膝蓋後面被什麼軟東西頂了一下。
林燼讓他立刻退到燈下。
紅燈照過去,什麼都沒有。
可那玩家褲腳後側,多了一道很淺的灰線,形狀像舊影院椅墊邊緣。
照片邊緣還有一行很淡的污痕。
不是字,至少乍看不像字。它像舊影院捲簾門上的鏽水,被閃光燈照得發白。唐鴉把照片放大三次,才勉強看出那道污痕像一句被擦掉的提示:
【觀眾未滿,病人可補。】
四個字還沒徹底成形。
可「病人」兩個字一露出來,老餅藥攤那邊的消毒水味忽然重了一點。
紙鶴下意識按住記錄紙。
林燼盯著那行污痕看了很久,最後只在內部記錄里寫:
【照片邊緣疑似舊醫院詞彙,不公開傳播。】
這不是B2該有的詞。
舊影院在借舊醫院的口氣。
這張照片傳到舊書街時,牆邊一片死寂。
名單沒有名字,卻比有名字更嚇人。
林燼看見這張紙時,第一反應不是找誰被點名,而是看它沒有寫誰。
沒有名字,才說明它更貪。名字只能釘住一個人,角色可以套住一群人。舊書街這段時間長出來的每一處位置——跑腿、見證、供貨、留樣、提醒、傳播——都被這張名單輕輕摸了一遍。
如果它寫唐鴉,唐鴉可以寫牆外停步證明;如果它寫紙鶴,紙鶴可以反證;如果它寫石樑,石樑可以拒絕供貨。可它寫的是角色。角色比名字更寬,也更容易套人。
誰跑腿?
誰帶樣本?
誰見證?
誰供貨?
誰圍觀?
每個人都能在裡面看到自己的影子。B2沒有抓住一個具體人,它先抓住了舊書街牆邊已經長出來的所有位置。
這種「影子」比點名更折磨人。
被點名的人知道自己該反證,沒被點名的人卻會反覆想:我算不算?我昨天傳過話,算不算跑腿?我看過門,算不算觀眾?我替別人壓過紙,算不算見證?B2正是用這種模糊,把整條舊書街拉到場次邊緣。
唐鴉看著「跑腿:未定」四個字,臉色比前幾天更綠。
「它還惦記我。」
紙鶴盯著「見證:待選」。
老餅看「供貨:候補」。
小六看「觀眾:不限」。
每個人都看見了和自己相關的詞。
這就是入場名單真正可怕的地方。
它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。
卻讓所有可能對應這些角色的人,都覺得自己在名單邊緣。
跑腿可能是唐鴉。
見證可能是紙鶴。
供貨可能是石樑、木栓、遠燈。
樣本可能是白格、鐵簽、麻杆、小孟。
清算已到,說明清算鏈已經在裡面或至少已經有位置。
觀眾不限,更噁心。
它意味著那些抱著看熱鬧心態去舊影院的人,也可能被算成觀眾入場。玩家最容易低估的,就是觀眾身份。覺得自己不參與,只是看看,結果被節點寫成「觀眾」。
觀眾也有票。
觀眾也會被關燈。
唐鴉低聲罵:「觀眾不限,這不是釣主播嗎?」
林燼點頭。
主播、圍觀玩家、攻略號、小公會探子,都會被這四個字釣到。
紙鶴問:「名單怎麼處理?」
林燼說:「先拆角色。」
他拿筆在牆邊寫:
【B2入場角色拆解】
跑腿:不得由被記錄跑腿角色單獨靠近。
樣本:不得攜帶空倉、白箱、清算鏈相關貨物靠近。
見證:見證人不得在未明確交易對象時入場。
供貨:供貨隊長不得攜帶批量材料靠近。
清算:清算鏈相關記錄者不得作為唯一解釋人。
觀眾:圍觀不安全。
最後五個字,被唐鴉畫了三道線。
圍觀不安全。
這句話太重要。
林燼讓唐鴉把這五個字寫得比其他提醒都粗。
因為玩家最不怕的不是死亡,而是「不參與」。他們總覺得自己只是站遠一點、看一眼、拍一張、等別人進去後聽個結果。可B2這一次明明白白把「觀眾」寫進名單,就是在告訴所有人:看,也是一種位置。
神墟早期太多人死於圍觀。
腐犬坡圍觀有人被撲。
廢磨坊圍觀有人被石磨拖。
舊醫院圍觀有人聽見叫號。
現在B2明確寫觀眾不限,說明它正在擴大入口,不再只吃帶貨的人、帶單的人、帶角色的人。它也開始吃看熱鬧的人。
唐鴉立刻把這句話發出去。
【B2場次提醒:圍觀不安全。】
這句話傳得很快。
但也很難擋人。
因為越說圍觀不安全,越有人想看看到底怎麼不安全。獵奇是玩家最難治的病之一。
下午,一個主播來舊書街買消息。
遊戲名叫夜拍客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斗篷,身後跟著兩個幫忙拍攝的玩家,一進巷子就問:
「B2場次,能不能買安全觀察點?」
「沒有安全觀察點。」
夜拍客笑道:「那相對安全呢?」
唐鴉看向林燼。
林燼走過來。
「你要直播?」
「錄播。」夜拍客很會說話,「不實時傳播,避免帶節奏。」
「觀眾身份你怎麼避?」
夜拍客愣了一下。
「我又不進場。」
「舊影院寫觀眾不限。」
「那是遊戲效果吧?」
林燼看著他。
「你可以這麼理解。」
這句話讓夜拍客反而不太舒服。
他來之前,顯然已經看過很多舊書街簡報,也知道夜梟這人不會隨便嚇唬人。
「價呢?」他問。
「外圍風險提示,三千。不保安全。」
「太貴。」
「你拍出來,能賺更多。」
夜拍客沉默了。
最後,他付了。
林燼給他寫:
【B2外圍拍攝風險提示】
一,不靠近捲簾門三步內。
二,不連續拍攝門上文字超過三秒。
三,不以「進入」「入場」「觀影」「檢票」等詞作為標題或口播。
四,拍攝人員不得攜帶樣本、倉位貨、空倉單據。
五,若聽見放映機聲,立即撤離,不回頭補鏡頭。
夜拍客看完後,表情變得很認真。
他原本還想問能不能換成更「好看」的提醒格式,比如「舊影院外圍安全拍攝須知」。話到嘴邊,他自己先停住了。
安全兩個字太容易騙人。
舊書街能給他的不是安全拍攝點,只是讓他少把自己和別人送進觀眾席的笨辦法。
夜拍客沒有立刻離開。
他把那份風險提示拍了一張照,問:「我能不能把這個發粉絲群?」
林燼說:「可以。」
「要不要付錢?」
「不用。」
唐鴉一聽,臉上肉疼。
林燼看他一眼。
「救命提醒不收二次錢。」
夜拍客沉默片刻,點頭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討價還價。因為他看出來了,舊書街不是不想賺他的錢,而是真不想讓他把一群粉絲帶去舊影院當觀眾。
「標題詞也有問題?」
「有。」
「我以前標題喜歡寫『帶你入場』。」
「別寫。」
夜拍客點頭。
他走後,唐鴉感嘆:「主播的錢真好賺。」
林燼說:「主播最容易付價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知道流量有價。」
也知道風險能換流量。
這才危險。
B2還沒開場,已經有人想把它剪成內容。
傍晚,烈風那邊也有動靜。
風裡刀帶來了三名新人。
不是來交易。
是來聽牆邊說明。
三個新人看起來都很年輕,其中一個斬衛,一個遊獵,一個灰藥師。風裡刀把他們帶到牆前,讓他們自己看B2入場角色拆解。
斬衛看完後,問:「風哥,我們還去嗎?」
風裡刀沒有回答。
他看向林燼。
林燼也沒有替他答。
最後,風裡刀說:「去外圍,不進門。」
新人遊獵有些不甘:「那還能拿到東西嗎?」
風裡刀看著他。
「能拿到命。」
這句話讓林燼多看了風裡刀一眼。
風裡刀自己也像意識到說了什麼,轉開視線。
烈風的人離開後,唐鴉低聲說:「他變了。」
「還不夠。」
「你想讓他變成什麼?」
林燼沒有回答。
風裡刀不是牆邊的人。
但他可能是烈風裡第一個真正意識到「首通」和「送命」之間有區別的人。
這也有價。
夜裡,B2入場名單再次更新。
這次多了一行。
【牆邊提醒已記錄。】
舊影院門,把舊書街寫上去了。
唐鴉看見照片,臉都僵了。
「我們被它看見了。」
林燼看著那行字。
不是意外。
舊書街一直在看B2,B2遲早也會看舊書街。
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B2外圍場次記錄更新。】
【舊書街牆邊提醒已被場次識別。】
【警告:牆邊提醒可能被納入入場變量。】
唐鴉問:「這是不是壞事?」
林燼說:「是。」
「那我們還提醒?」
「提醒已經發了。
林燼沒有告訴唐鴉的是:這就是牆規真正開始變重的時刻。
輕的提醒,發完就散;重的提醒,會被人記住,也會被節點記住。舊書街想擋人,就不可能永遠躲在暗處。它一旦出聲,B2遲早會把這聲音寫進自己的場次變量里。」
「撤?」
「撤不掉。」
神墟里,很多話一旦說出去,就會成為場的一部分。舊書街提醒玩家不要圍觀、不要帶樣本、不要靠近門,這些提醒救人,也會被B2記錄。
下一場次,B2可能會針對提醒本身設計入口。
這就是規則交手。
你寫規矩,規則也讀你寫了什麼。
夜拍客的粉絲群很快炸了。
有人說他慫了。
有人說舊書街控制輿論。
也有人說自己可以替他去拍,分錢就行。
夜拍客把那份風險提示丟進群里,又補了一句:
【我不花錢買你們的命。】
這句話讓林燼對他稍微改觀。
主播當然吃流量。
但至少這一刻,夜拍客沒有把粉絲當成一次性觀眾票。牆邊很快把這件事記入傳播責任盒,不是為了表揚,而是為了以後有對照:有人煽動圍觀,也有人選擇不買命。
入場名單被抄到舊書街牆邊時,紙鶴又做了一張空白對照表。
左邊寫B2角色。
右邊寫舊書街對應風險。
跑腿對應消息中轉。
見證對應證人桌和見證攤。
供貨對應供貨隊長和批次共證。
觀眾對應主播、圍觀者和所有想看熱鬧的人。
這張表一貼出來,很多人才發現,B2不是隨機寫幾類身份。它寫的每一個角色,都能在舊書街找到對應位置。牆越完整,B2能翻譯的角色也越多。
這張表也被留了樣。
很輕,也很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