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神墟】
舊影院那晚沒有開門。
可門後一直有聲音。
不是人聲，是老式放映機空轉的輕響。
噠。
噠。
每隔七下，會少掉一聲，像有人把一幀膠片從裡面剪走。捲簾門縫裡沒有光，只有一點潮霉味混著鐵鏽味往外滲。風從舊書街後巷吹過來時，那味道又短暫變成了消毒水。
老餅第一個皺眉。
「這味不對。」
林燼沒有讓任何人靠近門縫去聞。
味道也是入口。
你確認它是什麼，它就可能確認你聞見了。
B2把舊書街牆邊提醒寫進名單後，很多人第一反應是：
撤。
唐鴉甚至把提醒紙都拿下來一半。
「它都記錄我們了，還掛著幹嘛？」
紙鶴也有些猶豫。
「如果提醒成為入場變量，繼續掛會不會加重？」
老餅沒有說話，但手裡的藥草也停住了。
這一次，連紅燈小六都沒嘴欠。
因為事情確實變複雜了。
舊書街提醒玩家避險，B2記錄舊書街提醒。那繼續提醒，是不是等於繼續餵B2？不提醒，玩家又會自己去送。提醒和不提醒，都像一條會咬人的路。
林燼站在牆前，看著那張被唐鴉撕下一半的B2提醒。
「掛回去。」
唐鴉皺眉。
「你確定？」
「確定。」
「它會記錄。」
「已經記錄。」
「那還掛？」
「提醒不是入場邀請。」
唐鴉一怔。
林燼拿起筆，在B2提醒下方寫：
【提醒不構成入場邀請。】
又寫：
【閱讀提醒，不等於確認入場。】
【轉發提醒，不等於參與場次。】
【拒絕入場，可留牆外停步證明。】
紙鶴眼睛亮了。
「牆外停步證明？」
「對。」
這聽起來有點荒唐。
荒唐，是因為正常遊戲裡沒人需要證明自己不進副本。
可神墟不是正常遊戲。它最擅長把「看見」「討論」「路過」「替朋友問一句」改寫成參與。別人說你來過時，你不能只說「我沒有」。你最好提前留下：我為什麼看見，為什麼討論，為什麼拒絕。
可所有人都明白它有必要。
B2名單里有「觀眾不限」，又寫「牆邊提醒已記錄」。那玩家看過提醒、轉發提醒、討論提醒，都可能被B2當成觀眾、宣傳者、候選入場者。要反制這種邏輯，就必須寫清楚：看見提醒，是為了避險，不是為了確認入場。
唐鴉把撕下一半的提醒重新貼好。
「那誰要寫牆外停步證明？」
「高風險角色。」
「比如我？」
「比如你。」
唐鴉臉垮了。
他最不喜歡這種「比如你」。
但他也知道，自己被記錄過關聯跑腿。B2如果要找跑腿，他比普通玩家更危險。寫牆外停步證明，聽著丟人，卻可能救命。
紙鶴很快擬出格式。
格式寫出來後，紙鶴特地在最上面加了一個編號。
【B2拒絕入場證明-基礎版】
唐鴉問：「為什麼要編號？」
紙鶴說：「以後有人拿一張自己寫的牆外停步證明，說是牆邊格式，我們能看版本。」
版本。
這又是一個新東西。
以前舊書街處理的是交易和帳，現在開始處理格式的版本。B2這種節點會讀字，也可能讀格式。格式如果亂了，假的牆外停步證明也會出現。
【牆外停步證明】
本人已知悉B2下一場次風險提醒。
本人閱讀該提醒僅為避險，不越過門檻，不接受觀眾、跑腿、樣本、見證、供貨等身份。
本人在該場次開啟前，不攜帶樣本、倉位貨、空倉單據、清算鏈邀請靠近舊影院入口。
該證明僅用於拒絕入場，不作為其他交易憑證。
林燼沒有把證明遞向舊影院。
他讓唐鴉把一隻空木盒放在牆外三步的位置，又把證明壓在盒蓋上。盒蓋朝著舊書街，盒底朝著舊影院。
紙放下以後，舊影院門縫裡那道黑影往前探了一寸。
沒有人後退。
也沒有人伸手。
這比一句「不入場」更重。
人站在牆內。
紙停在牆外。
中間空出來的三步，就是舊書街給B2看的答案。
唐鴉看完，忍不住道：「這東西寫出去，感覺像跟鬼請假。」
老餅說：「請假總比點名好。」
這句話讓牆邊幾個人都笑了一下。
笑完後，唐鴉第一個簽。
他簽得很用力，像怕字輕了B2不認。
簽完後，他整個人都鬆了一點。
「我是不是安全了？」
林燼說：「不一定。」
唐鴉翻白眼。
「你就不能騙我一句？」
「不能。」
「不一定」三個字雖然難聽，但比「安全了」有用。B2是否承認牆外停步證明，還要看場次開啟時的反應。至少現在，唐鴉已經留下了一份明確拒絕入場的紙。
接著是石樑。
石樑簽完後，特意讓兩個隊員也簽了。
他說：「我們隊不去。」
兩個隊員一個鬆口氣，一個明顯不甘心。
不甘心的那個問：「梁哥，真不去？萬一B2首通獎勵很高呢？」
石樑看著他。
「獎勵再高，也得先活著出來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簡單，卻比之前任何隊長價表都更像一個隊長該說的話。
他是供貨隊長，可能被寫成供貨候補。
再是紙鶴。
他是見證人，可能被寫成見證待選。
然後是幾個去過空倉、白箱、舊冷庫外圍的人。
每個人簽之前，林燼都會確認：
你是否真的不去舊影院？
你是否攜帶相關樣本？
你是否準備讓別人代你去？
這些問題問得很細。
有人嫌麻煩。
唐鴉在旁邊說：「嫌麻煩可以不簽，去當觀眾。」
沒人再抱怨。
很快，牆邊多了一隻新盒子。
【B2牆外停步】
盒子裡放著第一批牆外停步證明。
這隻盒子很輕。
裡面的紙也輕。
可它代表的意義不輕。
它是舊書街第一次不是處理已經發生的事，而是在場次開始前，明確拒絕被某個節點寫入。
以前牆邊處理的是：
買錯貨。
接錯紙。
簽錯單。
被點名。
被轉讓。
被補錄。
都是事情發生後止損。
牆外停步證明不同。
它是事情發生前的拒絕。
這一點讓紙鶴寫字的手都頓了一下。
這是一種新的牆規方向。
防，不只是出事後補。
還可以在入場前先寫「不」。
晚上，舊影院門上的名單又更新了。
唐鴉沒去看。
這次是夜拍客派人遠遠拍的。
照片傳到舊書街時，牆邊所有人都圍了過來。
【下一場次臨時入場名單】
【跑腿：未定】
【樣本：待補】
【見證：待選】
【供貨：候補】
【清算：已到】
【觀眾：不限】
下面多了一行：
【拒絕入場者：待核】
這四個字像一塊冷鐵，壓在所有簽過證明的人胸口。
待核，說明B2沒有直接否定舊書街。可它也沒有放過舊書街。它正在等這些人接下來怎麼做，等他們會不會靠近舊影院，會不會讓別人代拍，會不會嘴上拒絕，身體卻把自己送到門邊。
唐鴉看見「待核」，臉色發白。
「它看見了！」
紙鶴也握緊筆。
B2承認有拒絕入場者。
但沒有直接認可。
它寫待核。
這說明牆外停步證明有效果，卻還不夠。B2不會因為你寫了「不入場」就立刻放過你，它要核驗你是不是真的沒有入場行為。
這很符合節點邏輯。
你說不去，不等於你不去。
你寫不入場，不等於你沒讓別人代你去。
你轉發提醒，也可能被它當成參與宣傳。
要想讓牆外停步證明更穩，還需要行為配合。
林燼立刻補三條：
【牆外停步證明生效條件】
一，場次開啟前後，不靠近舊影院外圍。
二，不委託他人攜帶樣本、單據、票據靠近。
三，不以直播、錄播、圍觀名義參與場次傳播。
唐鴉看到第三條，立刻想起夜拍客。
「主播要炸。」
「讓他炸。」
這條必須寫。
觀眾不限，最容易釣主播。
如果主播一邊寫不入場，一邊派人錄播圍觀，B2很可能仍然把他算成觀眾。舊書街不能給這種人兜底。
夜拍客果然很快發來消息。
【我不進場，只遠拍，也算？】
林燼回：
【算傳播參與風險。】
【那我怎麼做內容？】
【不做。】
夜拍客沉默。
幾分鐘後，他回：
【你知道這個場次熱度多高嗎？】
林燼沒有回覆。
熱度越高，死得越快。
這個道理夜拍客未必不懂，他只是在計算自己能不能站在足夠遠的位置吃到流量。可B2已經寫了觀眾不限。對這種節點來說，遠不一定有意義。只要你的視線、鏡頭、標題、觀眾都被場次接住，你就可能已經參與。
唐鴉把這件事寫進簡報。
【不直播，也是一種避險。】
這條簡報賣得不太好。
主播圈罵聲很多。
可舊書街牆邊，第一批牆外停步證明越來越多。
系統提示在林燼眼前浮出。
林燼看著那一隻只被壓進盒子的牆外停步證明，心裡沒有輕鬆。
它們不是盾。
更像一堆提前寫好的拒絕。
拒絕能不能被B2認，還要等場次真正開啟。可至少當B2說「你看見了提醒，你討論了場次，你就是觀眾」時，這些人手裡有紙能回答：
我看見，是為了避開。
我討論，是為了不去。
我寫下，不是為了入場，而是為了拒絕。
【你建立低階拒絕入場憑證。】
【B2場次識別到拒絕變量。】
【警告：拒絕變量將被納入場次核驗。】
林燼看著提示，眼神很沉。
拒絕，也被它納入了。
這說明B2場次比他們想像得更完整。
它不只收想進去的人。
也開始記錄明確不想進去的人。
唐鴉聽完後，只說了一句：
「這門真變態。」
沒人反駁。
舊書街牆邊，B2不入場盒被壓在最裡面。
它還很輕。
可三日後，這隻盒子可能會救下一批人。
牆外停步證明很快出現了第一張問題件。
一個玩家寫完證明後，轉頭就在群里說：「我不去，但誰拍到門內獎勵記得賣我。」
唐鴉發現後，直接把截圖拿到牆邊。
那玩家不服：「我又沒去。」
林燼說：「你在委託別人替你看。」
「我只是隨口說說。」
「B2不一定分得清隨口和委託。」
這句話讓那人臉色發白。
於是證明格式下面又補一條：
【不委託他人代看、代拍、代取。】
紙鶴寫完這句時，特意沒有用「建議」兩個字。
建議太軟，容易被人當成可以權衡的選項。B2正在抓代看、代拍、代取這種邊緣行為，舊書街不能再把它寫成溫和提醒。
很多人這才意識到，不入場不是自己不去就完了。你讓別人替你看，替你拍，替你帶消息回來，也可能把自己掛在場次邊緣。
也可能成為B2第一個要核驗的目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