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神墟】
B2場次前夜,舊書街沒有真正打烊。
牆邊燈火一直亮到後半夜。
唐鴉把「牆外停步證明」從一枚銅幣降成免費,嘴裡罵罵咧咧,說自己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免費賣東西比賺錢還累。紙鶴坐在牆下寫到手腕發酸,老餅和兩個灰藥師輪流幫忙壓紙,青姐負責編號,小六負責把紅燈往外挪,免得有人排隊時不小心碰燈。
每個來寫牆外停步證明的人,都要回答三件事。
隊伍從牆邊排到巷口,雨棚下全是壓低的聲音。
有人手裡還攥著剛買的觀眾票,有人背包里藏著沒來得及處理的白箱單據,有人臉上寫著怕,嘴裡卻還在問「萬一只是普通隱藏場次呢」。舊書街第一次像真正的避難所,也第一次像一間臨時審問室。
第一,明日是否靠近舊影院外圍。
第二,是否攜帶樣本、倉位貨、空倉單據、清算鏈邀請。
第三,是否委託他人代看、代拍、代取。
三問看起來簡單。
實際一問就亂。
有人說自己不去,但準備讓朋友拍視頻回來。
有人說自己不帶樣本,但背包里還有一張白箱價目表。
有人說自己只是圍觀,不算觀眾。
有個主播甚至說自己可以讓粉絲去現場,自己只負責後期剪輯。
唐鴉聽到這句,當場把筆拍在桌上。
「你這叫不去?你這是遠程投餵觀眾!」
主播被罵得臉色難看。
「我又沒逼粉絲。」
林燼看向他。
「你給價了嗎?」
主播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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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什麼價?」
「你拿他們拍回來的內容換流量,他們拿什麼換?」
那人說不出話。
牆邊安靜下來。
很多人終於意識到,不入場不是只管自己的腳。你讓別人替你看、替你拍、替你拿消息,本質上還是在讓別人替你接觸場次。你不用自己的眼睛看,不代表你沒參與。
紙鶴把這一條補進牆外停步證明說明。
【不得委託他人代看、代拍、代取。】
老餅補一句:
【代看也算看。】
唐鴉覺得這句很適合傳播,直接寫進簡報標題。
牆邊忙到後半夜。
不入場盒裡已經壓了七十多份證明。
B2-N-001到B2-N-073。
每一份都只寫遊戲名,不寫現實身份。每一份都標明拒絕身份:觀眾、跑腿、樣本、見證、供貨、清算,全部拒絕。
有人覺得這太誇張。
但來寫的人沒有一個笑得出來。
因為所有人都知道,舊影院門上那句「觀眾席開放」不是普通活動公告,而是一張正在等人自己走過去的嘴。
紅燈會也來了。
青姐帶著應急包,裡面是安神燭、溫敷藥包、空白紙、撤離繩和遮眼布。遮眼布是新加的,給那些聽見放映機聲後還沒來得及閉眼的人用。
小六原本想把應急包抬價,被青姐按住。
「成本價。」
「姐,這玩意兒明天肯定賣爆。」
「所以成本價。」
小六不懂。
青姐低聲說:「明天如果死一堆人,後天舊書街的燈也沒人買。」
這句話很現實。
林燼聽見後,看了青姐一眼。
紅燈會的人以前從不避諱賺錢,甚至很擅長從危險里抽價。可現在,連青姐都開始算長期帳。不是所有錢都能收,有些錢進帳時輕,後面會把整條街拖進門裡。
紅燈會不是忽然良心發現,而是算明白了長期帳。舊書街如果被B2場次撕開,紅燈會也會跟著損失。現在賣救命包,賺得少,但能讓牆繼續在。
風裡刀也來了。
他帶著烈風觀察隊,六個人,一個不少。
這一次,他沒有直接問夜梟買情報,而是把自己的觀察隊名單放到牆邊,讓紙鶴登記。
林燼看了一眼。
風裡刀。
兩個斬衛。
一個遊獵。
一個灰藥師。
一個記錄員。
「記錄員換人。」林燼說。
風裡刀皺眉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上次舊冷庫標記里,記錄員被補錄過。」
「他沒去B2。」
「B2可能讀舊書街摘要。」
風裡刀沉默片刻,換了人。
被換下的記錄員明顯不服,但風裡刀沒有解釋太多,只說一句:「你留下。」
這個決定讓林燼對風裡刀的判斷又更新了一點。
他開始願意為了不確定的風險,放棄一點效率。
對烈風來說,這不是容易的事。
夜深時,舊影院門上的照片傳來。
【下一場次:今日】
【觀眾席開放】
【拒絕入場者待核】
【清算:已到】
【牆邊記錄:摘要接入】
【場次開始倒計時:12:00:00】
唐鴉看著「觀眾席開放」,臉色發青。
「它真像賣票。」
林燼說:「所以別買。」
「我不買。」
「別替別人問價。」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最後一批人寫完牆外停步證明後,林燼讓所有人下線休息。
唐鴉不放心。
「萬一它半夜又更新?」
「活人比消息重要。
唐鴉被這句話噎住了。
他靠消息吃飯,當然知道消息值錢。可這一夜,他第一次真正承認,有些消息晚半個時辰知道,比讓一個跑腿身份徹底釘死更划算。消息可以少賺一份,人不能少一個。」
這句話堵住了唐鴉。
他收起通訊符,第一次沒有堅持守夜。
舊書街一點點安靜下來。
牆上那些拒絕入場證明編號還沒幹透,紙角被風吹得輕輕響。
像一排人在黑暗裡提前說:
我不去。
我不看。
我不入座。
我不當觀眾。
這聲音很輕。
但三日後的舊影院,已經聽見了。
牆外停步證明寫到第五十份時,牆邊出現了第一個反悔的人。
那人原本簽了「不去」,可聽見幾個朋友說已經買到外圍觀察位置,又想把證明取回。
「我不一定去,就是想留個選擇。」
唐鴉差點把筆摔了。
「你當這玩意兒是退票?」
紙鶴卻沒有罵,只把證明拿出來,問他:「你要撤回拒絕?」
那人卡住。
撤回拒絕。
這四個字比「取回證明」重多了。
一旦撤回,就不是留選擇,而是重新把自己放回B2場次可能識別的位置。
他站了半天,最終沒有取。
林燼在旁邊看著。
牆外停步證明真正的作用,不只是給節點看,也是給人自己看。很多人在危險來臨前會反覆動搖。寫下拒絕,等於給未來那個想反悔的自己留下一道門檻。
夜深後,舊書街又做了一次分工演練。
紙鶴負責確認牆外停步證明編號。
老餅負責給出現冷感的人發溫敷包。
青姐負責紅燈會應急包發放,不許小六臨時漲價。
唐鴉負責收消息,但每半個時辰必須換一次人接通訊符,防止跑腿角色再次固定。
這套演練看起來笨拙,幾個人還差點因為誰先收哪只盒子吵起來。可吵歸吵,流程終於走了一遍。
林燼沒有追求完美。
場次真正開始後,所有人都會慌。現在先讓他們在不慌的時候錯一次,總比明天門亮起來後再錯好。
舊書街還收到了一種奇怪的請求。
有人問能不能買「觀眾保險」。
唐鴉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「什麼玩意兒?」
那玩家很認真:「我不一定去,就是買個保險。如果我去了出事,牆邊幫我處理。如果我沒去,保險費不退。」
這話一出口,牆邊幾個人臉色都變了。
保險聽起來像買安全,實際是把入場意圖提前寫進交易里。你買觀眾保險,就等於承認自己存在去當觀眾的可能。對B2這種正在找觀眾身份的節點來說,這未必比觀眾票輕多少。
林燼直接拒絕。
「不賣。」
那玩家不服:「你們什麼都賣,為什麼保險不賣?」
「因為它鼓勵你去。」
「我可以不去。」
「那你不需要保險。」
唐鴉聽得直點頭。
這件事讓舊書街又補了一條B2前夜提醒:
【不賣觀眾保險。】
【不為入場意圖兜底。】
很多人看到這條時,才意識到,舊書街不是在賣安全。它在賣避險。安全是承諾,避險是提醒。兩者差得很遠。
後半夜,蘇謹也發來消息。
【B2相關關鍵詞正在上升。】
【觀眾席、下一場次、舊影院、臨座,四個詞擴散最快。】
【其中「臨座」已經從神墟論壇外溢到短視頻平台。】
林燼看到這條時,心裡更沉。
B2還沒真正開門,詞已經先跑出去了。
這和舊醫院「出院不是安全」那次很像。一個詞先傳播,一群人先模仿,等節點真正出現時,它已經有了足夠多的概念入口。
林燼讓唐鴉加一條臨時提醒:
【不轉發座位號截圖。】
唐鴉問:「連截圖都不行?」
「座位號是鉤。」
這條提醒寫上去後,很多人不理解。
可林燼知道,節點越高級,越不需要你到場。一個座位號,一個截圖,一個標題,都可能讓它找到新的觀眾。
場次前夜還有一件事,讓林燼格外在意。
舊書街來了幾個不是玩家的人。
他們沒有買簡報,也沒有交易,只是遠遠看牆。唐鴉去問,對方說自己是現實里認識某個玩家的朋友,聽說這裡能寫「牆外停步證明」,想替人問問。
這類人更麻煩。
他們不一定懂神墟,也不一定會上線。但他們可能會替玩家勸一句:你都玩到這份上了,不去看看多可惜。也可能替家人發消息,替隊友帶話,替主播粉絲催現場。
林燼沒有把他們趕走。
【不要替別人決定入場。】
下面只有三行:
不要替人報名。
不要替人拿票。
不要替人說「他會去」。
現實里的朋友、親戚、隊友,有時也會成為節點的遠端手。不是他們壞,是他們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可能替別人接了什麼。
臨近下線前,林燼讓每個人都把自己明天的位置說一遍。
唐鴉:舊書街牆邊,不去舊影院。
紙鶴:牆邊記錄,不去舊影院。
老餅:牆邊補給,不去舊影院。
小六:守紅燈,不去舊影院。
青姐:紅燈會應急包,不去舊影院。
石樑:不去舊影院,不供貨。
夜拍客:不拍舊影院,不派人。
說到最後,唐鴉忍不住吐槽:「這像點名。」
林燼說:「對。」
所有人都怔了一下。
神墟里,最怕被點名。
但有些時候,自己先把位置說清楚,反而能防止別人替你點錯名。
這一次,是舊書街自己點名。
不是B2。
這場點名做得很慢。
每個人都要說出自己明天的位置,說完後由紙鶴記錄,再由本人看一遍。有人覺得麻煩,有人覺得丟臉,可沒人再笑。因為所有人都明白,讓B2替他們點名,比自己先說清楚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