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神墟】
觀眾票處理完後,舊書街多了一隻新盒。
盒蓋上寫:
【觀眾席】
裡面放著所有被處理過的觀眾票記錄。
臨座-17。
臨座-09。
臨座-04。
未找回票兩張。
聯繫不上人員兩名。
每一張記錄都用空白紙隔開,紙鶴還在旁邊標了狀態:
已拒絕。
待觀察。
現實回聲。
票體缺失。
身份轉移。
唐鴉看著那一堆狀態,頭皮發麻。
「這只是觀眾席?」
林燼點頭。
「只是觀眾席。
這句話落下後,牆邊誰都沒有接。
「只是」兩個字本來該讓人安心,可在這裡反而像提醒:如果最外層的觀眾席都能追進夢裡,後面的跑腿、樣本、供貨、清算只會更深。」
舊醫院有病人,舊冷庫有貨物,B2有觀眾。
每個節點都有自己的第一層身份。身份一旦認下去,後面才會展開更深流程。現在他們擋住的,就是觀眾身份。可B2名單上還有跑腿、樣本、見證、供貨、清算。
觀眾席只是第一排座位。
紙鶴整理到臨座-09時,停了一下。
「撕票之後,身份轉移到手背。這個要單獨寫。」
林燼說:「寫。」
紙鶴寫:
【撕毀憑證,不等於拒絕身份。】
唐鴉看一眼,立刻說:「這句必須發。」
簡報很快傳出去。
很多玩家看到後第一反應是罵。
「票不讓帶走,撕也不讓撕,那怎麼辦?」
唐鴉統一回覆:
【放地,拒絕,退三步。】
這七個字成了舊書街當天傳播最快的句子。
放地。
拒絕。
退三步。
越簡單越好。
下午,那個手背有臨座-09的玩家又來了。
他的座位號淡了些,但還沒消失。他說自己睡覺時夢見了影院,夢裡有人讓他找座位。他沒有坐,可醒來後手背又冷了一陣。
林燼讓他把夢寫下來。
不是為了研究夢。
是為了確認B2是否還在追。
夢境裡出現「找座位」,說明觀眾身份仍在邊緣。拒絕入場只是壓住,沒有清除。
老餅給他一包安神草。
紙鶴給他一張夢境記錄紙。
唐鴉收了他五十消息保管費。
那玩家本來想討價還價,唐鴉指了指他的手背。
他閉嘴付了。
這時候,價已經不是買服務。
是買自己別被夢拖回去。
傍晚,風裡刀帶那個手背有座位陰影的遊獵新人來了。
新人狀態比昨天好些,但說自己上線後,總覺得背後有座椅。哪怕站在空地,也會想往後坐一下。
林燼讓他站著,不許靠牆。
「為什麼?」
「靠牆會讓你感覺有椅背。」
新人臉色變了,立刻往前站。
紙鶴記錄:
【座位陰影者,短期內避免靠牆、坐長椅、進入影院類場景。】
唐鴉看到後,忍不住說:「這也太生活化了。」
「越生活,越危險。
林燼說完這句,自己也沉默了一瞬。
前世現實映射真正可怕的地方,不是怪物突然站在街上,而是普通動作開始變得不普通。病人會下意識聽叫號,貨物會下意識找貨位,觀眾會下意識找座。人不是被一把拖走的,是被自己的習慣一步步推過去的。」林燼說。
這就是現實映射前最麻煩的地方。
節點不會一直用嚇人的方式追你。它會藏進生活動作里。你累了想坐,夢裡想找座位,現實里看見公交站長椅,下意識靠過去。一次次動作,會把「觀眾」這個身份重新喚醒。
所以拒絕觀眾,不只是撕掉票或寫張紙。
還要改變一段時間的生活習慣。
風裡刀聽完後,神色很沉。
他對新人說:「這幾天別下副本,站樁訓練。」
新人點頭。
林燼看了風裡刀一眼。
這人確實在變。
他開始把「活著」放到「效率」前面。
這對烈風來說,不一定是好事。
晚上,舊書街新增B2觀眾席後續提醒:
【拒絕觀眾身份後,七日內避免:】
一,影院類場景。
二,長時間觀看B2相關視頻。
三,主動數座位。
四,靠牆坐下時回想場次。
五,回應「電影開始了嗎」。
這五條寫完後,唐鴉盯著最後一句。
「這句話真煩。」
老餅說:「煩就記得住。」
小六在旁邊說:「我以後看電影都不自在了。」
沒人笑。
因為大家都知道,神墟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它會把普通生活變成規則回聲。
你以為自己只是在看電影。
它說你是觀眾。
你以為自己只是坐下休息。
它說你入座了。
夜裡,B2門再次更新。
【觀眾席:未滿】
【拒絕入場者:部分通過】
【座位回聲:持續】
【下一補位項:跑腿】
唐鴉看到「跑腿」兩個字,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知道遲早會輪到自己。
可真正看到這兩個字時,還是忍不住想罵。
林燼看著照片,眼神沉下。
觀眾席只是第一輪。
下一輪,B2要補跑腿。
牆邊第一個被記錄過跑腿的人,就是唐鴉。
臨座-09寫完拒絕之後,林燼沒有讓他立刻離開。
他讓那人站在牆邊,背對牆,不能坐,也不能靠。
一刻鐘後,手背座位號沒有繼續變深。
半個時辰後,那人終於能把手放下。
這個過程很慢,也很折磨。可牆邊所有人都看見了:拒絕身份不是寫完就結束,還要用行為撐一段時間。你不能剛寫完「不入座」,轉頭就靠牆坐下;不能剛說「不觀看」,又去看別人錄的視頻;不能剛說「不回應」,又和朋友討論座位號。
規則不只聽紙。
也看後續動作。
這件事讓舊書街很多人第一次真正理解:牆規不是護符,是約束。寫了,就要照做。
那個遊獵新人離開前,風裡刀把他的座位陰影記錄抄了一份。
不是給烈風公會。
是給他本人。
「自己留著。」風裡刀說。
新人愣住:「不用交給周哥?」
風裡刀沉默了一下。
「先不用。」
林燼聽見了,卻沒有看過去。
這是風裡刀第一次在記錄歸屬上做出細微偏移。以前烈風的人出事,記錄自然進公會。現在,他先給當事人一份。
這很小。
但很重要。
因為很多人就是在失去自己記錄的那一刻,變成了別人表格里的耗材。
觀眾席後續提醒貼出去後,舊書街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變化。
牆邊多了一排站位。
被處理過觀眾身份的人,不坐,不靠牆,站在雨棚內側那條線後面。老餅用粉筆畫了一條淺線,唐鴉在旁邊寫:
【觀眾回聲者臨時站位】
小六看見這名字,笑了一聲。
「你們真是什麼都要寫。」
老餅說:「不寫,他們就亂站。」
他指了指臨座-09。
那人剛才差點靠到牆上。
小六不笑了。
有些規矩看起來滑稽,是因為沒出事。等出過事,就知道它為什麼要存在。
這條臨時站位後來被很多人記住。
因為它第一次把「不要坐下」變成了可執行的空間規則。
夜拍客離開前,把自己的道歉聲明也壓了一份在牆邊。
不是必須。
是他自己要求的。
「我怕以後有人拿我舊視頻繼續剪。」
林燼沒有拒絕。
傳播責任未完全核定,不代表傳播者什麼都不能做。夜拍客願意把自己的聲明放在牆邊,至少說明他承認這件事和他有關。
唐鴉小聲說:「主播也有留樣了。」
「聲明也是樣。」紙鶴說。
這句話讓幾個人都看向他。
紙鶴推了推眼鏡。
「文字也是樣。」
林燼點頭。
這正是傳播位開始教給舊書街的東西。
不是只有材料能留樣。
話也能。
臨座-09回去後,又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他在牆邊站了太久,腿麻,差點下意識去坐老餅攤旁的小板凳。唐鴉眼疾手快,一把把板凳踢開。
「站著!」
臨座-09嚇了一跳,隨後自己也反應過來,臉色發白。
這一幕讓所有人都意識到,拒絕觀眾身份後,最難防的不是大動作。
是習慣。
累了想坐。
聽見聲音想回頭。
看到視頻想確認。
別人問電影開始沒,想隨口答一句。
這些動作太普通,普通到不被當成風險。可B2就是從這些普通動作里找入口。
紙鶴把它寫成一條新提醒:
【拒絕身份後,先防習慣動作。】
這句話很快被老餅貼在溫敷藥包旁邊。
風裡刀帶新人離開後,又單獨給林燼發來消息。
【如果他以後一直不能坐,怎麼辦?】
林燼看了很久。
這個問題不是戰術問題。
是生活問題。
一個玩家如果因為一次B2座位陰影,七天不能靠牆坐,不能看影院類視頻,不能回應「電影開始了嗎」,那他現實生活也會受影響。公交車、教室、辦公室、電影院、甚至家裡的沙發,都可能變成誘發點。
林燼回:
【七日後複查。】
風裡刀很快回:
【舊書街能複查?】
【能記錄。】
【記錄有什麼用?】
【知道有沒有變輕。】
對面沉默。
過了一會兒,風裡刀只回了一個字:
【好。】
林燼把「B2座位回聲七日複查」寫進牆邊內部記錄。
複查兩個字寫下去時,他的筆尖停了停。
舊書街不是醫院,也沒有資格給任何人出院。可他們已經開始需要複查:看座位號有沒有變淡,看夢境有沒有減輕,看冷感有沒有回潮。某些詞就是這樣先從別的地方滲進來,再慢慢換掉街上的空氣。
舊醫院還沒開,舊書街卻已經開始用「複查」這個詞了。
這不是好兆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