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神墟】
紙鶴比唐鴉想像中鎮定。
看到B2寫「下一補位項:見證」後,他沒有說話,只把自己所有見證記錄重新分類。普通交易見證、空倉相關見證、B2相關見證、現實提醒見證、證人桌記錄,每一類單獨裝袋。
唐鴉看得頭皮發麻。
「你不會真要去吧?」
紙鶴抬頭。
「我不會去。」
「那你整理這麼多?」
「確認哪些可能被它抓。」
這就是紙鶴和唐鴉不同的地方。
唐鴉先怕,再想怎麼躲。
紙鶴先整理,再怕。
林燼看著那些見證記錄,知道紙鶴做得對。B2要補見證位,不一定抓紙鶴本人,也可能抓他處理過的見證關係。哪一張見證紙和B2有關?哪一份記錄提到舊影院?哪一次見證涉及觀眾票、傳播位、牆外停步證明?這些都要分開。
不分,就容易被一口咬住。
紙鶴把所有B2相關見證擺出來。
第一份,B2場次提醒見證。
第二份,觀眾票處理見證。
第三份,臨座-09拒絕入座見證。
第四份,跑腿事後委託拒絕見證。
第五份,傳播位拒絕證明。
第六份,B2牆外停步證明盒編號表。
每一份都和他有關。
紙鶴看著這些紙,終於露出一點疲憊。
「我好像真的被它盯上不奇怪。」
林燼沒有立刻給出一句新的否定。
他把六份見證紙分成六摞,每摞之間隔開半尺,又把最靠近舊影院的那一摞往牆內側推了一寸。
紙移動後,牆邊幾個人才看懂他的意思。
不是把紙一口氣劃掉。
是先把它們從同一個「見證」里拆出來。
他讓紙鶴把每一份見證的身份重新寫清。
紙鶴不是B2見證人。
他是舊書街牆邊記錄人。
不是場次見證人。
不是舊影院見證人。
不是觀眾席見證人。
不是B2入場見證。
這幾句寫起來很繞。
但必須寫。
紙鶴一邊寫,一邊說:「我以前覺得見證就是看見。」
他說這句話時,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很細的斷痕。
不是他寫錯了。
是手酸。
這些天,他寫過太多人的價、太多人的拒絕、太多人的證詞和太多人的不入場。每一張紙都很輕,可堆到現在,紙鶴第一次覺得手腕比拿刀的人還累。
他把筆換到另一隻手揉了揉,又重新拿穩。
「現在呢?」唐鴉問。
「現在覺得見證是站在哪裡看見。」
紙鶴說完這句話後,自己也像被驚了一下。
他以前追求的是格式完整、字跡清楚、證人簽名。可B2讓他明白,見證不是一句「我看見了」就能成立。你站在門內還是門外,站在三步內還是三步外,站在交易旁邊還是聽別人轉述,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這句話說得很好。
林燼點頭。
見證的關鍵,不只是看見。
是從哪個位置看見,以什麼身份看見,對什麼事情負責,不對什麼事情負責。
B2想抓的是「見證」這個寬泛身份。舊書街要做的,是把它切成很窄的牆邊記錄身份。
紙鶴寫下:
本人紙鶴,僅作為舊書街牆邊記錄人,記錄牆邊發生之B2相關處理過程。不作為B2場次見證人,不確認舊影院入場、觀眾席、跑腿、樣本、供貨、清算等場次內部事項。
寫完後,紙鶴自己讀了一遍。
讀到「場次內部事項」時,紙面忽然輕輕鼓起。
像有人在紙背後貼了一口氣。
鼓起的位置很小,形狀卻像一枚舊醫院用的圓形查房章。章邊沒有字,只有一圈淺淺灰印。紙鶴的手猛地停住,指尖離那圈灰印不到一寸。
林燼把桌上的空藥盤推過去,隔開他的手和紙。
藥盤邊緣碰到灰印的瞬間,那點鼓起才慢慢塌回去。
唐鴉聽得頭大。
「這要給普通人看,普通人會跑。」
紙鶴說:「這是給B2看的。」
林燼說:「也是給以後看的人看的。」
這份證明放進【B2牆外停步】盒旁邊,新開一隻小袋。
【B2見證拒絕】
紙鶴第一個簽。
接著是茶針。
再是木角。
所有參與過B2相關記錄的人都簽了一份簡化版。
牆邊的人第一次明白,見證也要拒絕被擴大。
見證這個詞太容易被人拿來當善意。
幫我證明一下。你剛才不是看見了嗎?你來說句公道話。很多人就是這樣被推到前面,以為只是幫忙說一句,結果被系統寫成「見證人」。舊書街必須讓人知道,願意說話和承擔見證身份不是同一件事。
你見證牆邊處理,不等於見證節點內部。
你記錄別人拒絕入場,不等於你進入場次做見證。
你幫人寫紙,不等於替節點確認這張紙有效。
下午,B2門上的照片傳來。
【見證:候選二】
【牆邊記錄人:待核】
唐鴉看見後,罵:「它真不放過你們。」
紙鶴臉色發白,但沒慌。
因為他已經寫了拒絕。
林燼讓人把拒絕證明摘要發給風裡刀。
風裡刀在舊影院外圍等消息。
他回:
【收到。門上有反應。】
隔了幾秒,他又發來一張聊天截圖。
截圖裡,周成只回了四個字。
【先保隊形。】
沒有「救人」。
沒有「確認紙鶴安全」。
也沒有問那名普通玩家是不是已經被B2抓成見證候選。
先保隊形。
這句話放在普通副本里沒有錯。甚至很正確。
可在舊影院門前,正確有時候比錯誤更冷。
風裡刀把截圖發來後,又補了一句。
【我會讓他們先退到門外三步。】
林燼看著這句,知道風裡刀這一次沒有完全照周成的話做。
幾分鐘後,下一張照片傳來。
【見證:候選一】
少了一個。
這說明拒絕證明有用。
但沒完全擋住。
還有一個候選。
是誰?
牆邊所有參與過B2記錄的人都緊張起來。
最後,答案來得很快。
候選是一個普通玩家。
他之前在觀眾票事件時,站在旁邊說過一句:
「我看見他沒進門。」
這句話太普通了。
普通到說的人自己都忘了。
可B2沒忘。
那玩家被帶到牆邊時,臉色發白。
「我就說了一句。」
林燼看著他。
「你看見了?」
「看見他沒進門。」
「你當時寫紙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現在補。」
那玩家照寫:
本人曾口頭說明某玩家未進門,該說明僅為當時旁觀口述,不構成B2場次見證,不確認場次內部事項。
寫完後,門上終於更新。
【見證:未滿】
牆邊的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但這件事給所有人敲了一記重錘。
隨口一句「我看見」,也可能被節點抓成見證身份。
那個普通玩家坐在牆邊,手一直搓著衣角。
他不是壞人,甚至算是幫了人。可正因為他不是壞人,這件事才更讓牆邊發冷。神墟不只利用惡意,也利用善意;不只抓貪婪,也抓順口幫忙的一句話。
當天,牆上新增B2提醒:
【看見不等於見證。】
【口頭說明,不自動成為場次見證。】
【涉及B2者,能不作證就不作證;必須作證,寫清位置和範圍。】
唐鴉看著第一句,感嘆:「這牆以後是不是連眼睛都要管?」
林燼說:「B2先管的。」
夜裡,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你完成一次低階見證位拒絕。】
【B2場次完整度:15% → 18%。】
【清算鏈完整度:44% → 45%。】
【提示:B2正在解析舊書街牆邊角色邊界。】
林燼看著最後一句,心裡很清楚。
B2在解析牆。
牆也在解析B2。
它看見舊書街有記錄人,就要抓見證。
看見唐鴉傳消息,就要抓跑腿。
看見主播傳播,就要抓傳播。
看見供貨隊長,就要抓供貨。
它不是盲目吃人。
它在翻譯舊書街已經長出來的角色。
牆邊越完整,越容易被翻譯。
所以角色必須輪換。
邊界必須寫窄。
每個人都要知道,自己做一件事,不代表自己永遠是那件事。
這會成為舊書街下一步最重要的規矩。
茶針看見自己也要簽見證拒絕時,問了一句:
「我只是證人桌的人,也要?」
紙鶴點頭。
「你參與過B2相關證言範圍記錄。」
「可我沒去B2。」
「它不一定管你去沒去。」
這句話讓茶針臉色沉了下來。
證人桌原本是舊書街為了現實舊債建立的東西,和B2看起來沒有直接關係。可B2開始抓「見證」後,證人桌也被掃到邊緣。這說明節點不會按人類給出的業務分類來分。它只看功能。
你寫證言。
你記錄範圍。
你替別人確認看見了什麼。
那你就可能被它翻譯成見證。
茶針簽字時,手抖了一下。
這一次,他終於理解紙鶴為什麼總是寫得那麼細。
那個說「我看見他沒進門」的普通玩家後來坐了很久。
他不是牆邊的人,也不是職業見證,只是當時在現場隨口說了一句。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幫別人證明清白,沒想到也差點被B2抓成候選。
「那以後是不是不能幫人說話了?」他問。
林燼說:「不是不能說。」
「那怎麼說?」
「說清你看見的位置。」
紙鶴補:「比如,你站在哪裡,看見了誰,看到哪一段,沒看到哪一段。」
普通玩家聽得很認真。
最後,他在紙上補了一句:
本人站在舊影院外側,不在捲簾門三步內,僅看見某玩家未跨入門線,未見門內情況。
這句話寫完後,B2門上見證候選徹底歸零。
牆邊第一次明白,連普通旁觀也能被寫成一種見證。可只要把位置寫細,它就沒那麼容易被節點擴大。
紙鶴後來把「見證位置」分成三類。
第一類,在場見證。
親眼在場,看見交易或處理過程。
第二類,記錄見證。
沒有參與事件,只記錄牆邊處理文字。
第三類,轉述見證。
只是聽別人說過,不作為見證,只能作為線索。
這三類一出來,很多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因為不是每個看見過一點東西的人,都要背上見證身份。有人只是轉述,有人只是記錄,有人確實在場。分不清楚,B2就能把所有「我知道一點」的人都抓成見證。
唐鴉聽完後感慨:「以後吹牛都得小心。」
紙鶴認真點頭。
「吹牛不能當見證。」
唐鴉噎住。
他懷疑這句話是針對自己。
見證位拒絕成功後,茶針主動提出一條新建議。
「證人桌也應該輪換。」
紙鶴一愣。
茶針說:「如果以後所有證人都只找紙鶴寫,B2還是會抓他。證人桌也該有記錄人輪換。」
林燼點頭。
很快,證人桌旁多了一張輪換表。
紙鶴。
茶針。
木角。
還有兩個新加入的低階見證人。
每個人負責一天,複雜證言仍由多人共看。紙鶴雖然有些不適應,但他沒有反對。因為他也知道,自己不能永遠坐在那張桌子前。
牆邊每個位置,都不能長成單獨一個人的影子。
林燼看著那張輪換表,沒有說話。
紙鶴很重要,可越重要,越不能讓所有見證都只通過紙鶴。唐鴉如此,老餅如此,紅燈小六也如此。牆要活下去,就不能把某個活人變成不可替代的工具。不可替代,往往就是被節點點名的第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