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林燼收到第一條病歷簡訊時，手機屏幕正好亮在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不是蘇謹發來的。
也不是唐鴉。
簡訊號碼是一串沒有歸屬地的短號，像某些醫院系統發出的自動提醒，又像詐騙簡訊為了顯得正規故意偽裝出來的服務號。
內容很短。
【臨川舊醫院提醒：三號床患者，請於明日九點前到後樓複查。逾期未到，將自動轉入延遲複查名單。】
簡訊下面，還有一行灰色小字。
【如非本人，請攜帶有效病歷到窗口更正。】
林燼看著那行字，沒有立刻碰屏幕。
出租屋裡很安靜。風扇已經關了，窗外只有遠處高架偶爾駛過的車聲。桌上放著第一卷留下來的幾隻文件袋：現實帳原件複印件、舊書街牆規總表、B2場次記錄、清算鏈詞表。灰骨針匣壓在桌下暗格里，沒有震動。
可手機屏幕上的簡訊，讓整間屋子的溫度像低了一點。
舊醫院來了。
不是通過論壇。
不是通過神墟系統。
是通過現實簡訊。
這比舊醫院帖子、病歷殘頁、出院不是安全，都更進一步。它開始以現實世界最普通的方式聯繫玩家：一條簡訊，一個時間，一個床號，一個複查要求。
林燼沒有點開簡訊詳情。
他先拿另一隻舊手機拍照。
然後打開錄屏，記錄當前時間、簡訊號碼、內容、未點擊狀態。
做完這些，他才用手指隔著一次性手套輕觸屏幕邊緣，沒有點簡訊連結，只截取通知欄顯示。
「如非本人，請攜帶有效病歷到窗口更正。」
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。
它先給你一個身份：三號床患者。
然後給你一個似乎可以糾正的出口：如果不是本人，去窗口更正。
普通人收到這種簡訊，第一反應可能是點開詳情，或者回復「發錯了」，甚至打電話過去質問。可在舊醫院規則里，這些動作都可能被視為回應。
你說「不是我」，它就會問：那你是誰？
你點「更正」，它就會給你掛號窗口。
你去後樓，它就會給你病歷。
林燼把簡訊截圖發給蘇謹。
不到十秒，蘇謹回了消息。
【你也收到了？】
林燼看著「也」字，眼神一沉。
【多少人？】
【目前我確認到六個。臨川三個，鹿城兩個，江州一個。都是凌晨三點十七分左右收到。內容格式相似，床號不同。】
【是否都是玩家？】
【五個是神墟玩家。一個不確定。】
林燼回：
【不要點簡訊。不要回復。讓他們截圖留證。】
蘇謹很快回：
【已發。】
過了幾秒，她又發來一條。
【其中一個已經點了詳情。】
林燼眼神更冷。
【結果。】
【他說頁面跳到一個空白預約界面，頂部寫「舊醫院複查登記」。他沒填，立刻退出。現在手機一直顯示未完成登記。】
【他還說，退出前，姓名欄自己跳出過一次輸入光標。】
【光標停在第一個字的位置，像有人已經把筆尖遞到了他手裡。】
林燼看著這兩行補充，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停了一下。
這不是普通的頁面殘留。
舊醫院沒有直接讓灰扣填表，它先讓他看見「可以填」的位置。很多人不會覺得這一步危險，只會覺得自己還沒提交。可在舊醫院裡，光標也是一支筆。
筆停在姓名欄里，等的不是輸入。
等的是人下意識把自己放進去。
【讓他關機？】
【他試過。重啟後還在。】
現實映射已經更深了。
舊醫院不像舊冷庫那樣先從現實地點外溢，也不像空倉通過標籤和收貨點鋪流程。舊醫院更像醫療系統，它會從病歷、簡訊、窗口、登記、複查這些現代人熟悉的東西里鑽出來。
你以為那是錯誤簡訊。
它說那是複查提醒。
你以為關機能斷。
它說登記未完成。
唐鴉的消息也在這時跳出來。
【夜梟！有人在群里發病歷簡訊截圖，說自己被舊醫院抽中隱藏線了！】
林燼閉了閉眼。
最麻煩的來了。
不是所有人都會害怕。
有人會興奮。
舊醫院第一批死人後，很多玩家知道「出院不是安全」。可死亡沒有讓舊醫院失去吸引力。相反，病歷殘頁、隱藏醫療職業、舊醫院特殊材料、現實複查簡訊，這些詞組合在一起，會讓一部分人覺得自己拿到了新隱藏任務。
他們會說：
既然簡訊發給我，就是我觸發了。
別人沒準備好才死。
我不點出院，不認床號，小心一點就行。
林燼給唐鴉回：
【立刻發舊書街提醒。】
【怎麼寫？】
林燼打字：
【病歷簡訊不是隱藏任務。】
【不點詳情，不回復，不撥打，不按更正。】
【截圖留證，關閉通知預覽。】
【已點開者，不填寫任何信息，來舊書街備案。】
唐鴉秒回：
【明白。】
五分鐘後，舊書街簡報群出現新提醒。
【舊醫院複查簡訊避險】
一，收到簡訊，不代表你是患者。
二，不點詳情。
三，不回復「不是我」。
四，不撥打簡訊號碼。
五，不按「更正病歷」。
六，截圖留證，記錄時間。
七，已點開者來舊書街備案。
這條提醒很快傳開。
也很快被罵。
【又是夜梟嚇人。】
【舊醫院隱藏線都不讓碰？】
【不點怎麼知道任務？】
【舊書街是不是想壟斷病歷殘頁？】
唐鴉把這些評論轉給林燼，附帶一串髒話。
林燼沒有回應評論。
他打開自己的簡訊頁面，仍然沒有點進詳情。
簡訊通知還在。
三號床患者。
明日九點前複查。
逾期未到，自動轉入延遲複查名單。
這個時間很巧。
明日九點。
白天。
現實時間。
舊醫院在逼玩家進入現實後樓。
舊書街黑市牆剛成為弱交易錨點，舊醫院就把戰場直接拉到現實醫療流程。它不和牆邊做交易，不收貨，不補錄，不談價。
它只告訴你：
你該複查了。
林燼把這條簡訊記錄進新文件夾。
【舊醫院複查】
編號：
H-001。
對象：
夜梟。
狀態：
未點開。
床號：
三號床。
複查時間：
明日九點前。
然後他在下面寫下第一條舊醫院規則。
【不回應錯誤身份。】
寫完後，灰骨針匣終于震了一下。
很輕。
像針在盒裡碰到紙邊。
系統提示浮出。
【檢測到現實複查簡訊。】
【舊醫院複查節點映射增強。】
【你已被臨時標記為：疑似三號床患者。】
【當前狀態：未回應。】
【警告：回應、更正、查詢、到場均可能加深病人身份。】
林燼看著「疑似三號床患者」幾個字，眼神沒有波動。
疑似。
還不是確認。
舊醫院比舊冷庫更陰。
舊冷庫會問你是不是貨。
舊醫院不會一開始問。
它先說你疑似是病人。
然後讓你自己去證明不是。
很多人會死在證明自己不是病人的路上。
天快亮時，蘇謹又發來一條消息。
【收到簡訊的人里，有一個普通人。非神墟玩家。】
林燼終於坐直。
【確認？】
【暫時確認。他是舊醫院附近便利店夜班店員，曾出現在阿嵐弟弟失蹤地點附近。】
阿嵐。
這個名字沉到林燼心裡。
舊醫院，終於把阿嵐線帶回來了。
他回：
【聯繫阿嵐。】
蘇謹：
【已經在找。她的帳號昨晚離線後沒有上線。】
林燼看向窗外。
天色開始發白。
現實里的臨川正在醒來。
早點攤會開，公交會走，醫院門口的藥店會捲起門帘，普通人會看見手機里的簡訊，以為那只是詐騙、誤發、系統錯誤。
可林燼知道，舊醫院後樓已經開始點名。
舊醫院複查的第一聲，不是查房聲。
是一條簡訊。
同一時間，臨川之外也開始有零星消息浮出。
鹿城論壇有人曬出「複查登記異常」，江州一個小主播在直播里說自己夢見醫院排隊，海外玩家社區甚至出現了「Do not reply wrong number」的警告帖，只是很快被淹沒在開服攻略和材料價格里。
這些消息都還很輕，輕到沒人會把它們和臨川舊醫院聯繫起來。
可林燼看得出來，神墟全球公測不是把異常集中投到一座城市，而是讓不同城市先各自長出一小截流程。臨川只是他能看見、能按住的那一截。
如果舊醫院能通過一條簡訊把現實拉進複查，那麼別的地方，也一定會有別的「通知」正在發出。
林燼沒有馬上把H-001發到舊書街群里。
舊醫院和空倉、白箱不一樣。
空倉的風險是交易，提醒發得越快越好。舊醫院的風險是身份。發得太快，容易讓一群人拿著簡訊互相比床號，互相曬截圖，甚至主動去找「同床號隊友」。那樣提醒反而會變成擴散。
他先把提醒發給唐鴉和蘇謹。
再讓唐鴉用「避險通知」的形式發出去，不允許帶床號截圖，不允許曬簡訊原圖，不允許開「幾號床集合」這種話題。
這三條限制很快讓群里有人不滿。
【不曬床號怎麼確認是不是同一任務？】
【如果我是三號床，別人也是三號床，難道不該組隊？】
唐鴉直接回：
【醫院不是副本，床號不是隊伍名。】
這句話是唐鴉自己寫的。
林燼看見後，沒有改。
因為它夠直接。
蘇謹很快把第二批數據發來。
【床號分布：三號床、四號床、七號床。】
【簡訊尾句有差異。】
【三號床：如非本人，請攜帶有效病歷到窗口更正。】
【四號床：如非本人，請回復更正。】
【七號床：如非本人，請撥打複查熱線。】
林燼看完後，立刻明白舊醫院不是隨機發簡訊。
它在測試不同入口。
三號床測試「窗口更正」。
四號床測試「回復更正」。
七號床測試「撥打熱線」。
每個床號對應不同動作。
如果玩家們把簡訊截圖放在一起討論，很容易互相誤導。三號床的人以為可以回復，四號床的人以為要去窗口，七號床的人可能會打電話問清楚。
舊醫院不需要每條簡訊都成功。
只要玩家自己把處理方法混亂傳播，就能製造更多錯誤回應。
林燼給唐鴉追加一條：
【不同床號，不互相套處理方法。】
唐鴉回：
【這醫院還會AB測試？】
林燼看著這句話，覺得形容很準，卻一點也不好笑。
舊醫院確實在測試。
測試哪一種現實動作最容易讓人承認身份。
這一晚，舊書街沒有把提醒寫成冗長的規章。
唐鴉刪了三次標題，最後只留下八個字。
【簡訊不是任務。】
下面才是更短的四句話。
不點。
不回。
不打。
不更正。
這比完整表格粗糙，卻更適合發到那些正睡眼惺忪、手指已經碰到屏幕的人手裡。規則救人的第一步，不是寫得多完整，而是讓人在最想亂動的那一秒停住。
同一時間，蘇謹又轉來兩張外地截圖。
鹿城那條簡訊寫著「複診」，江州那條寫著「覆核」。字不同，床號不同，尾句也不同，可灰色小字里都有同一種東西：如果不是本人，請自行更正。
林燼盯著那幾張截圖，忽然意識到，東城舊醫院不是唯一一扇門。
它只是臨川這片區域裡，最先把手伸進現實簡訊的一扇。
神墟全球公測之後，類似的門正在各地以不同名字亮起來。有人叫複診，有人叫回訪，有人叫登記，有人叫身份恢復。
而每一個詞，都在等人親手點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