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早上七點半,唐鴉到了現實舊書街。
他沒有進神墟。
他穿一件灰色外套,帽檐壓得很低,手裡提著一袋包子和兩杯豆漿。看起來像剛從夜市混出來的普通人,眼睛卻一直往四周掃。
林燼已經在老茶樓後門旁邊等他。
許老闆正在開門,見林燼又站在牆邊,皺眉道:「今天又有什麼晦氣紙?」
「還沒有。」
「那你來幹嘛?」
「等簡訊的人。」
許老闆聽不懂,搖了搖頭,掀開茶樓後門的鎖鏈。
唐鴉把豆漿遞給林燼,小聲說:「現實也要接人?」
林燼接過,沒有喝。
「簡訊在現實里。」
唐鴉臉色一垮。
「我就知道現實越來越麻煩。」
現實舊書街牆邊還沒有神墟牆規。
只有舊GG、開鎖小紙、收廢品電話,還有之前林燼壓進牆根的觀察紙。普通人從這裡路過,不會知道神墟里的舊書街已經寫滿規矩。可今天,林燼必須借這個現實原址做一件事。
不是立牆。
是接住第一批被現實簡訊嚇到的人。
如果他們直接去舊醫院後樓,身份會加深。
如果他們在神墟里亂發截圖,容易被人誘導點詳情。
如果他們完全沒人接,恐懼會把他們推向最糟的動作:回復、查詢、更正、到場。
舊書街現實牆還不能寫規矩,但可以成為臨時集合點。
七點四十五,第一個人來了。
是昨晚點開詳情的玩家,遊戲名叫灰扣,現實里看著像大學生,臉色很差。他手裡一直攥著手機,屏幕亮著,頁面仍然停在那個空白預約界面。
【舊醫院複查登記】
【登記未完成】
【請確認身份信息】
下面是三個空欄。
姓名。
床號。
聯繫方式。
灰扣聲音發抖。
「我沒填。我真的沒填。」
他說完這句,拇指卻還懸在屏幕下方。
那裡有一個灰色按鈕。
【更正】
按鈕不亮,像被薄霧罩著,可灰扣的指腹已經壓得發白。那不是想點的動作,更像人在恐慌里尋找一個「解決問題」的出口。
林燼沒有大聲喝止。舊醫院最喜歡人在驚嚇里猛地縮手,那一下很容易被寫成「已注意到按鈕」。
他只把一張空白紙推到灰扣手邊。
「先寫你沒填。」
灰扣盯著姓名欄,喉結滾了兩下。半分鐘後,他才像從水裡把手撈出來一樣,慢慢把拇指從屏幕前挪開。
林燼沒有碰他的手機。
「飛行模式。」
「試過了,沒用。」
「現在開。」
灰扣照做。
頁面還在。
「鎖屏。」
鎖屏後,幾秒鐘,手機自己亮起。
仍然是登記界面。
唐鴉臉色發白。
「這玩意兒也太流氓了。」
林燼問灰扣:「你有沒有點過『更正』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回覆簡訊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撥打號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有沒有截圖轉發?」
灰扣猶豫了一下。
「發群里了。」
唐鴉閉眼。
「你們怎麼都喜歡發群。」
灰扣快哭了。
「我害怕啊。」
林燼讓唐鴉記錄。
H-002。
對象:灰扣。
狀態:已點開詳情,未填寫,未更正,已轉發截圖。
風險:登記未完成頁面持續存在。
處理第一步,不是神墟道具。
是現實隔離。
林燼讓灰扣把手機放到桌上,屏幕朝上,不再觸碰。然後取出一張現實空白紙,讓他寫:
本人收到舊醫院複查簡訊後誤點詳情,未填寫身份,未確認床號,未申請更正。本人不承認舊醫院複查登記頁面中的病人身份。
灰扣寫的時候,手機屏幕閃了一下。
姓名欄里,出現一個灰色光標。
像在等他輸入。
灰扣手抖得厲害。
林燼說:「繼續。」
他的拇指幾次懸在手機上方。
屏幕里的姓名欄像感應到了體溫,灰色光標又跳了一下。輸入法候選欄里,甚至自動彈出他真實姓名的第一個字。
灰扣喉結滾動,幾乎本能地想把手機按滅。
林燼用筆尾壓住桌沿,沒有碰他的手,只說了兩個字。
「寫紙。」
不是按手機。
不是關頁面。
是把動作從舊醫院給的窗口裡,移到舊書街自己的紙上。
灰扣寫完後,光標消失。
頁面仍在,但不再閃。
林燼沒有說安全。
只是說:「今天不要再碰這個手機。換備用機。原手機放在信號隔離袋裡。」
灰扣愣住。
「我沒有信號隔離袋。」
林燼看向唐鴉。
唐鴉一臉痛苦地從背包里拿出兩個。
「我就知道會用到。」
他最近已經被林燼訓練成移動雜貨鋪。木夾、封袋、空白紙、一次性手套、溫敷藥包,現在又多了信號隔離袋。
手機裝進隔離袋後,屏幕終於暗了。
灰扣整個人像被抽空,坐在老茶樓門檻上。
許老闆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。
「你們現在連手機都看病了?」
沒人回答。
八點十分,第二個人來了。
這次是個女孩,遊戲名叫南枝。她沒有點開簡訊,但她回復了三個字。
【不是我】
她說自己當時剛睡醒,看見簡訊以為詐騙,隨手回了不是我。回復後沒有任何反應,直到半夜夢見一條醫院走廊,護士站有人喊:
「不是本人,請到窗口更正。」
她醒來後,簡訊對話框裡多了一條灰色自動回復。
【已收到更正意向。】
唐鴉聽到這裡,直接爆粗。
林燼看著她的簡訊。
更正意向。
這比灰扣點開詳情更麻煩。
點開詳情,說明看見登記入口;回復不是我,則說明已經主動表達「我要更正」。舊醫院最喜歡這種動作。你以為自己否認身份,它卻把否認改寫成更正流程。
林燼讓南枝寫:
本人回復「不是我」僅為拒絕錯誤簡訊,不申請更正,不前往窗口,不提交病歷,不接受病人身份。
南枝寫完後,簡訊對話框裡的「已收到更正意向」沒有消失,但顏色淡了一點。
林燼又讓她補一句。
本人不通過夢中窗口確認任何身份。
南枝手一抖。
「夢裡的也算?」
「它已經進夢了。」
南枝臉色更白。
她寫完後,整個人靠在牆邊,好一會兒都沒說話。
「今晚不要睡前看手機。」林燼說,「如果夢見窗口,不排隊,不解釋,轉身走。」
南枝點頭。
第三個人,是普通人。
不是玩家。
便利店夜班店員。
他穿著便利店制服,眼下全是黑眼圈。蘇謹查到他後,讓人通過匿名方式給他發了舊書街集合地點。他半信半疑地來了,手裡拿著一隻老式手機。
他收到的簡訊內容和林燼不同。
【舊醫院提醒:臨時看護,請於明日九點前到後樓協助三號床複查。】
不是患者。
是臨時看護。
林燼看見這四個字,眼神沉了下來。
舊醫院已經不只標病人。
它開始標看護。
這比患者更複雜。
看護不是病人,但會被要求陪同、簽字、確認、繳費、取藥、辦理出院、承擔責任。舊醫院如果把普通人寫成看護,就能繞過玩家身份,直接把現實路人拖進流程。
便利店店員緊張地問:「你們到底是什麼人?這是不是詐騙?」
林燼說:「你可以現在走。」
店員站著沒動。
他顯然害怕。
「我昨晚夢見便利店門口停著一張病床。」他低聲說,「床上沒人,床頭牌寫著三號。」
唐鴉聽得後背發涼。
林燼讓他寫:
本人收到舊醫院臨時看護簡訊,未接受看護身份,未確認三號床,未同意陪同複查,未簽署任何看護、繳費、取藥、出院相關責任。
店員寫到一半,手抖得厲害。
「我不會寫字這么正式。」
「照抄。」
他照抄。
寫完後,手機里那條簡訊沒有變化。
但店員說,手心沒那麼冷了。
林燼把他的記錄編號為H-004。
普通人。
非神墟玩家。
舊醫院開始抓現實看護。
這件事必須告訴蘇謹。
他拍下遮蔽後的記錄發給蘇謹,只留遊戲無關信息,不暴露店員身份。
蘇謹很快回:
【確認:舊醫院複查簡訊不再僅限玩家。】
【這意味著什麼?】
林燼看著現實舊書街那面牆。
【舊醫院複查開始了。】
九點前,舊書街一共接住七個人。
最險的一次發生在八點五十六。
灰扣忽然站了起來。
他不是想逃,也不是想去舊醫院。他只是聽見隔離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,屏幕透過灰色袋面亮起一小塊,隱約像有人在喊「二號窗口開始辦理」。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,膝蓋已經離開了老茶樓門檻。
唐鴉一把按住他的肩。
灰扣這才回神,臉上血色退得乾乾淨淨。
「我剛才……」
「你剛才差點應號。」林燼說。
這句話讓所有正在等待的人都安靜下來。
舊醫院不需要他們真的走到後樓,有時候只要一個起身動作,就足夠讓流程確認:你聽見了,你準備過去。
紙鶴把這一條單獨記下。
【聽見提示後起身,按應號風險處理。】
三名玩家。
一個普通人。
兩個點開詳情。
一個回復不是我。
一個撥打過號碼但無人接聽。
一個轉發過截圖。
一個夢見病床。
一個收到臨時看護簡訊。
林燼把所有記錄整理成第一版現實舊醫院簡訊處理表。
【舊醫院簡訊處理】
一,不點詳情。
二,不回復不是我。
三,不撥打號碼。
四,不按更正。
五,已點開者,不填寫。
六,已回復者,聲明拒絕更正流程。
七,收到看護簡訊者,聲明不接受看護身份。
八,夢見窗口、病床、走廊,不排隊、不簽字、不解釋。
這份處理表沒有貼到現實牆上。
現實牆還不能承受這些字。
林燼只讓唐鴉拍照,發給神墟舊書街簡報群。
唐鴉看著那八條,低聲道:「舊醫院比空倉狠。」
林燼說:「醫院不是收你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讓你自己來。」
這就是舊醫院和空倉最大的區別。
空倉用價格讓你交貨。
舊醫院用身份讓你到場。
一個讓你覺得賺錢。
一個讓你覺得必須負責。
而責任,比錢更難拒絕。
現實舊書街接人的過程,比神墟牆邊更難。
在神墟里,大家至少知道夜梟是誰,知道牆邊有規矩,知道唐鴉雖然嘴碎但不賣現實地址。現實里不一樣。灰扣、南枝、便利店店員看著林燼和唐鴉時,眼裡都有懷疑。
他們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不是騙子。
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正被另一種騙局套住。
所以林燼每一步都讓他們自己寫、自己拍、自己保留一份。舊書街不收走他們的手機,不要求他們留下現實姓名,也不讓他們把身份證、住址、手機號寫進紙里。
唐鴉一開始還嫌麻煩。
林燼只說了一句:
「醫院要身份,我們就少給身份。」
唐鴉立刻閉嘴。
這就是現實處理舊醫院簡訊的第一條邊界:只處理行為,不收集不必要身份。否則舊書街自己也會變成另一張登記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