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阿嵐到現實舊書街的時候,已經是晚上八點二十。
她沒有像第一次來時那樣戴帽子,也沒有刻意避開路燈。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外套,頭髮隨便扎在腦後,手裡握著手機,指節發白。
老茶樓已經半關門。
許老闆坐在櫃檯後面算帳,看見林燼又帶人進來,臉上全是「你們這些年輕人又來了」的表情。可他這次沒問,只把靠牆那張小桌子清出來,又把茶壺往桌上一放。
「別吵到我。」
林燼點頭。
唐鴉站在門口放風,手裡拎著一隻裝信號隔離袋、空白紙、一次性手套和小夾子的背包。自從現實簡訊事件後,他已經默認自己是舊書街現實版雜貨鋪。
阿嵐坐下後,第一句話不是問規則。
她說:「號碼是真的。」
聲音很輕。
「我弟弟以前用的號碼。停機前,最後一次給我發消息,也是這個號。」
她把手機放在桌上。
屏幕亮著。
簡訊頁面里,那條內容還在。
【姐,三號床今天有人來過嗎?】
發送時間:17:17。
號碼備註:阿澤。
林燼沒有碰她手機。
「你回復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點進聯繫人資料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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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有。」
「撥回去了嗎?」
阿嵐停了一下。
唐鴉臉色立刻變了。
「你撥了?」
「沒有撥通。」阿嵐說,「我按了一下,還沒接出去就掛了。」
唐鴉差點罵出來,被林燼看了一眼,硬生生憋住。
林燼讓她把手機放平。
「按了一下,也算動作。」
阿嵐抿住嘴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當時想做什麼?」
她看著簡訊,眼圈有些紅,卻沒有哭。
「想確認是不是他。」
這句話沒有任何花哨,卻讓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舊醫院的危險,從來不只是恐怖。
它給你的不是陌生號碼,而是你想找的人。
不是「你中獎」,不是「你觸發任務」,而是那種你心裡一直沒有放下、一直不願意承認已經斷掉的關係,突然在凌晨或者傍晚亮了一下。
你明知道不對。
還是會想:萬一呢?
萬一真是他呢?
林燼沒有安慰她。
安慰在這個時候沒有用。
「寫。」
他把空白紙推過去。
阿嵐看著紙。
「寫什麼?」
「寫你沒有確認。」
阿嵐低頭,按林燼一句一句念出來的內容寫。
本人阿嵐,收到失蹤弟弟舊號碼簡訊,內容涉及三號床。本人未回復簡訊,未確認發送者身份,未確認三號床關係,未接受任何看護、家屬、探視、複查協助身份。
寫到「未確認發送者身份」時,她手停了一下。
林燼沒有催。
唐鴉也沒有說話。
許老闆在櫃檯後翻帳本,紙頁輕輕響。
過了一會兒,阿嵐繼續寫完。
手機屏幕暗了一下。
又亮起。
簡訊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。
【家屬確認未完成。】
唐鴉頭皮發麻。
「家屬?」
阿嵐臉色白了。
她沒有回覆,沒有撥通,只是差點回撥,舊醫院就把她往「家屬確認」上推。
林燼看著那行字。
果然。
舊醫院不只要患者和看護。
它還要家屬。
三號床關係網正在補齊。
患者:疑似夜梟。
看護:便利店店員。
家屬:阿嵐。
失蹤者舊號碼:阿澤。
如果再出現繳費人、病歷保管人、主治醫生、護士站,三號床流程就會越來越完整。
林燼讓阿嵐繼續寫第二張紙。
本人不接受三號床家屬身份,不參與三號床複查、繳費、簽字、取藥、出院、遺失病歷更正等流程。本人尋找弟弟,不等於確認舊醫院親屬關係。
這一行寫完後,阿嵐的筆尖停了很久。
她沒有抬頭,指節卻一點點發白。
這句話對旁人來說只是拒絕流程,對她來說卻像把自己從「姐姐」兩個字里硬拽出來一半。她不是不想承認阿澤是弟弟,她只是不能讓舊醫院拿「弟弟」這兩個字去生成家屬欄、簽字欄、病歷欄和繳費欄。
唐鴉在門口看著,第一次沒有催她。
過了很久,阿嵐才把那張紙往前推了一寸。
「我寫的是舊醫院。」她低聲說,「不是寫給阿澤的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記住這句。」
阿嵐慢慢吸了一口氣。
「我會記住。」
這一次,阿嵐寫得很快。
寫到「本人尋找弟弟,不等於確認舊醫院親屬關係」時,她眼睛紅得更厲害。
唐鴉把頭轉到一邊。
他平時嘴賤,但不是完全沒心。
簡訊頁面里的「家屬確認未完成」沒有消失。
但顏色淡了一點。
林燼把兩張紙編號。
H-008-A。
H-008-B。
然後放入臨時封袋。
「今晚不要再打開這條簡訊。」
阿嵐問:「如果他再發呢?」
「先截圖,不點開詳情,不回復。」
「如果他說危險呢?」
林燼看著她。
「舊醫院會這麼說。」
阿嵐嘴唇動了動,沒出聲。
林燼繼續:「它會說他冷,說他在後樓,說床邊沒人,說要家屬簽字,說如果今晚不來就轉入延遲複查,甚至說他快出院了。」
阿嵐的臉色一點點變白。
每一句都像刀。
因為她知道,自己真的會被這種話動搖。
林燼的聲音沒有放軟。
「你要先知道它會怎麼騙你,才有機會不回。」
阿嵐低下頭,手指緊緊攥住筆。
很久後,她點了一下頭。
唐鴉把信號隔離袋推過去。
「手機先放進去。」
阿嵐沒有立刻照做。
她看著屏幕里的「阿澤」。
這次,林燼沒有逼她。
有些動作不是說做就能做的。
把弟弟舊號碼放進隔離袋,和把一條垃圾簡訊放進去,不是一個重量。
半分鐘後,阿嵐終於把手機裝進袋子,封好。
她的手在顫。
舊書街現實茶桌上,多了第三類身份記錄。
患者。
看護。
家屬。
許老闆忽然抬頭。
「你們真像在辦醫院手續。」
這句話讓唐鴉後背一涼。
林燼看向許老闆。
許老闆像是隨口說完,又低頭看帳本。
可這句話太准了。
舊書街正在反舊醫院流程。
但從外面看,它也在讓人寫紙、封袋、編號、備案。
如果不小心,舊書街自己就會變成另一張醫院窗口。
林燼在紙上寫下新提醒:
【舊書街不辦理病歷,只記錄拒絕。】
這句話很重要。
他們不能替人更正病歷。
不能替人確認家屬。
不能替人辦理出院。
不能替人掛號。
舊書街只能做一件事:
記錄你不認。
晚上九點半,阿嵐準備離開。
臨走前,她問林燼:
她起身時,信號隔離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這一次,阿嵐的手已經伸出去半寸。
不是因為她忘了危險。
而是那一聲震動太像以前阿澤半夜發來消息,問她明天早飯吃什麼。
手伸到半途,她自己停住。
指尖僵在袋口上方,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勒住。
然後她慢慢把手收回來,放到膝上。
「我不打開。」
這句話不是說給林燼聽的。
是說給她自己聽的。
「如果我弟弟真的在三號床呢?」
林燼沒有說「不可能」。
因為他也不知道。
舊醫院未必全是假。
它最狠的地方,就是可能拿一部分真的東西來換你承認一整套假的流程。
他只說:
「那也不能按它給的流程找。」
阿嵐看了他很久。
「那按什麼找?」
「按我們自己的。」
她點頭。
走到門口時,信號隔離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聲音很輕,卻讓所有人都停住。
阿嵐沒有打開。
唐鴉咬著牙罵了一句:「真會挑時候。」
林燼讓她把袋子放到桌上。
隔著袋子,屏幕隱約亮著。
只能看見一行模糊的字。
【姐,幫我看一眼病歷。】
阿嵐身體僵住。
林燼看著那行模糊的字,眼神沉下。
舊醫院開始遞病歷了。
這一次,不是床號。
是「幫我看一眼」。
一句最像親人求助的話。
也是最容易讓人點開的鉤子。
阿嵐在老茶樓里坐了很久。
茶水從熱到溫,她一口都沒喝。
唐鴉幾次想開口,都被林燼用眼神壓住。這個時候,任何一句「你別難過」「人不一定是真的」「先按規則來」,都可能變成廢話。阿嵐不是不懂危險,她只是被舊醫院用最痛的方式按住了。
她曾經找過弟弟很久。
現實報警、論壇尋人、神墟帖子、舊醫院附近監控、便利店夜班店員,她都找過。每一條線最後都斷在舊醫院後樓附近。現在那個號碼突然回來,問的不是「姐救我」,也不是「我在這裡」,而是「三號床今天有人來過嗎」。
這句話比求救更陰。
求救會讓人警惕。
詢問會讓人想回答。
「沒有人來過」或者「誰在三號床」這種話,只要回出去,就等於接了對方的問題。舊醫院不需要你立刻承認家屬身份,它先讓你參與對話。
林燼把這一點寫在H-008下面。
【舊號碼詢問,不回答。】
【不替舊醫院補充現場情況。】
【不以親屬語氣接續對話。】
阿嵐看著這三行,手指慢慢鬆開。
她不是被說服。
她只是終於看見,自己最想說的話,也可能是舊醫院等著她說的話。
許老闆後來端來一碟花生。
他嘴上說是賣剩的,不吃浪費,放下就走。唐鴉看了他一眼,沒拆穿。
現實舊書街的空間很窄。
茶樓後門、牆角、排水管、舊GG、半掩的捲簾門,所有東西都擠在一條後巷裡。阿嵐坐在小桌旁時,背後就是那面開始被記錄的現實牆。她不在神墟,沒有系統提示,沒有牆規光影,只有手機、紙和一個隨時可能震動的舊號碼。
這種壓迫感和神墟不一樣。
神墟里的危險至少會露出灰光、提示、紙痕。
現實里的危險藏在簡訊震動里,藏在別人一句「像在辦醫院手續」里,藏在一個人忍不住想給弟弟回電話的手指里。
林燼看著那隻信號隔離袋。
舊醫院真正難的,不是它多恐怖。
而是它太像現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