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第一通「醫生電話」打來時,阿嵐差點接了。
號碼顯示本地。
備註未知。
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六分。
她正在現實舊書街老茶樓後門,和唐鴉一起等林燼。手機裝在信號隔離袋裡,本來沒有聲音,卻突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簡訊。
是來電提示。
隔離袋外層浮出一行灰字:
【舊醫院醫生來電】
唐鴉看見後,直接把袋子按在桌上。
「別碰。」
阿嵐的臉色很白。
「我沒碰。」
來電沒有鈴聲。
只有震動。
一下一下。
像有人隔著袋子敲門。
林燼到的時候,來電還在。
已經持續了兩分鐘。
正常電話早該斷了。
「醫生說明來了。」林燼說。
唐鴉咽了口唾沫。
「接嗎?」
「不接。」
「它一直響怎麼辦?」
「寫拒絕。」
阿嵐拿起筆,手還算穩。
本人收到舊醫院醫生來電提示,未接聽,未確認醫生身份,未聽取病情說明,未接受任何簽字、繳費、病歷確認、複查陪同或家屬責任。
寫完第一遍,來電仍在震。
林燼讓她寫第二句:
醫生身份未核驗前,本人不接聽舊醫院相關來電。
來電震動慢了一點。
還沒停。
林燼看向隔離袋。
「它在等你聽說明。」
舊醫院醫生說明,比病歷代看更進一步。
病歷是紙。
醫生是人。
或者說,像人。
一個「醫生」打來電話,說你弟弟情況不好,說三號床需要家屬簽字,說現在不簽會影響治療。普通人很難掛斷。醫生這個身份在現實里太重,重到很多人一聽見「醫生說」,就會自動降低防備。
舊醫院正是用這個重量。
阿嵐咬著牙。
「如果我不聽,怎麼知道他是不是危險?」
林燼說:「舊醫院給你的危險,不能通過舊醫院醫生確認。」
「那如果真是醫生?」
「讓他走現實正規醫院渠道,給可核驗身份、工號、科室、固定電話、書面通知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很現實。
也很難。
舊醫院不會給。
它給的是一個持續震動的來電,一個看不見人的醫生身份,一句「你快接」。
阿嵐把這幾項寫下來。
未核驗工號。
未核驗科室。
未核驗固定電話。
未收到書面通知。
不接聽。
寫到「不接聽」時,震動終於停了。
隔離袋外層浮出一行字。
【醫生說明未完成。】
唐鴉長出一口氣。
「未完成就未完成吧,總比完成好。」
這句話現在已經成為舊書街處理舊醫院的常識。
未完成,不一定是壞事。
很多流程最好永遠不要完成。
林燼把這次事件編號。
H-008-D。
阿嵐。
舊醫院醫生來電。
狀態:未接聽,醫生說明未完成。
紙鶴上線後,把這條同步到神墟舊書街。
【舊醫院提醒五:不聽未核驗醫生說明。】
下面:
【醫生來電,不等於醫生身份成立。】
【醫生說明,不等於家屬已知情。】
【未核驗工號、科室、固定電話、書面通知前,不接聽、不簽字。】
【醫生說「現在必須決定」,不等於你必須決定。】
唐鴉看完最後一條,低聲說:「這句現實里也有用。」
太有用了。
現實醫院裡,有時候確實需要家屬做決定。但舊醫院利用的就是這種緊迫感:現在不簽會怎樣,現在不決定會怎樣,現在不來會怎樣。它把「醫療緊急」變成「流程強迫」。
舊書街不能教人不信醫生。
只能教人:舊醫院主動來的醫生,不等於醫生;未核驗前,不要把自己的簽字權交出去。
第二天早上,舊書街來了一個真正的護士玩家。
她來之前,特意把自己的護士工牌留在了家裡。
白棉說這件事時,語氣很平靜,手指卻一直壓著袖口。袖口下面有一圈很淺的紅痕,像現實里長時間戴表留下的印子,也像某種尚未成形的腕帶。
「我昨晚夢見有人叫我交班。」她說,「夢裡沒看見臉,只聽見護士站鈴響。醒來後,我第一反應是去摸工牌。」
唐鴉臉色一變。
白棉看著牆上的舊醫院提醒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
「你們怕被寫成病人、家屬、看護。我更怕被寫成護士。」
這一刻,舊書街才真正明白她為什麼來。
她不是旁觀的醫療顧問。
她本身也是舊醫院最容易套住的一類人。
她遊戲名叫白棉,在現實里是社區醫院護士。她看完舊醫院提醒後,主動來找林燼。
「這條要寫得更清楚。」白棉說,「不然會有人以為你們讓人拒絕現實醫療。」
唐鴉立刻說:「我們沒那個意思。」
「別人未必這麼看。」
白棉把紙拿過去,補了三行。
【現實正規就醫,不適用本條。】
【本人主動掛號、正規醫院公開渠道、可核驗醫生身份者,按現實醫療流程處理。】
【舊醫院主動來電、夢中醫生、未知號碼醫生說明,按高危流程處理。】
她寫完後,又看向阿嵐。
「你不是不聽醫生。」
「你是不聽一個無法核驗身份、主動找上門、還要求你立刻簽字的聲音。」
阿嵐看著她,眼圈慢慢紅了。
這句話,比林燼的規則更像現實里的人話。
林燼沒有刪。
舊醫院卷不能把所有現實醫療都寫成危險。否則讀者會覺得牆邊的人越來越偏執,玩家也會誤解。真正要擋的,是舊醫院借醫療流程偽裝出來的身份強迫,而不是正常看病。
紙鶴把白棉加入H盒旁邊的「醫療現實顧問」臨時記錄。
白棉看著那幾個字,臉色卻沒有輕鬆。
「別寫顧問。」她說。
紙鶴一怔。
白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,像是想遮住自己現實里常年戴表留下的淺痕。
「舊醫院要是看見這兩個字,它可能不會把我當幫忙的人。」
她停了一下,聲音壓低。
「它會把我寫成醫護協助。」
唐鴉臉上的笑一點點收回去。
林燼點頭,讓紙鶴改成:
【現實醫療邊界提供者。】
不是顧問。
不是協助。
更不是舊醫院的人。
唐鴉小聲道:「這也要記錄?」
紙鶴說:「她能幫我們分清現實醫院和舊醫院。」
白棉苦笑。
「我也只能分一部分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一部分就夠。」
因為舊醫院最怕的,就是有人能說出:這不是正常醫療流程。
晚上,南枝也收到了一通醫生來電。
不是現實電話。
是在夢裡。
夢裡,她站在窗口外,醫生隔著玻璃對她說:
「你昨天沒有更正姓名,導致三號床病歷延遲。」
她沒有回答。
醫生又說:
「你不說話,也是一種確認。」
南枝醒來後,立刻來舊書街記錄。
紙鶴寫下:
【夢中醫生說明:不回答不等於確認。】
林燼補:
【沉默不是舊醫院的同意。】
這句話和第一卷里很多規則呼應。
不回應,不等於默認。
不去,不等於拒絕解決。
不接,不等於承認。
舊醫院最喜歡把人的沉默也寫成確認。
阿嵐聽完南枝的夢,臉色更差。
「它是不是會一直找不同人補三號床?」
林燼說:「會。」
「那三號床現在有多少關係了?」
紙鶴翻H盒。
H-001,夜梟,疑似患者。
H-003,南枝,更正意向。
H-004,便利店店員,臨時看護。
H-008,阿嵐,家屬/代取病歷誘導。
H-009,抽籤,二號窗口取號失聯。
還有二號窗口、B-004代取號、醫生說明、病歷圖片提示。
紙鶴看著這張表,聲音很低。
「三號床流程完整度,應該不低了。」
林燼點頭。
系統提示也很快給出回應。
【三號床流程完整度:19% → 22%。】
【新增組件:醫生說明。】
【當前缺失:病歷原件、窗口登記、家屬簽字、繳費記錄、到場複查。】
【警告:舊醫院可能通過現實後樓補齊缺失項。】
現實後樓。
終於出現了。
不是簡訊。
不是夢。
不是窗口紙。
系統提示直接點出了現實後樓。
唐鴉看到林燼表情,問:「怎麼了?」
林燼說:「它快逼我們看後樓了。」
沒人說話。
此前一直在擋簡訊、擋窗口、擋病歷、擋取號、擋醫生說明。可所有這些都只是外圍。舊醫院真正的地方,仍然是現實後樓。
現在,系統提示告訴他:舊醫院可能通過現實後樓補齊缺失項。
也就是說,他們不能永遠只在舊書街擋。
遲早要去舊醫院外面。
不是進去。
先看。
但這一次,任何一個看見窗口、病歷、醫生、護士、床號的人,都可能被流程抓住。
林燼把系統提示記錄下來。
然後在H盒旁邊新開一頁。
【舊醫院後樓觀察準備】
一,不進樓。
二,不看窗內床號。
三,不回應任何叫號、查房、醫生問話。
四,不拍病歷、床頭牌、窗口提示。
五,只看外圍結構、出入口、現實異常。
六,兩人以上,留退路。
唐鴉看著這六條,臉色已經發白。
「又要去看門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什麼每次都是看門開始?」
林燼看向北區方向。
「因為所有流程,都要先找門。」
白棉離開前,還補了一條現實醫療邊界。
寫完以後,她沒有立刻把筆放下。
她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胸前。
那裡今天沒有護士牌。
平時在社區醫院,她的工牌會掛在左胸,白底藍字,名字、科室、編號都很清楚。可現在她只穿了一件灰外套,胸前空著。這個空位讓她第一次意識到,舊醫院如果要找一個「可以接班的人」,她這種真正受過訓練、真正懂流程的護士,比任何玩家都更危險。
白棉把自己的護士證複印件拿出來,遮掉個人敏感信息後,又重新裝進封袋。
「這東西以後不能隨便亮。」她說。
唐鴉愣了一下:「你怕它認你?」
白棉把封袋壓在桌上,聲音很低:「我怕它讓我接班。」
這句話一出,紙鶴的筆頓住。
宋禾是交不出去班的護士。
白棉,是現實里真的能接班的人。
林燼把這條單獨記下。
【現實醫護身份,高危。】
【護士證、工牌、白衣、交班動作,均不得在舊醫院相關現場隨意展示。】
白棉這才繼續補那條現實醫療邊界。
【如果現實中確實需要緊急就醫,優先撥打正規急救電話或前往仍在運營的正規醫院。】
她說這句話時,神情很認真。
「你們現在擋舊醫院擋得對,但不能讓人把所有醫院都當成怪物。」
唐鴉難得沒有反駁。
林燼點頭,把這條寫進提醒。
舊醫院複查卷必須始終分清一件事:他們不是在反醫療,而是在反舊醫院借醫療流程奪取身份。真正的醫院救人,舊醫院寫人。兩者必須分開。
這條邊界寫上後,阿嵐看了很久。
「也就是說,如果阿澤真的受傷,我還是應該找真正的醫院。」
「對。」
「不是找舊醫院。」
「對。」
她點了點頭。
這一次,她聽懂了。
舊醫院的門,終於要出現在他們眼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