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林燼第一次去看舊醫院後樓,選在上午十點四十。
不是夜裡。
也不是凌晨。
而是陽光最正常的時候。
舊醫院這種地方,夜裡去看很容易被恐懼帶著走。路燈壞了,窗戶黑著,風一吹,任何聲音都像查房。白天不一樣。白天能看清建築,能看清門,能看清誰從哪裡經過,也能看清哪些東西本來就存在,哪些東西不該存在。
這一次去的人很少。
林燼。
唐鴉。
白棉。
白棉此前主動來舊書街提醒「現實正規就醫不適用舊醫院高危流程」,現實里,她是社區醫院護士。現實里,她在社區醫院工作,雖然不是舊醫院系統的人,但她知道醫院日常流程是什麼樣,知道哪些話像正常醫療,哪些話一聽就不對勁。
林燼帶她,不是讓她冒險。
是讓她看外圍。
舊醫院後樓外部觀察準備里寫得很清楚:
不進樓。
不看窗內床號。
不回應任何叫號、查房、醫生問話。
不拍病歷、床頭牌、窗口提示。
只看外圍結構、出入口、現實異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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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人以上,留退路。
白棉看完這六條,補了第七條。
【不要穿白色工作服。】
唐鴉當時愣住。
「為什麼?」
白棉說:「醫院裡,白色工作服太容易被當成工作人員。」
這句話讓林燼多看了她一眼。
她說的是現實常識。
但在舊醫院這裡,現實常識就是規則防線。醫生、護士、護工、家屬、看護,每一種身份都可能被衣服、動作、稱呼、站位放大。
所以白棉今天穿的是普通灰色外套。
她沒有帶聽診器,沒有帶護士證,也沒有帶任何現實醫院標識。她甚至把頭髮放了下來,不紮成平時工作時的樣子。
臨出門前,她還把手機里社區醫院排班截圖單獨封存,證明自己今天沒有舊醫院相關值班。
唐鴉問她是不是太誇張。
白棉沒有笑。
「你們會被舊醫院寫成病人、家屬、看護。」
她低頭把袖口卷到沒有任何醫院標誌的位置。
「我會被它寫成護士。」
這句話落下後,唐鴉難得沒接嘴。
唐鴉看她準備得這麼細,忍不住說:「你們現實護士也這麼講究?」
白棉看他一眼。
「現實里不講究這些。」
「那你怎麼這麼懂?」
「因為你們說舊醫院會認身份。」
她低聲道。
「如果它真的會認身份,那我比你們更危險。」
這話不假。
白棉在現實里真是護士。她比普通玩家更容易被舊醫院寫成「護士」「醫護人員」「值班人員」「協助查房者」。所以她必須比誰都小心。
三人沒有從舊書街箭頭方向走。
他們從北區醫院站下車,先上天橋。
天橋能看見舊醫院大門,也能看見門診樓側面。門診樓正門被鐵柵欄封住,玻璃門後面貼著幾張褪色通知。門診樓左側是舊藥房,捲簾門緊閉。再往後,是住院部後樓。
後樓比照片裡更舊。
牆面灰黃,窗框掉漆,三樓有幾扇窗戶被木板封住。白天看,它不像鬼樓,反而像很多城市裡廢棄了多年的舊公建。只是後樓東側有一扇窗,窗簾不像其他窗戶那樣灰暗。
那扇窗簾是淡藍色。
很乾淨。
乾淨得不合群。
白棉也看見了。
「那不是廢樓里該有的窗簾。」
唐鴉拿起手機就想拍。
林燼按住他的手。
「不拍窗內。」
唐鴉反應過來,立刻放下手機。
他們不能拍床號、病歷、窗口提示,也不能拍窗內可能出現的東西。窗簾本身可以記,但不需要拍得太近。林燼讓唐鴉只拍後樓外立面,淡藍窗簾作為遠景的一部分存在。
白棉看向門診樓和後樓之間的連廊。
「如果是正常醫院,複查會走門診,不會讓人直接去後樓。」
林燼問:「什麼情況下會去後樓?」
「住院複查,病區複查,或者家屬探視。但這些都要有明確科室、病區和人員信息,不會只發一句三號床。」
「二號窗口呢?」
白棉皺眉。
「正常醫院會有窗口編號,但不會只寫二號窗口,不寫科室、不寫樓層、不寫業務類型。二號窗口必須屬於某個區域,比如掛號處二號窗口、收費處二號窗口、藥房二號窗口。」
林燼把這句話寫下來。
【窗口必須有所屬區域。】
舊醫院現在的問題,就是只給「二號窗口」,不告訴它屬於哪裡。這樣它可以把任何窗口都變成二號窗口:掛號、收費、病歷、護士站、夢裡的窗口、牆上的箭頭。
唐鴉低聲道:「所以我們以後問窗口,不問二號,問它屬於哪兒?」
林燼點頭。
白棉補:「還要問業務類型。」
紙上新增:
【窗口需明確所屬區域與業務類型。】
這條很重要。
它能擋住舊醫院把一個模糊窗口到處移動。
他們從天橋下來,繞到舊藥房對面的小超市。
小超市門口有冰櫃和彩票機,老闆正在給貨架補飲料。這裡能看到後樓東側和舊藥房之間的小巷。小巷裡堆著舊紙箱、廢木板,還有一輛壞掉的手推車。
唐鴉低聲說:「那邊能進去。」
白棉立刻說:「不要用『進去』這個詞。」
唐鴉愣了一下,閉嘴。
林燼看了白棉一眼。
她越來越適合舊醫院線了。
有些詞在醫院場景里很敏感。
進去。
登記。
陪同。
確認。
取號。
簽字。
看一眼。
這些詞在平時很普通,在這裡可能都是入口。
唐鴉小聲改口:「那邊有一條小巷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記錄小巷,不記錄進去。」
他們沒有靠近小巷。
只遠遠觀察。
小巷盡頭有一扇鐵門,門上沒有牌子,鎖生鏽,看起來多年沒開。可門把手上沒有灰。有人碰過。
林燼記下:
【後樓東側小巷鐵門,鎖舊,把手無灰。】
白棉看著那扇門,低聲說:「如果有人從那裡進,可能不是走正門。」
「誰會走那裡?」
「工作人員,或者熟人。」
醫院後門,通常給熟悉流程的人走。
舊醫院如果有舊工作人員、看護、送藥人、運送病歷的人,都可能從後門走。對普通玩家來說,那扇門比正門更危險。正門會讓人警惕,後門會讓人覺得自己找到了捷徑。
唐鴉把「捷徑」兩個字記下來,又劃掉。
改成:
【疑似後門,不靠近。】
三人繼續繞到后街垃圾轉運點外側。
這裡味道很重。
垃圾桶、廢舊床墊、破塑膠袋堆在一起,蒼蠅繞著飛。可這裡能看到後樓背面。後樓背面有一道半地下入口,門上貼著掉色的「氧氣瓶存放處」舊牌子。
白棉看到那塊牌子後,臉色變了。
「氧氣瓶存放處不該這樣開放。」
「危險?」
「現實里危險。但這裡更像入口。」
林燼看那道半地下門。
門縫裡很黑。
黑得不自然。
明明是白天,外面有光,門縫卻像吸光一樣。
唐鴉想問要不要拍。
這次他忍住了。
林燼只遠遠記:
【後樓背面半地下門,舊牌:氧氣瓶存放處。門縫異常黑。】
白棉又指了指半地下門旁邊的一塊舊銅牌。
銅牌被鏽蝕得很厲害,只能看見兩個殘字。
【院辦】
唐鴉本能地想湊近看,被林燼拉住。
「別靠近。」
院辦不是科室,也不是病房。
它代表的不是某個醫生,而是整座醫院的管理口。舊醫院如果只是病區異常,三號床、護士站、二號窗口已經夠用;可一旦院辦殘痕出現,說明這座醫院背後還有更高一層的機構意志。
林燼把那兩個殘字記進後樓外圍觀察表。
【半地下門旁見「院辦」殘牌,未靠近,未確認職能。】
這條記錄當時看起來不起眼。
後來它會和院章、陸正衡、舊禮堂第一份名單連在一起。
白棉又補了一句:
「氧氣是搶救用品。」
林燼看她。
「如果舊醫院要補複查流程,搶救、氧氣、病危這些詞,都可能出現。」
白棉點頭。
「尤其是家屬簽字。」
阿嵐還沒來。
但這句話必須記。
【氧氣/搶救/病危,可連接家屬簽字。】
唐鴉看著這條,臉色發白。
「阿嵐看到這類詞會瘋。」
林燼說:「所以先寫。」
三人沒有停留太久。
整個觀察過程不到四十分鐘。
他們沒有進樓。
沒有靠近窗。
沒有拍任何床號。
沒有回應任何聲音。
離開前,唐鴉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後樓。
這一次,後樓那扇淡藍窗簾動了一下。
沒有風。
窗簾卻輕輕往旁邊開了一寸。
一片白色床單邊緣露了出來。
唐鴉臉色一僵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林燼沒有回頭。
「別描述。」
唐鴉閉嘴。
白棉也低頭,不再看。
三人繼續走。
直到離開舊醫院后街,林燼才讓唐鴉寫:
【疑似窗簾異動,未描述窗內內容。】
唐鴉寫完後,手還有點抖。
「如果剛才我說了床單,會怎樣?」
林燼說:「可能就不是疑似了。」
舊醫院最喜歡把描述變成確認。
你說看見床單,它會問哪張床。
你說藍色窗簾,它會問哪個病房。
你說有人躺著,它會問是不是三號床。
所以不描述,是保命。
當天晚上,舊書街新增一張後樓外圍觀察表。
【舊醫院後樓外圍觀察一】
一,門診樓正門封閉。
二,後樓東側有淡藍窗簾,未確認窗內。
三,舊藥房旁小巷有疑似後門,未靠近。
四,後樓背面半地下門標註氧氣瓶存放處,未靠近。
五,氧氣/搶救/病危可能連接家屬簽字。
六,觀察過程中,不進入、不描述窗內、不拍床號。
阿嵐看完這張表時,臉色很白。
她問:「淡藍窗簾,會不會是三號床?」
林燼說: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沒看?」
「沒看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看了,就可能知道。」
這句話讓阿嵐沉默了很久。
人總想知道。
可在舊醫院這裡,知道本身可能成為病歷的一部分。
舊醫院真正難的地方,就在這裡。
不是找不到答案。
是答案會反過來找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