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林燼沒有睡。
他坐在37床邊,背靠牆,左手腕藏在袖口裡。
腕帶上的住院號已經恢復成37。
至少表面恢復了。
但林燼知道,舊醫院裡任何恢復都可能只是給外人看的狀態。真正的污染不在數字上,而在關係鏈里。
剛才那一瞬間,34床已經碰過他的身份。
哪怕只是一下。
足夠留下痕跡。
病房熄燈後,三病區的時間變得很慢。
牆上的掛鐘停在九點整,秒針卻還在動。它每走一格,病房裡就會多出一種細微聲響。
滴答。
31床男人在夢裡磨牙。
滴答。
32床女人翻動空白病歷。
滴答。
36床羅聞壓著呼吸,像怕被什麼聽見。
滴答。
地磚中間那塊34床鐵牌微微震了一下。
林燼沒看鐘。
他在心裡重新梳理三病區關係。
第一,病區承認床號大于姓名。
第二,觀察狀態是臨時保護,也是未完成病歷。
第三,34床沒有實體床,卻能通過家屬、探視、代簽、替臥床等方式侵占其他床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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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,護士宋禾存在晝夜差異,或者說,白班和夜班不一定屬於同一陣營。
第五,護工負責清理錯誤身份,但也會主動製造錯誤。
第六,醫生尚未出現。
在舊醫院,真正決定病情的不是護士。
是醫生。
而主任,往往意味著最高病歷權限。
宋禾說「別讓主任看見你的住院號」,說明住院號本身已經出現異常。如果主任看見,他可能會直接把異常歸檔成病情。
林燼把袖口又拉低一點。
羅聞忽然輕聲問:「你以前進過神墟醫院類副本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用病歷卡壓床頭牌?」
「因為這裡不是醫院。」
羅聞一怔。
林燼看著門縫下的黑暗。
「這裡是披著醫院規則的檔案庫。醫院救人,檔案歸檔。它要的不是治療,是確認。確認你是誰,歸誰管,被誰證明,最後由誰簽字。」
羅聞沉默了很久。
「你這種人,怎麼會被安排住院觀察?」
林燼沒回答。
因為答案不重要。
從黑市牆到舊醫院,他一直被某種東西盯著。神墟公測之後,現實世界不再是安全區。能力、道具、身份、規則,都在向現實滲透。
舊醫院這次所謂「複查」,表面檢查的是身體,實際複查的是他在黑市牆事件中留下的關係殘痕。
它想知道他到底屬於誰。
屬於人,屬於神墟,屬於黑市牆,還是屬於某個更早被埋掉的病歷。
32床女人忽然開口:「你想出去嗎?」
林燼側頭。
女人坐在床上,抱著病曆本,頭髮散了幾縷,眼睛在黑暗裡亮得嚇人。
「誰不想出去?」羅聞低聲道。
女人沒看羅聞,只盯著林燼。
「我知道明早複查怎麼過。」
「條件?」林燼問。
女人笑了:「你果然懂。」
「說。」
「幫我拿回一頁病歷。」
羅聞臉色一變:「別答應她。」
女人像沒聽見,繼續說:「我的病歷缺了一頁。只要拿回來,我就能證明自己不是32床。我可以告訴你主任查房時會問什麼。」
林燼看著她:「病歷在哪?」
女人抬手,指向病房門外。
「三病區護士站後面的舊檔案櫃。」
羅聞急聲道:「她在騙你!熄燈後離開病房就是走廊病人,你剛才差點被護工送回,還想出去?」
女人冷冷看了羅聞一眼:「那你就等明早主任查到你身後的東西。」
羅聞臉色瞬間慘白。
林燼注意到,她說的是「身後的東西」。
不是病情。
不是影子。
是東西。
羅聞身後的無臉醫生影子,也許不是單純污染,而是某種尚未歸屬的醫生關係。
他為什麼會在36床?
他之前是否也經歷過一次複查失敗?
每個人都藏著東西。
三病區沒有無辜病人。
只有暫時沒有暴露的病歷。
林燼問32床:「你叫什麼?」
女人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腕帶。
「32床。」
「姓名。」
她沉默。
「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能說,還想讓我幫你拿病歷?」
女人手指抓緊病曆本,指甲幾乎掐進封皮。
「名字在那一頁上。」
林燼看著她,沒有立刻拒絕。
這件事危險,但不是毫無價值。
舊檔案櫃裡可能不只有32床的病歷,也有34床、37床,甚至宋禾的記錄。
而他現在最缺的,就是主任查房前的真實病歷信息。
只靠被動應對,遲早會被病區拖進閉環。
主動獵取規則,才是他的活法。
他站起身。
羅聞壓低聲音:「你真要去?」
林燼拉開背包,取出一截黑線纏住自己的腕帶,然後把線另一端系在床尾欄杆上。
羅聞一愣:「這是什麼?」
「床位錨點。」
「有用?」
「未必。」
羅聞嘴角一抽:「那你還用?」
「沒用也能留下證據。」
林燼把病歷卡重新壓在枕頭下。
他不是要強行對抗「離床」規則。
他要製造另一個判斷:
37床並未脫離床位,只是住院觀察者短暫接受夜間複查。
重點是複查。
既然系統已經提示明早複查,而宋禾也提到主任,那麼「複查」就是病區認可的流程。只要他能把離開病房包裝進複查鏈條,就有一定概率不被判定為走廊病人。
當然,只是概率。
在神墟里,概率低也比原地等死強。
他走到門口,抬手敲了三下門。
羅聞看傻了:「你還敲門?」
林燼沒回頭。
「病人不能私自離開,複查可以申請。」
門外沒有聲音。
他開口:「37床住院觀察者,申請夜間複查前資料核對。」
病房內安靜得能聽見羅聞吞咽。
幾秒後,門鎖輕輕一響。
門開了一條縫。
外面不是護工。
是宋禾。
她站在黑暗走廊里,手裡端著一隻不鏽鋼托盤。托盤上放著體溫計、聽診器、一支紅筆,還有一串鑰匙。
她看著林燼。
「誰讓你申請的?」
「主任明早查房。37床住院號異常,需要提前核對資料。」
宋禾眼神微動。
「誰告訴你住院號異常?」
林燼把袖口拉開一寸,露出腕帶。
腕帶上的37沒有變化。
但在宋禾視角里,也許能看到更多。
她沉默片刻,側身讓開。
「十分鐘。」
林燼走出病房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【神墟】
走廊比白天長了一倍。
牆皮大片脫落,露出裡面暗紅色的舊磚。每一塊磚上都刻著床號,密密麻麻,從1到99,再到一些被刮掉的數字。
燈光沒有來源。
走廊盡頭的護士站像一座孤島,玻璃窗後亮著暗黃檯燈。
宋禾走在前面。
她的腳步很輕,每一步都踩在地磚縫隙上,不發出聲音。
林燼跟在三步後,保持距離。
太近會被判定跟隨護士。
太遠會被判定離隊。
三步是觀察者與執行者之間最安全的間距。
「你不該出來。」宋禾忽然說。
「病房裡也不安全。」
「醫院沒有安全的地方。」
「所以我選擇信息最多的地方。」
宋禾沒有回頭。
「信息知道得越多,病情越重。」
林燼淡聲道:「不知道的人,連自己怎麼被歸檔都不知道。」
宋禾停了一下,又繼續往前。
護士站後面的門很窄。
白天林燼坐在長椅上時,並沒有看見這扇門。它像是只有夜裡才會出現,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封條。
封條寫著:舊檔案室,非工作人員勿入。
宋禾用鑰匙開門。
門後沒有燈。
一股紙張腐爛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。
「十分鐘。」宋禾重複,「不要翻沒有床號的柜子,不要讀出病歷上的名字,不要把病歷帶出去。」
林燼問:「可以拿走缺頁?」
宋禾看了他一眼。
「缺頁不算病歷。」
這句話等於默認。
林燼走進檔案室。
門在身後半掩。
舊檔案室里擺滿鐵櫃,每個柜子外都貼著床號。
31,32,33,34,35,36,37。
它們不是按順序排列,而是圍成一個半圓,像一群沉默的病人在看他。
林燼先看37櫃。
櫃門上掛著鎖。
鎖孔里塞著一截白色棉簽,棉簽頭已經發黑。
他沒有動。
越是與自己有關的柜子,越不能先碰。
他轉向32櫃。
32櫃沒有上鎖,只是櫃門縫裡夾著一頁紙角。
林燼戴上從護士站順手拿來的薄手套,捏住紙角,慢慢抽出。
紙頁出來的一瞬間,檔案室里響起一聲女人的喘息。
像有人終於被從水裡拽出半張臉。
紙頁上寫著:
姓名:沈梨。
床號:原34床。
轉床記錄:34床轉32床,原因:家屬關係缺失。
責任護士:宋禾。
複查結果:待主任確認。
林燼眼神微沉。
32床女人不是從32床開始的。
她原本就是34床。
或者說,她曾經屬於34床,後來通過某種方式轉到了32床,但家屬關係缺失,導致34床沒有解除。
這就是為什麼34床沒有實體床,卻仍在病房裡。
沈梨逃出來了一半。
剩下一半還壓在34床。
她要病歷缺頁,不一定是為了出院,也可能是為了徹底甩掉34床,把那個空床關係轉給別人。
林燼把紙頁折起,沒有立刻收進口袋,而是夾在病歷卡背面。
缺頁不算病歷,但拿在手裡仍可能建立關係。
必須隔一層自己的觀察身份。
他又看向36櫃。
櫃門半開。
裡面沒有病歷,只有一件白大褂。
白大褂胸前別著工牌。
實習醫生:羅聞。
林燼眼神一頓。
羅聞不是病人?
不。
更準確地說,他曾經不是病人。
三病區把實習醫生轉成了36床。
這就是他身後為什麼站著無臉醫生影子。
他缺的不是家屬關係,而是醫生關係。
林燼沒有碰白大褂。
他繼續走向34櫃。
34櫃在所有柜子中間,比其他鐵櫃都舊,表面鏽跡斑斑。櫃門上沒有鎖,只有一道紅線纏著。
紅線末端綁著一枚小小的腕帶扣。
林燼靠近時,自己的左腕忽然一緊。
袖口下的腕帶像被人拽住。
34櫃裡傳出敲擊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和之前窗外敲玻璃的聲音一模一樣。
林燼沒有開櫃。
他蹲下,看櫃門底部。
鐵櫃下面積著一層灰。
灰里有拖拽痕跡。
像有人被塞進柜子前,拼命用指甲抓過地面。
痕跡盡頭,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:
不要。
旁邊還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不要讓主任看見37。
林燼眼神微冷。
宋禾提醒過他同樣的話。
而這行字來自34櫃底部。
也就是說,在他之前,34床里的人已經知道37會出問題。
或者,34床等的就是37。
時間不多。
林燼沒有繼續停留,轉身準備離開。
就在這時,檔案室門外響起腳步聲。
沉穩,緩慢,皮鞋落地。
不是護士。
不是護工。
宋禾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第一次帶上明顯緊張。
「主任,現在不是查房時間。」
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,溫和,卻讓整間檔案室的紙頁都輕輕發顫。
「有病人離床,我來看看。」
林燼站在34櫃前,沒有動。
門外男人繼續道:
「三病區今晚新收了一個住院觀察。」
「37床?」
「還是34床?」
這一句落下,林燼左腕的腕帶猛地收緊。
數字37開始瘋狂滲紅。
34櫃的門,自己開了一條縫。
柜子裡面沒有病歷。
只有一隻蒼白的手,從黑暗裡伸出來,遞出一張已經簽好字的複查單。
複查單最下方,主任簽名處寫著三個字:
已確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