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> 科幻小說> 目錄頁> 第154章 家屬談話室

第154章 家屬談話室

2026-09-07 01:23:21 作者: 有點兒想法的書蟲

  【神墟】

  「何雨,19床,家屬已到。」

  白大褂手裡的通知單在昏暗大廳里輕輕抖動。

  紙張不大,卻像一面被撐開的白旗,把何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抽走。

  她站在林燼身後半步,嘴唇已經咬出血印。那聲「姐姐」還在舊醫院大廳里迴蕩,像從一根很長的管道深處傳出來,隔著牆、隔著樓板、隔著三個月的失蹤時間,準確地鑽進她耳朵里。

  她差點就應了。

  林燼的手按在文件袋上,沒有回頭。

  「記住你的身份。」

  何晴的肩膀狠狠一顫。

  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淚還在,卻沒有掉下來。

  「資料核對人。」她低聲說。

  白大褂抬起頭。

  他的臉被大廳上方的綠光照得發青,五官普通,胸前沒有姓名牌,手裡卻拿著一沓複查通知單。最上面的那張屬於何雨,下面幾張紙角也露出不同名字。

  舊醫院不是只等他們。

  它一直在等所有會來找人的人。

  「家屬已到。」白大褂重複,「請前往家屬談話室確認。」

  林燼沒有接通知單。

  「我們不是家屬。」

  何晴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
  白大褂看向她:「她是何雨的姐姐。」

  何晴呼吸一亂。

  林燼立刻開口:「現實親屬關係未核驗,舊醫院不得直接調用。當前身份為一病區19床資料核對人,家屬關係待隔離。」

  白大褂手裡的通知單晃了一下。

  紙面上「家屬已到」四個字微微變淡,卻沒有消失。

  白大褂轉向林燼:「你是誰?」

  「後續複查單持有人,資料核對見證人。」

  「你不是一病區病人。」

  「所以我不接受一病區床位管理。」

  

  白大褂沉默了片刻。

  大廳遠處傳來施工人員說話的聲音。

  幾個安全評估組的人從正門方向進來,手裡拿著檢測儀、手電筒、結構圖紙。他們沒有看見白大褂,也沒有看見導向牌下那張通知單,只是打著燈往西側走廊照。

  「這邊牆體裂縫比較多,小心腳下。」

  「醫療保障點的人別跟太近,今晚只是結構檢測。」

  現實的聲音和舊醫院的聲音重疊在一起,讓大廳變得很不穩定。

  林燼注意到,白大褂在施工人員靠近時,身形淡了一點。

  舊醫院雖然已經能侵蝕現實,但在現實多人活動、燈光、工程記錄和安全流程同時存在時,它還不能完全展開。

  這就是他們能進來的原因。

  也是他們必須利用的保護。

  「我們跟安全評估組進入舊院封閉區。」林燼說,「當前目的為舊建築資料核對,不接受單獨醫療引導。」

  白大褂的眼睛微微變冷。

  「19床在等家屬。」

  「19床資料未核對,不能確認等待對象。」

  他說完,拉開文件袋,把一病區平面圖、何雨通知單照片編號、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、臨時醫療點接收材料依次露出一角。

  「我們先核對19床歷史位置。」

  白大褂手裡的通知單又抖了一下。

  它無法直接阻止資料核對。

  舊醫院喜歡流程,但也被流程束縛。

  何晴終於把呼吸壓下來,她沒有看白大褂,只看林燼手裡的平面圖。

  「西走廊。」她說,「19床在盡頭。」

  林燼點頭。

  「走。」

  他們沒有按照導向牌「家屬談話室,直行」的方向,而是跟著安全評估組往西走。

  大廳地面滿是灰塵,牆面剝落,舊式掛號窗口被木板封著。可是每走幾步,林燼就能在玻璃反光里看到另一層景象。


  掛號窗口後坐著沒有臉的護士。

  長椅上坐滿低頭等號的人。

  牆上的電子屏一閃一閃,顯示:

  一病區複查排隊中。

  19床,家屬談話。

  何晴始終低頭,不看屏幕。

  林燼走在她側前方,用文件袋擋住她左側視線。

  一病區的規則和三病區不同。

  三病區以床位、病歷、責任分配為主。

  一病區明顯圍繞「家屬」展開。

  家屬已到、家屬談話、緊急聯繫人、隨訪入戶、尋找失蹤者……所有線都在把何晴拉向「家屬確認」。

  只要她承認自己是來找妹妹的,舊醫院就能把何雨19床的缺口補上。

  西走廊入口處,安全評估組停下。

  負責人拿著手電照牆:「這裡開始是住院部舊區,樓板承重不明,兩人一組,不要分散。」

  林燼看了一眼他們的隊形。

  六名評估人員,兩名結構檢測,一名拍照記錄,一名安全員,一名施工負責人,還有一名拿著老圖紙的檔案人員。

  現實流程很完整。

  這對林燼有利。

  他靠近檔案人員,問:「一病區19床位置能確認嗎?」

  檔案人員是個中年男人,戴著安全帽,手裡拿著紙質平面圖和一台平板。他愣了一下:「你們是醫療保障點的?」

  何晴剛要開口,林燼先說:「臨時資料核對,確認舊床位風險點。」

  檔案人員沒有懷疑,低頭看圖:「19床……西走廊盡頭右側病房,靠窗。旁邊有個家屬談話室,原圖上是小辦公室,後來改的。」

  「什麼時候改的?」

  「不清楚,舊資料缺頁。」檔案人員皺眉,「這裡好多改造記錄都不全。」

  缺頁。

  林燼記住這個詞。

  舊醫院的現實資料也開始出現殘缺。

  「家屬談話室的改造記錄有嗎?」

  檔案人員搖頭:「沒看到。只知道後來一病區主要接收長期觀察和家屬陪護類病人,談話室使用頻率很高。」

  長期觀察。

  家屬陪護。

  這兩個詞落進林燼心裡,和一病區規則對上了。

  三病區把人變成床。

  一病區可能把人變成家屬。

  他們繼續往裡走。

  西走廊比三病區走廊更窄,牆面上還殘留著舊式宣傳標語。

  請家屬配合治療。

  探視請登記。

  陪護請簽字。

  病情溝通請到談話室。

  每一句都很正常。

  可在神墟里,正常的醫院標語往往最危險。

  走到第一間病房前,門牌寫著101。

  裡面黑著。

  何晴忽然停了一下。

  林燼看向她。

  她臉色發白,眼睛盯著門縫。

  門縫裡,有女孩輕輕哼歌的聲音。

  那旋律很短,反覆兩句,像兒時哄睡的調子。

  何晴的嘴唇顫了顫。

  林燼壓低聲音:「不是她。」

  何晴閉上眼,艱難地點頭。

  他們繼續前行。

  經過105病房時,門內傳來女人哭聲。

  「醫生,我簽,我簽了能不能讓他少疼一點?」

  經過109病房時,門內傳來男人吼叫。

  「我是他爸,我有權決定!」

  經過113病房時,門內很安靜,只有筆尖劃紙的聲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替很多人簽名。

  一病區每間病房都在模擬一種家屬關係。

  哭泣的家屬,強勢的家屬,代簽的家屬,缺席的家屬。


  它們不是單獨怪物,而是一整套關係陷阱。

  何晴越走越慢。

  林燼沒有催她,只是每隔一段就讓她重複一次。

  「當前身份?」

  何晴聲音越來越啞,卻每次都回答:「資料核對人。」

  終於,走廊盡頭到了。

  右側病房門牌寫著:

  一病區,19床。

  門對面,是一扇磨砂玻璃門。

  家屬談話室。

  玻璃後面亮著一盞燈。

  門內坐著兩個人影。

  其中一個很瘦,長髮披肩,低著頭。

  何晴的呼吸瞬間停住。

  她認得那個輪廓。

  哪怕三個月不見,哪怕隔著磨砂玻璃,她也認得。

  「何雨……」她幾乎無聲地說。

  玻璃後的人影抬起頭。

  下一刻,家屬談話室的門自己開了一條縫。

  女孩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。

  「姐姐,我等你好久了。」

  何晴往前邁了一步。

  林燼抬手擋住她。

  「看清門牌。」

  何晴眼眶通紅,強迫自己看向門上。

  家屬談話室幾個字下面,不知何時多出一行小字。

  家屬進入後,請確認治療意見。

  門縫繼續擴大。

  裡面那道女孩身影站起來,朝門口走。

  「姐姐,醫生說只要你簽字,我就能回家。」

  何晴的身體劇烈發抖。

  林燼看向對面的19床病房。

  「先看床。」

  他沒有去談話室,而是推開19床病房門。

  【現實】

  病房裡沒有人。

  現實中的19床病房早已廢棄,窗戶破了半扇,床架鏽得發黑,牆角堆著舊木板和脫落的吊頂材料。安全評估人員在門口拍照,記錄牆體滲水、窗框變形、地面開裂。

  一切看起來只是危樓。

  但林燼一踏進病房,左側那張靠窗的舊床架上,緩緩浮出一條白色床單。

  床單很乾淨。

  乾淨得不屬於這間廢棄病房。

  床尾牌出現。

  19床。

  床頭柜上放著一部舊手機。

  手機屏幕亮著。

  上面是何晴的未接來電。

  一條。

  兩條。

  十七條。

  最後一條簡訊停在屏幕上。

  小雨,你在哪?看到消息回我。

  床上的白色被子輕輕鼓起。

  像有人躺在裡面呼吸。

  何晴站在門口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
  「是她的手機。」

  林燼看著床頭櫃。

  「不要碰。」

  何晴死死抓住門框。

  床上的被子動了一下。

  一個女孩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。

  「姐姐,我冷。」

  家屬談話室里,另一個「何雨」也在喊。

  「姐姐,醫生等你簽字。」

  兩個聲音一模一樣。

  一個在19床。

  一個在談話室。

  一病區的第一道選擇出現了。

  病人需要照顧。

  醫生需要家屬簽字。

  無論何晴先去哪邊,都會落入對應關係。

  林燼沒有選擇。

  他拿出平面圖,走到病房中央。

  「19床資料核對開始。」

  他指向床尾牌。

  「床位存在。」

  又指向床頭櫃手機。

  「疑似何雨個人物品存在。」

  最後指向鼓起的被子。

  「病人身份未確認。」

  被子裡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
  「姐姐……」

  林燼冷聲道:「未確認身份者,不得調用親屬稱呼。」

  床上的呼吸聲驟然變重。

  家屬談話室的門也開得更大。

  白大褂的聲音從談話室里傳出來。

  「家屬不願確認病人?」

  何晴臉色蒼白,幾乎站不住。

  林燼沒有理會那邊。

  他把文件袋放在19床床尾,卻沒有放上床面。

  「何晴,報身份。」

  何晴閉上眼,用盡全力說道:

  「一病區19床資料核對人,家屬關係待隔離。」

  床上的被子猛地塌了一下。

  裡面的呼吸聲消失。

  但床頭柜上的舊手機響了。

  鈴聲是何晴熟悉的來電鈴。

  屏幕上來電顯示:

  何雨。

  何晴的手下意識抬起。

  林燼一把按住文件袋。

  「不要接。」

  何晴哭著搖頭:「萬一真的是她呢?」

  林燼看著手機屏幕。

  「如果真是她,她不會要求你在舊醫院裡接電話。」

  鈴聲持續響。

  安全評估人員在門口卻什麼都聽不見,只是疑惑地看著他們。

  「你們沒事吧?」

  林燼回頭:「這裡疑似有遺留個人物品,先拍照記錄,暫不觸碰。」

  拍照記錄。

  這是現實流程。

  安全員立刻舉起相機,對著19床舊床架和床頭櫃拍照。

  相機閃光燈亮起的一瞬間,手機鈴聲斷了。

  現實照片裡沒有白床單,沒有手機。

  但安全員皺眉看著相機屏幕:「奇怪,剛才好像有反光。」

  檔案人員走過來:「19床這邊確實有歷史缺失資料,我先標記。」

  他在平板上點了幾下。

  現實資料標記:19床遺留物待核。

  同一瞬間,神墟里的床頭櫃手機屏幕上,也多出一行灰字:

  遺留物待核。

  林燼眼神微動。

  現實安全評估記錄能壓制一部分舊醫院顯影。

  這很關鍵。

  一病區想讓何晴以家屬身份確認何雨。

  那就把「何雨」降級成遺留資料待核。

  不承認病人,不承認家屬,只承認資料與物品。

  家屬談話室里傳來椅子拖動聲。

  白大褂走到門口。

  「19床病情需要溝通。」

  林燼轉頭看他。

  「病人身份未確認,病情溝通條件不成立。」

  「病人家屬已到。」

  「家屬關係待隔離,未進入談話室,未簽署關係確認。」

  白大褂看向何晴。

  「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麼失蹤嗎?」

  何晴渾身一顫。

  這句話比「姐姐」更狠。

  它不讓她簽字,也不讓她確認病情。

  它用真相誘惑她。

  何晴看向林燼,眼裡都是掙扎。

  林燼知道不能永遠不進談話室。


  家屬談話室是19床核心。

  不進去,就拿不到何雨線索。

  進去,就必須隔離家屬身份。

  林燼拿出《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》的複印件背面,寫下一行:

  進入家屬談話室,僅為核對19床資料缺失原因,不確認家屬身份,不作治療意見簽署。

  他遞給何晴。

  「照讀。」

  何晴接過紙,手抖得厲害,卻還是念了出來。

  每念一個字,家屬談話室門上的「家屬已到」就淡一分。

  念到最後,「請確認治療意見」下面多出一行:

  資料核對旁聽。

  白大褂臉色陰沉。

  林燼把文件袋遞給何晴,但沒有讓她拿穩,而是讓她用兩根手指夾住邊緣。

  「進去後,不坐家屬位,不回答姐姐、親屬、監護人。只回答資料核對。」

  何晴點頭。

  兩人走向家屬談話室。

  門內燈光慘白。

  桌子兩側有三把椅子。

  醫生位。

  家屬位。

  病人位。

  病人位上坐著何雨。

  至少看起來是何雨。

  她比照片裡瘦很多,臉色蒼白,手腕上繫著白色腕帶。

  腕帶上寫著:

  19床。

  她抬頭看見何晴,眼睛一下紅了。

  「姐……」

  何晴猛地閉上眼,眼淚掉下來。

  林燼先一步開口:

  「19床資料核對,開始。」


關閉
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