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神墟】
「何雨,19床,家屬已到。」
白大褂手裡的通知單在昏暗大廳里輕輕抖動。
紙張不大,卻像一面被撐開的白旗,把何晴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抽走。
她站在林燼身後半步,嘴唇已經咬出血印。那聲「姐姐」還在舊醫院大廳里迴蕩,像從一根很長的管道深處傳出來,隔著牆、隔著樓板、隔著三個月的失蹤時間,準確地鑽進她耳朵里。
她差點就應了。
林燼的手按在文件袋上,沒有回頭。
「記住你的身份。」
何晴的肩膀狠狠一顫。
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淚還在,卻沒有掉下來。
「資料核對人。」她低聲說。
白大褂抬起頭。
他的臉被大廳上方的綠光照得發青,五官普通,胸前沒有姓名牌,手裡卻拿著一沓複查通知單。最上面的那張屬於何雨,下面幾張紙角也露出不同名字。
舊醫院不是只等他們。
它一直在等所有會來找人的人。
「家屬已到。」白大褂重複,「請前往家屬談話室確認。」
林燼沒有接通知單。
「我們不是家屬。」
何晴的指甲掐進掌心。
白大褂看向她:「她是何雨的姐姐。」
何晴呼吸一亂。
林燼立刻開口:「現實親屬關係未核驗,舊醫院不得直接調用。當前身份為一病區19床資料核對人,家屬關係待隔離。」
白大褂手裡的通知單晃了一下。
紙面上「家屬已到」四個字微微變淡,卻沒有消失。
白大褂轉向林燼:「你是誰?」
「後續複查單持有人,資料核對見證人。」
「你不是一病區病人。」
「所以我不接受一病區床位管理。」
白大褂沉默了片刻。
大廳遠處傳來施工人員說話的聲音。
幾個安全評估組的人從正門方向進來,手裡拿著檢測儀、手電筒、結構圖紙。他們沒有看見白大褂,也沒有看見導向牌下那張通知單,只是打著燈往西側走廊照。
「這邊牆體裂縫比較多,小心腳下。」
「醫療保障點的人別跟太近,今晚只是結構檢測。」
現實的聲音和舊醫院的聲音重疊在一起,讓大廳變得很不穩定。
林燼注意到,白大褂在施工人員靠近時,身形淡了一點。
舊醫院雖然已經能侵蝕現實,但在現實多人活動、燈光、工程記錄和安全流程同時存在時,它還不能完全展開。
這就是他們能進來的原因。
也是他們必須利用的保護。
「我們跟安全評估組進入舊院封閉區。」林燼說,「當前目的為舊建築資料核對,不接受單獨醫療引導。」
白大褂的眼睛微微變冷。
「19床在等家屬。」
「19床資料未核對,不能確認等待對象。」
他說完,拉開文件袋,把一病區平面圖、何雨通知單照片編號、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、臨時醫療點接收材料依次露出一角。
「我們先核對19床歷史位置。」
白大褂手裡的通知單又抖了一下。
它無法直接阻止資料核對。
舊醫院喜歡流程,但也被流程束縛。
何晴終於把呼吸壓下來,她沒有看白大褂,只看林燼手裡的平面圖。
「西走廊。」她說,「19床在盡頭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走。」
他們沒有按照導向牌「家屬談話室,直行」的方向,而是跟著安全評估組往西走。
大廳地面滿是灰塵,牆面剝落,舊式掛號窗口被木板封著。可是每走幾步,林燼就能在玻璃反光里看到另一層景象。
掛號窗口後坐著沒有臉的護士。
長椅上坐滿低頭等號的人。
牆上的電子屏一閃一閃,顯示:
一病區複查排隊中。
19床,家屬談話。
何晴始終低頭,不看屏幕。
林燼走在她側前方,用文件袋擋住她左側視線。
一病區的規則和三病區不同。
三病區以床位、病歷、責任分配為主。
一病區明顯圍繞「家屬」展開。
家屬已到、家屬談話、緊急聯繫人、隨訪入戶、尋找失蹤者……所有線都在把何晴拉向「家屬確認」。
只要她承認自己是來找妹妹的,舊醫院就能把何雨19床的缺口補上。
西走廊入口處,安全評估組停下。
負責人拿著手電照牆:「這裡開始是住院部舊區,樓板承重不明,兩人一組,不要分散。」
林燼看了一眼他們的隊形。
六名評估人員,兩名結構檢測,一名拍照記錄,一名安全員,一名施工負責人,還有一名拿著老圖紙的檔案人員。
現實流程很完整。
這對林燼有利。
他靠近檔案人員,問:「一病區19床位置能確認嗎?」
檔案人員是個中年男人,戴著安全帽,手裡拿著紙質平面圖和一台平板。他愣了一下:「你們是醫療保障點的?」
何晴剛要開口,林燼先說:「臨時資料核對,確認舊床位風險點。」
檔案人員沒有懷疑,低頭看圖:「19床……西走廊盡頭右側病房,靠窗。旁邊有個家屬談話室,原圖上是小辦公室,後來改的。」
「什麼時候改的?」
「不清楚,舊資料缺頁。」檔案人員皺眉,「這裡好多改造記錄都不全。」
缺頁。
林燼記住這個詞。
舊醫院的現實資料也開始出現殘缺。
「家屬談話室的改造記錄有嗎?」
檔案人員搖頭:「沒看到。只知道後來一病區主要接收長期觀察和家屬陪護類病人,談話室使用頻率很高。」
長期觀察。
家屬陪護。
這兩個詞落進林燼心裡,和一病區規則對上了。
三病區把人變成床。
一病區可能把人變成家屬。
他們繼續往裡走。
西走廊比三病區走廊更窄,牆面上還殘留著舊式宣傳標語。
請家屬配合治療。
探視請登記。
陪護請簽字。
病情溝通請到談話室。
每一句都很正常。
可在神墟里,正常的醫院標語往往最危險。
走到第一間病房前,門牌寫著101。
裡面黑著。
何晴忽然停了一下。
林燼看向她。
她臉色發白,眼睛盯著門縫。
門縫裡,有女孩輕輕哼歌的聲音。
那旋律很短,反覆兩句,像兒時哄睡的調子。
何晴的嘴唇顫了顫。
林燼壓低聲音:「不是她。」
何晴閉上眼,艱難地點頭。
他們繼續前行。
經過105病房時,門內傳來女人哭聲。
「醫生,我簽,我簽了能不能讓他少疼一點?」
經過109病房時,門內傳來男人吼叫。
「我是他爸,我有權決定!」
經過113病房時,門內很安靜,只有筆尖劃紙的聲音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替很多人簽名。
一病區每間病房都在模擬一種家屬關係。
哭泣的家屬,強勢的家屬,代簽的家屬,缺席的家屬。
它們不是單獨怪物,而是一整套關係陷阱。
何晴越走越慢。
林燼沒有催她,只是每隔一段就讓她重複一次。
「當前身份?」
何晴聲音越來越啞,卻每次都回答:「資料核對人。」
終於,走廊盡頭到了。
右側病房門牌寫著:
一病區,19床。
門對面,是一扇磨砂玻璃門。
家屬談話室。
玻璃後面亮著一盞燈。
門內坐著兩個人影。
其中一個很瘦,長髮披肩,低著頭。
何晴的呼吸瞬間停住。
她認得那個輪廓。
哪怕三個月不見,哪怕隔著磨砂玻璃,她也認得。
「何雨……」她幾乎無聲地說。
玻璃後的人影抬起頭。
下一刻,家屬談話室的門自己開了一條縫。
女孩的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。
「姐姐,我等你好久了。」
何晴往前邁了一步。
林燼抬手擋住她。
「看清門牌。」
何晴眼眶通紅,強迫自己看向門上。
家屬談話室幾個字下面,不知何時多出一行小字。
家屬進入後,請確認治療意見。
門縫繼續擴大。
裡面那道女孩身影站起來,朝門口走。
「姐姐,醫生說只要你簽字,我就能回家。」
何晴的身體劇烈發抖。
林燼看向對面的19床病房。
「先看床。」
他沒有去談話室,而是推開19床病房門。
【現實】
病房裡沒有人。
現實中的19床病房早已廢棄,窗戶破了半扇,床架鏽得發黑,牆角堆著舊木板和脫落的吊頂材料。安全評估人員在門口拍照,記錄牆體滲水、窗框變形、地面開裂。
一切看起來只是危樓。
但林燼一踏進病房,左側那張靠窗的舊床架上,緩緩浮出一條白色床單。
床單很乾淨。
乾淨得不屬於這間廢棄病房。
床尾牌出現。
19床。
床頭柜上放著一部舊手機。
手機屏幕亮著。
上面是何晴的未接來電。
一條。
兩條。
十七條。
最後一條簡訊停在屏幕上。
小雨,你在哪?看到消息回我。
床上的白色被子輕輕鼓起。
像有人躺在裡面呼吸。
何晴站在門口,眼淚終於掉了下來。
「是她的手機。」
林燼看著床頭櫃。
「不要碰。」
何晴死死抓住門框。
床上的被子動了一下。
一個女孩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。
「姐姐,我冷。」
家屬談話室里,另一個「何雨」也在喊。
「姐姐,醫生等你簽字。」
兩個聲音一模一樣。
一個在19床。
一個在談話室。
一病區的第一道選擇出現了。
病人需要照顧。
醫生需要家屬簽字。
無論何晴先去哪邊,都會落入對應關係。
林燼沒有選擇。
他拿出平面圖,走到病房中央。
「19床資料核對開始。」
他指向床尾牌。
「床位存在。」
又指向床頭櫃手機。
「疑似何雨個人物品存在。」
最後指向鼓起的被子。
「病人身份未確認。」
被子裡的聲音停了一下。
「姐姐……」
林燼冷聲道:「未確認身份者,不得調用親屬稱呼。」
床上的呼吸聲驟然變重。
家屬談話室的門也開得更大。
白大褂的聲音從談話室里傳出來。
「家屬不願確認病人?」
何晴臉色蒼白,幾乎站不住。
林燼沒有理會那邊。
他把文件袋放在19床床尾,卻沒有放上床面。
「何晴,報身份。」
何晴閉上眼,用盡全力說道:
「一病區19床資料核對人,家屬關係待隔離。」
床上的被子猛地塌了一下。
裡面的呼吸聲消失。
但床頭柜上的舊手機響了。
鈴聲是何晴熟悉的來電鈴。
屏幕上來電顯示:
何雨。
何晴的手下意識抬起。
林燼一把按住文件袋。
「不要接。」
何晴哭著搖頭:「萬一真的是她呢?」
林燼看著手機屏幕。
「如果真是她,她不會要求你在舊醫院裡接電話。」
鈴聲持續響。
安全評估人員在門口卻什麼都聽不見,只是疑惑地看著他們。
「你們沒事吧?」
林燼回頭:「這裡疑似有遺留個人物品,先拍照記錄,暫不觸碰。」
拍照記錄。
這是現實流程。
安全員立刻舉起相機,對著19床舊床架和床頭櫃拍照。
相機閃光燈亮起的一瞬間,手機鈴聲斷了。
現實照片裡沒有白床單,沒有手機。
但安全員皺眉看著相機屏幕:「奇怪,剛才好像有反光。」
檔案人員走過來:「19床這邊確實有歷史缺失資料,我先標記。」
他在平板上點了幾下。
現實資料標記:19床遺留物待核。
同一瞬間,神墟里的床頭櫃手機屏幕上,也多出一行灰字:
遺留物待核。
林燼眼神微動。
現實安全評估記錄能壓制一部分舊醫院顯影。
這很關鍵。
一病區想讓何晴以家屬身份確認何雨。
那就把「何雨」降級成遺留資料待核。
不承認病人,不承認家屬,只承認資料與物品。
家屬談話室里傳來椅子拖動聲。
白大褂走到門口。
「19床病情需要溝通。」
林燼轉頭看他。
「病人身份未確認,病情溝通條件不成立。」
「病人家屬已到。」
「家屬關係待隔離,未進入談話室,未簽署關係確認。」
白大褂看向何晴。
「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麼失蹤嗎?」
何晴渾身一顫。
這句話比「姐姐」更狠。
它不讓她簽字,也不讓她確認病情。
它用真相誘惑她。
何晴看向林燼,眼裡都是掙扎。
林燼知道不能永遠不進談話室。
家屬談話室是19床核心。
不進去,就拿不到何雨線索。
進去,就必須隔離家屬身份。
林燼拿出《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》的複印件背面,寫下一行:
進入家屬談話室,僅為核對19床資料缺失原因,不確認家屬身份,不作治療意見簽署。
他遞給何晴。
「照讀。」
何晴接過紙,手抖得厲害,卻還是念了出來。
每念一個字,家屬談話室門上的「家屬已到」就淡一分。
念到最後,「請確認治療意見」下面多出一行:
資料核對旁聽。
白大褂臉色陰沉。
林燼把文件袋遞給何晴,但沒有讓她拿穩,而是讓她用兩根手指夾住邊緣。
「進去後,不坐家屬位,不回答姐姐、親屬、監護人。只回答資料核對。」
何晴點頭。
兩人走向家屬談話室。
門內燈光慘白。
桌子兩側有三把椅子。
醫生位。
家屬位。
病人位。
病人位上坐著何雨。
至少看起來是何雨。
她比照片裡瘦很多,臉色蒼白,手腕上繫著白色腕帶。
腕帶上寫著:
19床。
她抬頭看見何晴,眼睛一下紅了。
「姐……」
何晴猛地閉上眼,眼淚掉下來。
林燼先一步開口:
「19床資料核對,開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