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何雨。
顧懷章。
這兩個名字放在一起,讓臨時醫療車裡的空氣沉得像水。
周啟坐在椅子上,臉色還沒緩過來。他只是一個臨時值班醫生,原本以為這天最多處理工人擦傷、血壓異常、施工人員中暑,卻被迫卷進一場完全超出常識的複查。
何晴卻像終於說出了壓在心底很久的東西。
她把鉗子放下,手指還在抖。
「我查過她的就診記錄。」她說,「社區系統、醫院系統、醫保記錄,全都正常。沒有舊醫院,沒有顧懷章,沒有上門隨訪。她就像自己從家裡消失了一樣。」
林燼問:「你怎麼知道和舊醫院有關?」
何晴拿出手機,點開相冊。
相冊里有一張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張紙。
紙很舊,邊緣發黃,上面寫著:
後續複查通知單。
姓名:何雨。
複查項目:基礎隨訪。
責任醫療點:待分配。
簽發醫生:顧懷章。
林燼看著照片。
這張紙的版式和他的結算單不同,卻有同一種氣味。
舊醫院不是只給他一個人發過後續複查。
何雨是前一個受害者。
甚至可能不止她。
「原件呢?」林燼問。
何晴搖頭:「沒了。她失蹤後,屋裡什麼都沒少,只有這張通知單不見了。我當時只拍了一張照片。」
「照片還能顯示?」
「能。」何晴說,「但只有我手機里能顯示。我導出去,字就會變成空白。」
林燼點頭。
這和他拍便利店小票的情況相反。
小票異常無法被手機記錄。
何雨通知單卻能在何晴手機里保留。
說明何晴作為親屬,已經與何雨的複查鏈產生了某種關係。她的手機不是普通設備,而是關係載體。
危險,但也有用。
「你妹妹失蹤多久了?」
「三個月。」
「舊醫院那時候還沒被封?」
「已經封了。」何晴說,「官方說是危樓,禁止進入。但她最後一次手機定位,就在舊院片區附近。」
林燼問:「你去找過?」
何晴苦笑:「去過。圍擋外面轉了十幾圈,報警,找物業,看監控,全試過。後來我報名了舊院片區臨時醫療保障點,就是想靠近這裡。」
周啟猛地抬頭:「所以你不是被調來的?」
何晴看了他一眼:「我是自己申請的。」
周啟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說話。
他現在再遲鈍,也知道這件事不是他能用正常流程解釋的。
林燼把何晴手機里的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簽發醫生顧懷章。
這很關鍵。
在舊醫院裡,顧懷章姓名顯影失敗後,主持權限出現裂縫。但現實里的後續複查通知單上,顧懷章可以作為簽發醫生出現。
也就是說,顧懷章不能離開三病區的「人」,但能以「簽發醫生姓名」的形式進入現實醫療文書。
只要現實醫療點接受這份簽發,就等於給顧懷章一個外部接口。
何雨可能就是這樣被帶走的。
「何雨被帶走時,有沒有留下複查包?」林燼問。
何晴搖頭:「沒有。我只在監控里看到兩個白衣人,一個提著黃色複查包。」
「複查包是什麼樣?」
何晴打開另一張截圖。
監控畫面很模糊。
樓道里,兩個穿白衣的人背對鏡頭下樓,其中一個手裡提著黃色包。包的側面隱約有一行字。
基礎複查包。
和剛才被鎖進醫療廢物箱裡的包一樣。
林燼看向車角的黃色收納箱。
箱子已經上鎖。
裡面沒有聲音。
但他能感覺到,那隻複查包沒有死。
它只是被流程暫存。
「這個包不能留在這裡太久。」林燼說。
周啟臉色一變:「那怎麼辦?打開?」
「不能打開。」
「那送哪?」
林燼看向何晴:「醫療廢棄物暫存後,下一步流程是什麼?」
何晴立刻回答:「登記、封存、轉運。」
「轉運到哪裡?」
「區醫療廢棄物集中處置點。」
周啟急聲:「你不會想把這東西送過去吧?那不是害別人嗎?」
「所以不能按普通廢棄物轉運。」林燼說,「要標記為來源不明待核,暫停轉運。」
何晴明白他的意思:「把它卡在暫存流程。」
「能卡多久?」
「正常最多二十四小時。但如果提交異常事件說明,可以等主管單位現場核驗。」
主管單位。
林燼不喜歡這個詞。
舊醫院最擅長把「主管」變成醫生關係。
但眼下他們需要時間。
「寫異常事件說明。」林燼說,「不要寫靈異,不要寫舊醫院。寫隨訪人員無法核驗身份,留置複查包來源不明,疑似流程錯誤,需暫停轉運。」
何晴點頭,立刻開始寫。
周啟看著她寫,臉色掙扎了幾秒,最後咬牙道:「我也簽。」
何晴看他。
周啟苦笑:「我已經簽過一次了。現在不補邊界,回頭這鍋全扣我頭上。」
林燼沒有阻止。
周啟願意補流程,對他們有利。
幾分鐘後,異常事件說明寫完。
何晴作為護士登記。
周啟作為值班醫生簽收。
林燼作為現場複查對象提供補充說明,但沒有簽責任確認。
三方關係再次被卡成「待核」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:來源不明基礎複查包已進入現實醫療廢棄物暫存流程。
系統提示:轉運流程暫停。
系統提示:現實上門隨訪鏈受到阻斷。
系統提示:何雨複查通知影像已被識別。
系統提示:新增支線線索:失蹤者何雨。
系統提示:新增風險:顧懷章現實簽發醫生身份。
系統提示:舊醫院後續複查網絡疑似存在多名現實受害者。
系統提示:請注意,追查失蹤者可能觸發「家屬尋找」關係鏈。
林燼看到最後一條提示時,眼神微沉。
家屬尋找。
何晴找妹妹,本身就是家屬關係。
舊醫院也許正是靠這條關係,把何晴一點點拉進舊院片區臨時醫療保障點。她以為自己在接近真相,其實可能早就被安排成新的責任護士節點。
但這條線不能放棄。
何雨的通知單上有顧懷章的現實簽發痕跡,可能是破解後續複查網絡的關鍵。
林燼問何晴:「何雨失蹤前,有沒有說過複查地點?」
何晴想了想:「她說收到過三個地址。」
「三個?」
「第一次是社區衛生服務站,她沒去。第二次是上門隨訪,她刪了簡訊。第三次,她收到一個電話,說可以去一個更近的臨時點補做複查。」
「哪個臨時點?」
何晴看向車窗外的舊醫院圍擋。
「就在這裡。但那時候還沒有這輛臨時醫療車。」
林燼皺眉:「沒有車,那臨時點在哪?」
何晴低聲說:「圍擋裡面。」
周啟臉色又白了。
林燼沒有馬上說話。
三個月前,舊醫院已經封閉。何雨收到複查通知後,被引向圍擋內的臨時點,然後上門隨訪帶走她,最後留下顧懷章簽發醫生的影像。
這說明現實後續複查網絡有兩種入口。
一種是現在這種合法外殼:社區、臨時醫療保障點、健康檔案系統。
另一種是隱藏入口:圍擋內舊醫院本體的臨時點。
何雨可能被帶回了舊醫院。
但不一定在三病區。
從複查單出現開始,更深一層的異常鏈條浮出水面。
不是再解決34床,而是追蹤舊醫院通過現實複查網絡帶走的人。
何雨只是第一個名字。
「你有沒有她最後的通話錄音?」林燼問。
何晴搖頭:「沒有錄音。但我記得她說過一句話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她說電話那頭的人告訴她,她的複查不用排隊,因為她已經有號了。」
「什麼號?」
何晴聲音發緊:「雨字下面,多了一個床號。」
周啟聽得頭皮發麻:「人名下面怎麼會有床號?」
何晴沒看他,只看林燼。
「她拍給我看過一次。何雨兩個字下面,有一行很淡的字。」
「幾床?」
「19床。」
林燼眯起眼。
19床。
新的床號。
舊醫院不止34床。
34床是三病區的臨時加床殘留,但何雨對應的是19床。也就是說,舊醫院的現實複查網絡可能會把不同受害者分配到不同床號,每個床號背後都有一條未閉合病歷。
如果繼續順著何雨查下去,他們會進入19床線。
這正符合後續擴展:三病區之外,舊醫院其他病區或科室開始浮出。
「19床屬於哪個病區?」林燼問。
何晴搖頭:「我不知道。」
周啟忽然小聲道:「舊醫院原來有一病區、二病區、三病區,對吧?19床可能是一病區?」
何晴看向他:「你怎麼知道?」
周啟臉色不自然:「舊院片區安全評估資料里寫過。三棟樓連在一起,一樓門診,二樓影像和檢驗,三樓住院部。住院部以前分三個病區。一病區床號1到20,二病區21到30,三病區31到40。」
林燼看向周啟。
「一病區資料你有?」
周啟遲疑了一下。
何晴直接道:「有。他是臨時保障點值班醫生,也參與施工人員健康風險評估,電腦里有舊院片區安全評估附件。」
周啟頭皮一緊:「那些資料是內部文件,不能隨便給。」
林燼說:「我不需要全部。只看舊醫院一病區平面圖和床位表。」
周啟還想猶豫。
車角的黃色收納箱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咚。
像有人從箱子裡面敲了一下。
周啟臉色立刻變了。
他打開電腦,手忙腳亂地調出資料。
「看,看,你快看。」
資料文件名是:
東城區舊院片區既有建築安全評估附件。
周啟打開住院部歷史平面圖。
一病區位於三樓西側,床號1到20。
19床靠近西走廊盡頭,旁邊標註著一個小房間。
名稱:家屬談話室。
林燼看著那幾個字。
家屬談話室。
何雨是家屬尋找關係中的受害者,又對應19床,19床旁邊正好是家屬談話室。
舊醫院從來不做無意義安排。
何雨很可能被困在一病區19床,或者被困在家屬談話室相關規則里。
何晴看著平面圖,呼吸變急。
「我要進去。」
林燼沒有立刻答應。
何晴現在是家屬關係最強的人。
她進去,舊醫院一定會抓住她。
但沒有何晴,何雨線索很難打開。
林燼問周啟:「舊院圍擋今晚有人值守嗎?」
周啟看了一眼工作群。
「有。安全評估組今晚八點進場,做夜間結構檢測。」
林燼看向時間。
18:36。
還有不到一個半小時。
舊醫院不會無緣無故安排夜間結構檢測。
這可能就是下一次現實入口。
安全評估組、臨時醫療點、何雨19床、家屬談話室、顧懷章簽發醫生。
線已經連上。
林燼合上電腦。
「今晚進舊醫院。」
何晴立刻道:「我去。」
林燼看著她:「你可以去,但進去以後,不能以姐姐身份回答任何問題。」
何晴臉色一白。
「那我怎麼找她?」
「以資料核對人身份。」
林燼指向電腦上的評估附件。
「我們不是去找何雨。我們去核對一病區19床歷史床位資料。」
何晴咬緊牙。
幾秒後,她點頭。
周啟急忙擺手:「我不去,我只是值班醫生,我真的不去。」
林燼看向他。
「你不用進樓。」
周啟剛鬆一口氣。
林燼繼續:「你留在臨時醫療點,負責確認我們不是失聯,不接受任何代簽、轉診、上門隨訪、緊急聯繫人匹配。」
周啟臉色僵住。
這也不輕鬆。
但比進舊醫院好。
何晴把舊醫院一病區平面圖列印出來,折好,放進文件袋。
林燼把複查單、小票、簡訊、入戶異常說明、何雨通知單照片編號、19床平面圖全部歸入一組。
文件袋封面寫:
一病區19床資料核對,家屬關係待隔離。
寫到「家屬關係待隔離」時,何晴的手抖了一下。
林燼看見了,但沒有安慰。
她必須接受這個現實。
感情可以有。
但在舊醫院裡,感情一旦被規則命名,就會變成絞索。
晚上七點四十。
天色徹底暗下來。
舊醫院圍擋外,幾輛安全評估車陸續到場。
穿反光背心的人拿著儀器下車,施工負責人在門口點名。
臨時醫療保障車的燈亮著。
周啟坐在車裡,臉色發白地看著電腦和手機,像一個被迫守門的臨時接線員。
何晴換下護士服,只穿普通外套,把工牌放進抽屜。
林燼看了一眼舊醫院三樓。
那扇窗沒有亮。
但一樓圍擋內,隱約有一盞綠燈亮起。
像影像科登記台的燈。
又像某個科室正在夜間開診。
安全評估組負責人喊:「醫療保障點留一人,其他人員不要進危險區域。」
何晴低聲道:「我不是以護士身份進去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你是資料核對人。」
兩人繞過正門,跟在結構檢測人員後方。
圍擋門打開的一瞬間,一股熟悉的消毒水味從舊醫院深處湧出來。
門內的地面上,有一條很淡的白線。
白線旁邊寫著:
複查人員通道。
何晴臉色發白。
林燼低頭看自己的文件袋。
封面上的字沒有變化。
他踏過白線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:你已重新進入舊醫院現實封閉區。
系統提示:後續複查單觸發新階段。
系統提示:當前目標:一病區19床資料核對。
系統提示:家屬關係已隔離,但未解除。
系統提示:請注意,一病區規則與三病區不同。
系統提示:請勿在家屬談話室內承認尋找對象。
舊醫院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。
前方黑暗裡,傳來一個女孩很輕的聲音。
「姐姐?」
何晴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林燼抬手,按住文件袋。
「不要應。」
黑暗裡的聲音又響了一次。
「姐姐,我在19床。」
何晴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,卻死死咬住嘴唇,沒有出聲。
林燼看向一樓大廳深處。
那裡本該是掛號處。
現在卻多出一塊導向牌。
一病區,向西。
家屬談話室,直行。
牌子下面,還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人。
他胸前沒有姓名牌。
但手裡拿著一疊通知單。
最上面那張,寫著:
何雨,19床,家屬已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