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「上門隨訪已經出發了。」
這句話落下時,臨時醫療保障車裡安靜了兩秒。
醫生周啟沒有聽懂,眉頭越皺越緊:「何晴,你在說什麼?系統里還沒派單。」
護士何晴沒有理他。
她看著林燼,眼神很穩,卻壓著一層不該屬於普通護士的緊張。
「你來這裡只是暫緩了基礎複查,沒有取消隨訪。系統在你收到簡訊那一刻,就已經生成了兩條路徑。」
林燼接過她的話:「主動複查和逾期上門。」
何晴點頭:「主動複查被你卡住了,但逾期上門沒有取消。」
周啟終於反應過來:「不可能。沒有逾期,怎麼會上門?」
何晴轉頭看他,聲音冷了些:「你看看派單後台。」
周啟低頭點開平板。
屏幕一亮,他臉色就變了。
派單列表里,有一條灰色任務。
任務名稱:居民基礎複查上門隨訪。
對象:林燼。
狀態:已出發。
出發時間:17:00。
當前時間:17:42。
也就是說,在林燼到臨時醫療保障點之前,這條上門隨訪就已經出發。
周啟喃喃:「這是什麼系統錯誤……」
林燼看著那條派單,心裡沒有意外。
舊醫院從不只給一條路。
它讓你以為主動進入流程能避免被動處理,實際上主動和被動都在它的病歷夾里。主動複查卡住,它還有上門隨訪。上門隨訪入戶,住處就會變成新的床位或觀察點。
「隨訪人員是誰?」林燼問。
周啟點開詳情。
頁面卡頓了一下。
姓名欄空白。
人員類型:社區隨訪組。
隨訪方式:雙人入戶。
攜帶材料:基礎複查包,居民健康檔案授權書,異常觀察記錄單。
異常觀察記錄單。
林燼眼神微沉。
舊醫院把他在三病區獲得的「異常觀察」狀態帶進現實了。
何晴從桌下取出一隻密封袋,遞給林燼。
「這是臨時醫療保障點的空白拒簽說明。」
周啟急了:「你瘋了?拒簽說明不能隨便給居民!」
何晴看他:「那你去他家等上門隨訪?」
周啟臉色一白,沒再說話。
林燼沒有直接接密封袋。
「作用?」
何晴說:「如果隨訪組入戶前,你先提交拒絕入戶並要求轉現場核驗,可以把上門隨訪改成二次現場覆核。」
「代價?」
「系統會認為你主動拒絕上門。」
「拒絕會變成不配合觀察。」
何晴沉默了一下:「所以拒簽說明不能寫拒絕。」
林燼明白了。
「寫入戶條件不完整,申請轉現場核驗。」
何晴看他的眼神更深了一點:「對。」
林燼接過密封袋。
袋內有兩張紙。
第一張是《上門隨訪入戶告知書》。
第二張是《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》。
第一張上已經列印出他的名字。
第二張空白。
何晴低聲道:「你住處現在不能回。上門隨訪如果找不到你,會聯繫緊急聯繫人。」
「我沒有填緊急聯繫人。」
「系統會自動匹配。」
自動匹配。
這四個字讓林燼心裡一沉。
舊醫院一直試圖補齊家屬關係。
現實系統的緊急聯繫人,就是新的家屬入口。
如果隨訪組找不到他,就會自動匹配通訊錄、社區登記、租房信息、外賣地址、快遞記錄,甚至社交平台聯繫人。只要有一個人接了電話,說「我認識林燼」,舊醫院就可能生成現實版家屬關係。
這比進屋更危險。
林燼立刻拿出手機。
通訊錄正常。
簡訊正常。
但未接來電里,多出一通沒有響鈴記錄的號碼。
來電時間:17:31。
備註:社區隨訪。
他沒有回撥。
緊接著,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一條新簡訊跳出來。
林燼先生,您的上門隨訪已到達登記住址。因本人未在家,請確認緊急聯繫人信息。
下面沒有連結。
只有兩個選項按鈕。
確認。
稍後確認。
林燼沒有碰屏幕。
他把手機平放到桌上,問何晴:「不點會怎樣?」
何晴臉色難看:「系統會默認逾期未確認。」
「多久?」
「通常十五分鐘。」
「舊醫院不會給十五分鐘。」
像是回應他的話,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自己出現。
03:00。
02:59。
何晴瞳孔微縮。
周啟往後退了一步。
林燼盯著倒計時,迅速判斷。
不能確認。
不能稍後確認。
不能關機。
關機可能被判定為失聯。
他需要第三種動作。
現場核驗。
林燼把《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》抽出來,放在手機旁邊。
「何晴,臨時醫療點是否可以接收現場補充材料?」
何晴立刻道:「可以。」
「周醫生是否可以作為現場接收人?」
周啟下意識想拒絕。
何晴看向他。
周啟咬牙:「可以。」
林燼拿起筆,在說明上寫:
本人已到達東城區舊院片區臨時醫療保障點進行現場核驗。上門隨訪與現場核驗流程衝突,入戶條件不完整。申請暫停入戶,轉現場二次覆核。緊急聯繫人信息未核對,不得自動匹配。
他沒有寫「拒絕入戶」。
也沒有寫「不配合」。
寫完後,他把說明推給周啟。
周啟手有些抖,但還是在接收人欄簽了名字。
何晴蓋上臨時醫療保障點的章。
章落下的一瞬間,手機倒計時停在00:17。
屏幕卡住。
幾秒後,簡訊界面多出一行灰字。
現場材料已接收,入戶隨訪狀態待覆核。
林燼沒有放鬆。
待覆核不是取消。
只是把刀懸住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:你已阻斷緊急聯繫人自動匹配。
系統提示:現實家屬關係補全失敗。
系統提示:上門隨訪狀態變更為:待覆核。
系統提示:東城區舊院片區臨時醫療保障點責任權重上升。
系統提示:何晴已接入後續複查鏈。
系統提示:周啟已成為臨時接收見證人。
系統提示:請注意,見證人可能被舊醫院反向污染。
林燼看向周啟。
周啟臉色比剛才更白,像剛從某種看不見的水裡撈出來。他低頭看自己的簽名,明顯已經後悔。
「我會不會有事?」周啟問。
林燼沒有安慰他。
「你剛才簽的是接收現場材料,不是診斷,不是擔保,不是家屬確認。」
周啟急聲:「可系統已經把我名字記上去了!」
「所以你要補邊界。」
林燼把另一張空白紙推過去。
「寫:本人僅作為臨時醫療保障點值班醫生接收材料,不作病情判斷,不作入戶授權,不作家屬關係確認。」
周啟看向何晴。
何晴點頭。
周啟立刻照寫,寫完後簽名蓋章。
這一次,系統沒有立刻反應。
但林燼知道,邊界寫下總比不寫好。
就在這時,臨時醫療車外傳來敲門聲。
三下。
很輕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何晴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周啟剛要開口,何晴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車門外,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。
「社區隨訪,請開門。」
林燼看向車門玻璃。
玻璃外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穿社區衛生馬甲,一個穿白色護士服。
馬甲那人手裡提著基礎複查包,臉被口罩遮住。
護士服那人低著頭,胸前掛著工牌。
工牌上沒有名字。
只有兩個字。
隨訪。
何晴聲音壓得很低:「他們不該來這裡。」
林燼道:「他們本來去我家。」
周啟嚇得往後退:「那他們怎麼找到這兒?」
林燼看向桌上的現場材料。
「因為這裡接收了流程。」
車門外再次敲響。
「社區隨訪,請配合基礎複查。」
何晴看向林燼:「不能讓他們進來。」
「不。」林燼說,「不讓進,會變成拒絕隨訪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林燼拿起剛剛蓋章的《入戶條件異常說明》。
「讓他們在門外核驗身份。」
他說完,站到車門內側,沒有開門。
「隨訪人員請報姓名、所屬機構、派單編號、入戶授權來源。」
門外安靜了半秒。
馬甲人員開口:「社區隨訪組,系統派單。」
「姓名。」
「社區隨訪組。」
「姓名。」
門外聲音變冷:「請配合複查。」
林燼繼續:「無法報姓名,不能入戶。無法提供派單編號,不能接收材料。無法說明授權來源,不能核驗緊急聯繫人。」
護士服那人慢慢抬起頭。
隔著玻璃,林燼看見她口罩上方的眼睛。
很熟悉。
不是宋禾。
也不是何晴。
而是昨夜三病區護士站那個夜班護士的眼神。
她開口,聲音隔著車門傳進來。
「37床,開門。」
周啟腿一軟,差點坐地上。
何晴咬緊牙。
林燼臉色冷了下來。
這不是普通上門隨訪。
舊醫院把夜班護士關係投進現實隨訪組了。
他抬手,把結算單貼在車門玻璃內側。
「37床觀察已解除,後續複查資料未閉合。現實隨訪人員不得使用三病區床號進行入戶確認。」
門外護士的眼神冷了幾分。
「你逾期未複查。」
「現場材料已接收,入戶隨訪待覆核。」
「待覆核期間,需要基礎體徵。」
「體徵採集需由具名醫務人員執行。」
「我就是護士。」
「報姓名。」
護士沉默。
她報不出。
因為她是隨訪關係,不是現實註冊護士。
林燼繼續:「無法報姓名的護士,不得採集體徵。」
車門外的兩道人影一動不動。
幾秒後,馬甲人員把複查包放在地上。
「請自行完成體徵採集,並將結果放回包內。」
何晴立刻搖頭。
林燼當然也不會接。
自行採集,再放回包內,等於他替舊醫院補數據。
「現場核驗需由醫療點接收,不接受門外留置複查包。」林燼說。
門外護士忽然笑了。
「你不接,我們就去找能替你接的人。」
林燼眼神一沉。
這句話指向緊急聯繫人。
也可能指向房東、鄰居、物業、甚至周啟或何晴。
何晴臉色發白。
周啟更是後退半步。
林燼知道不能再拖。
他看向何晴:「臨時醫療保障點是否有廢棄醫療垃圾收納箱?」
何晴愣了一下:「有。」
「帶鎖?」
「有。」
林燼點頭。
「打開門,只開安全鏈距離。」
何晴深吸一口氣,按下車門安全鎖,只拉開一條縫。
門外複查包立刻像活物一樣往縫裡滑。
林燼沒有用手接。
他用腳尖把複查包擋在門檻外,對何晴說:「醫療點發現來源不明複查包,按醫療廢棄物暫存。」
何晴立刻拿起黃色醫療廢物袋,用鉗子夾住複查包。
門外護士猛地抬手,想抓住袋子。
林燼冷聲道:「未具名隨訪人員不得接觸醫療點廢棄物處理流程。」
護士的手停住。
何晴把複查包塞進黃色袋中,封口,貼上標籤。
標籤上寫:
來源不明,待核。
周啟手忙腳亂地打開帶鎖收納箱。
複查包被丟進去。
咔噠。
鎖上。
門外兩個隨訪人員同時僵住。
他們的身體像信號不穩的影像,邊緣開始輕微抖動。
護士盯著林燼。
「你會需要複查的。」
林燼說:「複查可以,流程補齊再來。」
門外兩道人影慢慢後退。
走到路燈陰影下時,馬甲人員消失了。
護士服那人仍站著。
她看向何晴。
「你會被調崗。」
何晴臉色一白。
護士服人影消失。
臨時醫療車裡一片死寂。
周啟直接坐到椅子上,額頭全是汗。
何晴站在原地,手還握著鉗子,指節發青。
林燼把車門關上。
「你為什麼幫我?」他問。
何晴沉默了很久。
「我妹妹進去過舊醫院。」
林燼看著她。
何晴低聲說:「她出來以後,手機里每天都會收到複查通知。後來她沒去,也沒拒絕,只是刪了簡訊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第三天,社區醫生上門。」
何晴眼眶發紅,卻沒有掉淚。
「她開了門。」
車裡沒人說話。
何晴繼續:「門關上以後,她就不見了。監控里只拍到兩個穿白衣的人離開小區,帶走一個黃色複查包。」
林燼問:「她叫什麼?」
「何雨。」
何晴抬頭。
「她最後一條簡訊里,寫著一個名字。」
「顧懷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