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，林燼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靠窗的位置。
他面前放著一杯沒有動過的熱咖啡，一份拆開的三明治，還有幾張攤開的紙。
後續複查單。
臨時醫療保障點異常事件報告截圖。
周啟從項目群導出的工作群回復。
何晴的19號銷號回執複印件。
何雨原始語音轉寫。
以及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樓層示意圖。
東城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，三樓，慢病隨訪室。
旁邊還有幾個相關科室。
全科診室。
居民健康檔案室。
公衛辦公室。
慢病管理室。
家庭醫生簽約窗口。
林燼的視線停在最後一項上。
家庭醫生簽約窗口。
舊醫院喜歡關係。
病人關係、床位關係、家屬關係、責任醫生關係。
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現實體系里，最容易被舊醫院利用的，就是家庭醫生簽約和居民健康檔案。
一旦簽約，醫生和居民之間會形成長期隨訪關係。
一旦建檔，複查就不再是一次事件，而是被安排進周期性管理。
這比三病區的住院觀察更隱蔽。
住院觀察至少需要病房、床號、護士站、醫生查房。
慢病隨訪不需要。
它只需要一份檔案，一次建檔，一個醫生團隊，一個「建議定期複查」。
舊醫院要的不是把他立刻拖回病床，而是在現實里給他掛上長期複查身份。
這就是「待建檔」的危險。
對面，周啟盯著自己的手機，眼圈發黑。
他昨晚幾乎沒睡。
何晴也沒睡。她坐在靠牆的位置，身上換了便服，頭髮扎得很低，桌上放著一個文件袋。文件袋裡是她妹妹何雨相關資料，但最上面壓著那張銷號回執。
她昨晚反覆看了很多遍。
19號排號撤銷。
何雨下落未知。
這兩行字對她來說像一根針，拔出來會流血，不拔又一直疼。
周啟把手機遞給林燼。
「我問到一點慢病隨訪室的權限。信息科朋友說，三樓慢病隨訪室能做居民慢病建檔、隨訪計劃、體徵記錄、風險分級，還能發起家庭醫生簽約建議。」
林燼問：「能不能直接建立檔案？」
「正常需要居民基本信息和知情同意，但如果系統里已經有社區健康檔案基礎數據，慢病室可以補充慢病專項檔案。」
「誰審核？」
「公衛醫生或者家庭醫生團隊負責人。」
「今天值班是誰？」
周啟滑動手機：「慢病隨訪室上午值班醫生叫許曼，護士叫丁瑤。家庭醫生團隊負責人是康明，但他今天上午不一定在。」
「許曼、丁瑤、康明。」
林燼記下三個人名。
不能讓無名人員介入。
舊醫院最喜歡用「醫生」「護士」「隨訪組」這種沒有具體姓名的身份，一旦要求對方具名，很多污染會卡住。
何晴低聲道：「社區中心是真實機構，不像臨時醫療車那麼容易暫停。」
「所以不能讓它變成責任醫療點。」
「怎麼阻止？」
林燼看著後續複查單。
紙面上寫著：
責任醫療點：東城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。
科室：三樓慢病隨訪室。
狀態：待建檔。
他用筆在「待建檔」旁邊寫了四個字。
建檔前置。
周啟皺眉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要先確認它為什麼有資格給我建檔。」
林燼說，「慢病建檔需要病種、診斷依據、知情同意、隨訪計劃。舊醫院現在只給了複查通知，沒有診斷依據，也沒有慢病類型。我們要把所有前置條件拆開。」
何晴接上：「病種待核，診斷依據待核，知情同意待核，隨訪計劃待核。」
「對。」
周啟苦著臉：「你們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系統報錯了。」
林燼看了他一眼。
周啟立刻閉嘴。
八點二十，三人離開便利店。
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離舊院片區不遠，是一棟五層小樓。外牆刷著藍白色，門口貼著常見的宣傳海報。
高血壓隨訪。
老年人體檢。
家庭醫生簽約服務。
居民健康檔案建檔。
這些詞在普通人眼裡很正常，在林燼眼裡卻像一張張舊醫院遞出來的表格。
大廳里人不少。
老人拿著醫保卡排隊，孩子哭鬧，藥房窗口有人等藥，導診台護士正在叫號。這裡不像舊醫院那樣陰冷，它有真實的人聲、真實的消毒水味、真實的電子叫號屏。
但林燼剛踏進大廳，後續複查單就在口袋裡微微發熱。
導診屏上，原本顯示全科診室排隊號。
下一秒，屏幕最底部閃過一行灰字。
後續複查對象，請至三樓慢病隨訪室。
只有林燼看見了。
何晴看他的表情，低聲問：「出現了？」
林燼點頭。
他們沒有去導診台。
導診台是最容易被安排流程的地方。
三人直接上樓。
走到二樓轉角時，牆上貼著家庭醫生簽約流程圖。
第一步：居民建檔。
第二步：簽約確認。
第三步：制定隨訪計劃。
第四步：定期複查。
流程圖最後一個詞「複查」忽然變深。
林燼沒有停。
三樓走廊比一樓安靜。
慢病隨訪室在走廊中段，門口擺著血壓儀和身高體重秤。門牌旁貼著一個二維碼。
掃碼建檔。
林燼看了一眼，沒有掃。
門半開著。
裡面有兩張辦公桌，一台電腦，一個文件櫃，牆上掛著高血壓、糖尿病風險分層表。靠窗位置坐著一個女醫生，三十多歲，短髮，正在看電腦。另一名護士在整理隨訪表。
醫生抬頭。
「林燼？」
林燼沒有立刻回答。
「請問你是？」
女醫生愣了一下：「許曼，慢病隨訪室醫生。系統里有你的後續複查預約。」
護士也抬頭：「丁瑤，負責隨訪登記。」
兩人都報了姓名。
暫時是真實人員。
林燼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。
「我來核對複查預約來源。」
許曼皺眉：「不是來複查嗎？」
「來源未核對前，不進入複查。」
丁瑤看了看許曼，似乎覺得這個人有些麻煩。
許曼語氣還算平穩：「系統顯示你昨天未完成基礎複查，今天轉到我們慢病隨訪室做一次評估，主要是量血壓、問基本情況、補充健康檔案。」
「為什麼是慢病隨訪室？」
「系統分配。」
「分配依據？」
許曼停住。
她低頭點開電腦，輸入幾下。
「這裡寫的是後續複查轉入長期隨訪評估。」
林燼問：「長期隨訪的診斷依據是什麼？」
許曼皺眉更深：「不一定是確診慢病，也可以是風險評估。」
「風險來源？」
丁瑤插話：「你配合填一下表就知道了。」
她從桌上拿起一份表。
居民健康風險篩查表。
姓名：林燼。
異常項：舊醫院複查後。
隨訪建議：長期觀察。
林燼看著這張表，眼神冷下來。
舊醫院正在把「舊醫院複查後」當成健康風險異常項。
再通過「長期觀察」轉成慢病隨訪。
這就是建檔通道。
他沒有接表。
「異常項來源不明，不能進入風險篩查。」
許曼不耐煩起來：「林先生，我們只是社區隨訪，不會對你造成什麼影響。你如果擔心隱私，資料都在系統里，有規範的。」
「規範里是否允許『舊醫院複查後』作為異常項？」
許曼一怔。
她低頭看電腦。
這個欄位顯然不正常。
丁瑤也湊過去看，臉色變了一下。
「系統怎麼會顯示這個？」
許曼想刪。
滑鼠剛點上去，電腦彈出提示：
後續複查任務進行中，關鍵異常項不可刪除。
丁瑤小聲道：「許醫生，這系統是不是又抽了？」
又。
林燼捕捉到這個字。
「以前也出現過？」
許曼沒有回答。
周啟站在門口，低聲說：「許醫生，我是舊院片區臨時醫療保障點的周啟。昨晚我們提交過異常報告，系統欄位確實有問題。建議先不要按它建檔。」
許曼認出他：「周醫生？你怎麼也來了？」
「我不來也不行。」周啟苦笑，「這位的資料是從我們那邊轉過來的，我得說明一下。」
許曼的態度緩了一點。
同系統內部醫生說話，比林燼單獨質疑更有效。
林燼把異常事件報告截圖、項目群回復、臨時點暫停接收居民複查的記錄擺出來。
「臨時醫療保障點責任醫療點閉合失敗，系統轉入慢病隨訪室。當前需要核對轉入依據。」
許曼看完，臉色終於嚴肅起來。
「這個轉入不是我發起的。」
丁瑤也說：「我早上打開系統，就看見他掛在今日待隨訪名單。」
林燼問：「誰能查看轉入日誌？」
許曼道：「信息科，或者公衛辦公室。」
「現在聯繫。」
許曼猶豫了一下，拿起電話。
「喂，信息科嗎？慢病室這邊有個後續複查轉入任務，欄位異常，幫我查一下來源……對，林燼……什麼？」
她臉色變了。
「你說來源是家庭醫生團隊？」
電話那頭說了幾句。
許曼看向林燼。
「系統顯示，你已經被分配到康明家庭醫生團隊，慢病隨訪室只是執行建檔。」
周啟臉色一垮。
「怎麼又自動簽約？」
林燼看向牆上的家庭醫生簽約流程圖。
居民建檔之前，竟然先分配了家庭醫生團隊。
順序錯了。
正常流程應該是居民自願簽約，再建立服務關係。
舊醫院卻倒過來：先給你分配責任醫生，再逼你補建檔。
這和34床當年「先擬編號，再補手續」一模一樣。
「簽約記錄在哪裡？」林燼問。
許曼掛斷電話，查系統。
屏幕上出現家庭醫生團隊關係頁。
居民：林燼。
團隊：康明家庭醫生團隊。
簽約狀態：待確認。
服務類型：後續複查長期隨訪。
簽約方式：系統預分配。
知情同意：待補。
待補。
林燼眼神微冷。
舊醫院又在用它最熟悉的「待補」製造事實。
先生成關係，再補簽。
「預分配不等於簽約。」他說。
許曼點頭：「理論上是這樣。但系統里只要進入待確認，慢病室就會提醒居民補簽。」
丁瑤拿起另一份表。
家庭醫生簽約確認書。
她看了看上面的內容，臉色更不好。
「這張表已經自動生成了。」
林燼看向表格。
家庭醫生簽約確認書。
居民：林燼。
家庭醫生團隊：康明團隊。
服務內容：長期複查、健康檔案管理、上門隨訪、異常情況轉診。
居民簽字：空白。
家庭醫生簽字：康明。
林燼盯著最後一行。
康明已經簽了。
但康明本人不在。
「家庭醫生未到場，簽字無效。」
許曼皺眉：「這個簽名可能是系統電子簽。」
「電子簽授權記錄？」
許曼又查。
電腦卡住。
屏幕逐漸變黑。
幾秒後，黑屏上浮出一行白字。
簽約待補，請居民確認。
丁瑤嚇得後退一步。
周啟臉色發白：「又來了。」
何晴把銷號回執按在文件袋上，低聲道：「待補就是陷阱。」
林燼看著黑屏。
「家庭醫生簽約流程未啟動，居民未申請，知情同意未簽署，醫生未現場解釋。待補無效。」
黑屏上的字閃爍。
簽約待補，請居民確認。
它仍在重複。
林燼拿出後續複查單，貼到電腦旁邊。
「後續複查來源待核，不能作為長期隨訪簽約依據。」
許曼看見那張舊紙，臉色微變。
她似乎在普通現實和舊醫院異常之間搖擺。
醫生的職業本能告訴她，眼前這些都不合規範。
但系統、電腦、表格又在不斷推動她走流程。
林燼看向她。
「許醫生，如果你現在讓居民簽家庭醫生確認書，依據是什麼？」
許曼沉默了。
丁瑤小聲道：「系統任務。」
「系統任務是否等於知情同意？」
丁瑤搖頭。
許曼深吸一口氣，像終於下定決心。
「我先暫停建檔。」
她在系統里點擊暫停。
彈窗出現：
暫停需填寫原因。
許曼輸入：
轉入來源異常，簽約授權缺失，知情同意未取得，暫不建檔。
點擊確認。
系統再次卡頓。
這一次，屏幕沒有立刻反彈。
而是彈出另一個窗口。
請家庭醫生團隊負責人審核。
負責人：康明。
三樓走廊外，電梯叮的一聲響。
一個男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許曼抬頭：「康醫生？」
門口出現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穿著社區醫生白大褂，戴眼鏡，面相溫和。
胸前工牌寫著：
康明。
他手裡拿著一疊簽約資料，走進慢病隨訪室。
「誰要暫停我的隨訪對象？」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：你已進入現實慢病建檔流程。
系統提示：舊醫院試圖通過家庭醫生團隊建立長期複查關係。
系統提示：簽約方式：系統預分配。
系統提示：知情同意：待補。
系統提示：家庭醫生康明已到場。
系統提示：請注意，家庭醫生關係一旦閉合，將替代舊醫院主管醫生關係，成為現實長期複查入口。
林燼看著康明。
顧懷章把「主任」「簽發醫生」「接線員」這些身份用到極致。
現在，舊醫院不一定需要顧懷章親自出現。
只要讓現實里的康明成為長期複查責任醫生，顧懷章就能退到系統後面。
這一步，比之前更隱蔽，也更危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