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康明走進慢病隨訪室時，屋裡的空氣明顯變了。
不是神墟那種驟冷，而是一種更現實的壓力。
他是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家庭醫生團隊負責人，在這個房間裡，他有天然權威。許曼和丁瑤都看向他，周啟也下意識站直了一點。
現實系統里的權限，有時候比鬼更難對付。
康明把資料放到桌面上，先看許曼。
「轉入任務為什麼要暫停？」
許曼把屏幕轉給他：「康醫生，這個居民的後續複查來源異常，臨時醫療點昨晚剛提交異常報告，系統又自動轉到我們慢病室。我覺得不適合直接建檔。」
康明掃了一眼屏幕。
「系統預分配到我們團隊，說明公衛那邊認為需要隨訪。」
周啟忍不住道：「公衛那邊可能沒人工確認。」
康明看向他：「周醫生，你是舊院片區臨時點的吧？昨晚你們現場流程沒處理完，今天轉社區中心很正常。」
周啟被堵得一噎。
康明轉向林燼。
「林先生，我知道你可能對社區隨訪有牴觸，但我們不是醫院住院部。家庭醫生簽約是服務，不是限制。你簽了以後，有問題可以隨時聯繫團隊，定期隨訪也對你有好處。」
這番話非常正常。
正常到周圍幾個真實病人家屬聽見，也只會覺得康醫生負責。
舊醫院最危險的現實入口就在這裡。
它不需要陰森。
它可以借用真實制度里本來就合理的服務語言。
服務、關懷、隨訪、健康管理、風險評估。
每一個詞都乾淨。
但在後續複查單里，它們會變成長期觀察、責任醫生、定期複查、異常轉診。
林燼沒有反駁服務本身。
「我不拒絕社區服務。」他說，「我要求核對簽約前置條件。」
康明皺眉。
「前置條件很簡單。居民知情同意，團隊確認服務，建立檔案。」
「現在系統里團隊已經簽字，居民未同意。」
「所以請你補簽。」
「我為什麼會被預分配到康明團隊？」
康明停了一下。
「系統規則。」
「具體規則？」
康明看向許曼：「信息科不是說了嗎，後續複查長期隨訪。」
「誰判定長期隨訪？」
康明語氣有些沉：「林先生，你這樣問沒有意義。系統不是某一個人判定的，是根據任務來源自動歸類。」
「任務來源是什麼？」
「舊院片區後續複查。」
「舊院片區臨時醫療保障點已暫停接收居民複查。」
「所以轉社區中心。」
「社區中心誰接收？」
康明沉默一秒。
「我團隊。」
「你何時接收？」
康明眉頭皺得更深。
許曼低聲道：「康醫生，系統顯示你的電子簽已經在簽約確認書上。」
康明愣了一下。
「我的電子簽？」
丁瑤把自動生成的家庭醫生簽約確認書遞給他。
康明看到最後一行「家庭醫生簽字：康明」時，臉色明顯變了。
「我沒簽這個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燼抓住這句話。
「請你寫下來。」
康明抬頭：「什麼？」
「寫：本人未主動簽署林燼家庭醫生簽約確認書，系統顯示電子簽來源待核。」
康明臉色很難看。
這句話寫下去，就等於承認系統異常，也等於把自己捲入一件麻煩事。
但如果不寫，他的電子簽就會成為舊醫院建立責任醫生關係的證據。
康明不是蠢人。
他看著那份簽約確認書，沉默了幾秒，最終拿起筆。
「我可以寫系統待核，但不能寫什麼舊醫院。」
「只寫事實。」林燼說。
康明在一張空白紙上寫：
本人康明，未主動簽署居民林燼家庭醫生簽約確認書。系統顯示本人電子簽，來源待信息科核查。居民知情同意未完成前，不應建立正式簽約關係。
寫完後，他簽名。
這次是真實簽名。
簽下的瞬間，電腦屏幕上的電子簽「康明」閃爍了一下。
系統彈窗變成：
家庭醫生簽字來源待核。
丁瑤鬆了口氣。
許曼也明顯放鬆了一點。
但舊醫院不會這麼輕易停。
門外走廊的廣播忽然響起。
不是社區中心正常廣播。
是舊醫院廣播混進來的聲音。
「家庭醫生已到場。」
「居民已到場。」
「簽約材料已生成。」
「請完成知情同意。」
慢病隨訪室外，走廊燈閃了一下。
幾個正在等待量血壓的老人沒有察覺，仍然低頭看手機。可林燼看見，他們手裡的健康檔案冊邊緣開始泛黃，像舊醫院病歷紙。
現實和舊醫院正在重疊。
康明也聽見了一點。
他臉色變得難看：「剛才廣播誰開的？」
許曼搖頭：「我們沒廣播。」
周啟小聲道：「康醫生，現在相信了吧？」
康明沒有回應，只是看向林燼的眼神變了。
「你到底惹上什麼了？」
「後續複查。」
康明想說什麼，最終沒說。
他轉身看電腦。
「既然我的簽字來源待核，那家庭醫生簽約不能繼續。許曼，暫停建檔。丁瑤，把這份材料封存，不上傳居民檔案。」
丁瑤立刻照做。
可她剛拿起簽約確認書，紙張就自動翻頁。
第二頁露出來。
居民知情同意書。
林燼的名字已經列印在最上面。
同意內容：
本人自願接受家庭醫生團隊長期隨訪管理，同意建立健康檔案，同意必要時進行上門隨訪、轉診、複查、家屬聯繫。
簽字欄空白。
但簽字欄下面，有一行極淡的小字。
沉默視為同意。
何晴臉色一變：「這不合法。」
康明也沉下臉：「當然不合法。知情同意必須本人簽字。」
那行「沉默視為同意」開始變深。
像舊醫院不在乎現實合法不合法，它只要把這行寫進紙面，就能嘗試生效。
林燼拿起筆，在旁邊寫：
沉默不構成知情同意。
康明立刻加了一句：
本中心知情同意需居民本人明確簽署，默認同意無效。
許曼補充：
未進行風險告知，未完成慢病診斷，不進入長期隨訪。
丁瑤也寫：
未採集基礎體徵，不生成健康檔案異常項。
四個人分別落筆。
這一次，不再只是林燼一個人卡規則。
現實醫療人員也開始用自己的制度語言反制。
同意書上的「沉默視為同意」像被幾道釘子釘住，顏色一點點變淡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：家庭醫生簽約未能閉合。
系統提示：康明電子簽來源待核。
系統提示：居民知情同意未成立。
系統提示：慢病長期隨訪建檔失敗。
系統提示：現實醫療人員開始形成反向流程記錄。
系統提示：舊醫院現實落地受阻。
系統提示：請注意，舊醫院可能轉入「健康檔案室」直接建檔。
林燼看見最後一條提示時，立即抬頭。
「居民健康檔案室在哪？」
許曼一怔：「三樓走廊盡頭。」
康明反應也很快：「你是說它可能繞過我們直接建檔？」
林燼道：「如果慢病室和家庭醫生簽約都失敗，下一步就是直接污染基礎檔案。」
康明臉色徹底沉下來。
這已經不只是林燼個人麻煩。
如果居民健康檔案室被污染，社區中心所有居民檔案都可能受影響。
康明立刻拿起電話。
「檔案室今天誰值班？」
電話響了很久。
沒人接。
丁瑤小聲道：「檔案室一般上午九點才開，現在快到了。」
牆上的鐘顯示八點五十九。
下一秒，走廊盡頭傳來鑰匙開門聲。
咔噠。
居民健康檔案室開門了。
一個女工作人員的聲音從遠處傳來。
「奇怪，今天怎麼多了一箱舊檔案？」
許曼臉色一變。
康明立刻往外走。
林燼跟上。
三樓走廊盡頭，居民健康檔案室門口，站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工作人員。
門內地上，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箱。
箱子上貼著一張舊醫院的封條。
封條寫著：
後續複查檔案。
檔案箱側面，已經列印出一個名字。
林燼。
工作人員茫然地看著箱子：「這誰送來的？」
沒有人回答。
箱子自己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裡面傳來紙張翻動聲。
像有一本病歷，正在替林燼建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