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東城區急救轉運站不在醫院裡。
它夾在一條高架橋和一片老小區之間，院門外停著幾輛白色救護車，車頂警燈沒有亮，車身卻反著下午的陽光。大門內側有一排車庫，牆上寫著「急救轉運、院前處置、醫療保障、應急聯動」。
這裡比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更忙，也更亂。
對講機里不停有人報點位，值班員接電話，司機在車旁檢查氧氣瓶，擔架車推過水泥地，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音。空氣里有汽油味、消毒水味和輪胎曬熱後的橡膠味。
這裡沒有病床。
但有轉運床。
沒有住院部。
但有接收醫院。
沒有家屬談話室。
但有轉運同意書。
林燼下車時，後續複查單在口袋裡發燙。
紙面已經出現裂紋，可字跡仍清楚。
替代流程啟動：急救轉運。
目標：何雨。
執行時間：今日18:00。
現在是15:47。
還有兩個多小時。
何晴一路沒怎麼說話。
她手裡握著手機，那張何雨站在「東城區急救轉運站」窗邊的照片被她反覆打開，又反覆關掉。她克製得很辛苦，但比昨晚更穩。
康明走在前面。
他和急救轉運站的人有工作往來，進門時直接找到調度台。
「我找值班調度，查一個可能異常的轉運任務。」
調度台後坐著一個中年男人，胸前工牌寫著：孟濤。
孟濤抬頭看見康明，點了點頭。
「康醫生？什麼任務？」
康明沒有直接說何雨，而是先把杜清那邊形成的異常封存編號遞過去。
「涉及舊院片區後續複查異常材料，區檔案中心已封存。現在疑似有急救轉運單關聯，請先按異常流程查，不要直接執行。」
孟濤皺眉：「這麼嚴重？」
林燼注意到，孟濤沒有立刻拒絕，也沒有說「系統安排就執行」。這是好事。
康明繼續：「目標可能叫何雨，也可能系統里顯示成19床、舊院片區、後續複查、轉運待確認。麻煩查一下今日18:00前後的任務。」
孟濤在系統里輸入關鍵詞。
第一遍，何雨，沒有結果。
第二遍，19床，沒有結果。
第三遍，舊院片區。
屏幕上彈出一條任務。
任務編號：YZ-0427-1800。
任務類型：特殊醫療轉運。
出發點：東城區急救轉運站。
接送對象：待核。
接送地點：舊院片區臨時觀察點。
接收地點：東城區聯合康復醫院。
執行時間：18:00。
隨車人員：待分配。
家屬確認：待補。
看到「待補」兩個字，林燼眼神沉了下去。
孟濤也皺起眉。
「這任務誰建的？接送對象待核還敢生成轉運？」
他點開詳情。
系統卡了一下。
然後，一張轉運單緩緩展開。
急救轉運申請單。
姓名：何雨。
狀態：後續複查對象。
轉運原因：舊院片區複查後需轉入康復觀察。
接收醫院：東城區聯合康復醫院。
家屬聯繫人：何晴。
家屬意見：待補。
申請醫生：顧懷章。
孟濤臉色變了。
「顧懷章是誰？我們系統醫生庫里有這個人嗎？」
康明低聲道：「沒有。」
何晴看到「家屬聯繫人：何晴」時，臉色一白。
她沒有說話，只把19號銷號回執放到調度台上。
「何晴，19號錯誤排號資料核對人。何雨已脫離19床排號系統。本人未作為家屬聯繫人同意轉運。」
她的聲音發抖，但邏輯清楚。
林燼補了一句：「家屬聯繫人來源待核，家屬意見待補不能作為轉運依據。」
孟濤看了看他們，立刻拿起電話。
「信息值班？幫我查YZ-0427-1800任務創建來源……對，特殊醫療轉運……申請醫生顧懷章，查醫生庫……沒有？那任務怎麼進來的？」
電話那頭說了幾句。
孟濤臉色越來越難看。
「系統接口？哪個接口？舊院片區專項轉運接口？我們什麼時候開過這個？」
他掛斷電話，罵了一句。
「這事不對。」
林燼問：「能暫停任務嗎？」
孟濤直接點暫停。
系統彈窗：
特殊醫療轉運任務已進入執行準備，暫停需申請醫生確認。
申請醫生：顧懷章。
孟濤冷笑：「一個系統里查不到的人，還要他確認暫停？」
他想強制取消。
系統再次彈窗：
接收醫院已預留床位，取消需接收方確認。
接收醫院。
舊醫院這次把轉運和接收醫院綁定在一起。
只擋轉運站不夠。
「接收醫院是誰確認的？」林燼問。
孟濤查詳情。
接收確認人：康復觀察科，值班醫生，顧問號G-19。
沒有具體姓名。
康明道：「顧問號不是醫生姓名。」
孟濤點頭：「這個任務從頭到尾都不規範。患者待核，申請醫生不存在，接收確認人不具名，家屬意見待補。按正常流程不能出車。」
「請寫入暫停理由。」林燼說。
孟濤沒有猶豫。
他在任務備註里輸入：
患者身份待核，申請醫生顧懷章無法在醫生庫核驗，家屬聯繫人未確認，接收確認人不具名，家屬意見未取得，任務暫停執行。
點擊提交。
系統卡住。
備註提交失敗。
原因：
任務已鎖定。
孟濤臉色鐵青。
「誰鎖的？」
系統沒有回答。
就在這時，轉運站車庫方向傳來一聲救護車啟動聲。
一輛車燈亮起。
車頭編號：A-19。
何晴臉色瞬間白了。
A-19。
19。
林燼轉身看向車庫。
一名司機坐進駕駛位，副駕駛上已經放著轉運包。車後門打開，裡面有一張空擔架，擔架上鋪著白色床單。
床單太白。
白得像舊醫院裡剛鋪好的床。
孟濤怒了：「誰讓A-19出車的？」
調度台另一邊，一個年輕調度員茫然抬頭：「系統自動派車，A-19特殊轉運。」
林燼已經往車庫走。
何晴跟上。
康明和孟濤也快步過去。
司機剛要關門，被孟濤一把拉住。
「任務暫停！下車！」
司機一臉懵：「孟哥，系統派單啊。」
他把車載平板轉過來。
屏幕上顯示：
特殊醫療轉運任務。
執行車輛：A-19。
接送對象：何雨。
接送方式：家屬陪同。
家屬陪同人：何晴。
家屬已到。
何晴猛地停住。
「我沒有。」
林燼直接道：「家屬已到來源錯誤。何晴當前身份為資料核對人，不是轉運陪同家屬。」
車載平板閃了一下。
家屬已到四個字沒有消失。
車後廂里，空擔架忽然輕輕震動。
床單下方慢慢鼓起一個人形。
何晴下意識往前一步。
林燼低聲道：「別上車。」
擔架上的人形發出女孩的聲音。
「姐，我在車上。」
何晴眼淚瞬間湧出。
但她死死站住，沒有再往前。
「資料核對人何晴。」她聲音沙啞，「要求核對車上對象身份。」
司機聽得頭皮發麻：「車上沒人啊。」
在現實里，擔架上確實沒人。
只有空床單。
可神墟里，床單下的人形越來越清楚。
康明也看不到人形，但他能看見平板上的異常欄位。
他對孟濤說：「先斷車載任務。」
孟濤立刻讓司機熄火，拔掉車載終端數據線。
車內屏幕黑了一瞬。
但下一秒，救護車自己的警燈亮了。
沒有聲音。
只有紅藍光在車庫牆面上閃。
車身側面「急救轉運」幾個字變得模糊，慢慢浮出另一行字：
舊院片區轉運。
後續複查單發燙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：急救轉運任務已進入執行準備。
系統提示：車輛A-19被舊醫院標記。
系統提示：家屬陪同關係嘗試閉合。
系統提示：接收醫院已預留床位。
系統提示：請阻斷以下至少兩項：車輛執行、家屬陪同、接收床位、申請醫生。
林燼迅速判斷。
申請醫生顧懷章已經無法核驗，但系統仍鎖定。
車輛執行可以現實阻斷。
家屬陪同必須何晴維持身份。
接收床位需要聯繫聯合康復醫院。
「孟濤。」林燼道，「把A-19車輛狀態改為故障。」
司機一愣：「車沒故障啊。」
孟濤看了他一眼：「現在有了。」
司機愣了半秒，反應過來：「哦，對，有故障。」
他拉開前機蓋，直接拔了車輛電瓶斷開器。
救護車警燈熄滅。
孟濤在紙質車輛檢查表上寫：
A-19車載系統異常，疑似派單故障，車輛暫停出車，需檢修。
司機簽名。
這條現實記錄一成，車身側面的「舊院片區轉運」淡了一半。
林燼看向何晴。
「說。」
何晴握緊銷號回執。
「本人未確認家屬陪同，未簽署轉運同意，未確認車上對象為何雨。何雨下落轉現實合法渠道核對，不由舊院片區轉運任務承接。」
車後擔架上的人形劇烈顫動。
女孩聲音變得急促。
「姐姐，你不要我了嗎？」
何晴眼淚落下來，卻仍然站著。
「我不要舊醫院替我帶走你。」
擔架上的人形塌下去。
床單恢復平整。
家屬已到欄位閃爍，變成：
家屬陪同未確認。
系統提示浮現。
系統提示：車輛執行受阻。
系統提示：家屬陪同閉合失敗。
系統提示：仍需阻斷接收醫院床位或申請醫生鏈。
孟濤已經拿起電話聯繫聯合康復醫院。
「急救轉運站孟濤，查一下你們18:00特殊醫療轉運預留床位，何雨，舊院片區……什麼？你們那邊已經開了觀察床？」
他的臉色沉下去。
「誰開的？康復觀察科？值班醫生是誰？」
電話那頭說了幾句。
孟濤看向林燼。
「他們說床位號是K-19，接收醫生系統顯示顧問醫師顧懷章。」
何晴臉色更白。
K-19。
19這個編號還在追何雨。
林燼拿過電話，開免提。
「請問接收醫生具體姓名、執業編號、現場確認記錄。」
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不耐煩：「系統里就是顧問醫師顧懷章。」
「無法核驗具體姓名和執業編號的接收醫生，不得接收患者。」
「你誰啊？」
康明接過電話：「我是東城區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康明醫生。該轉運任務存在多項異常，申請接收醫院暫停床位。」
電話那頭態度稍微變了。
「康醫生？你們社區也在這個任務里？」
「是。區檔案中心剛剛封存了相關異常材料，封存編號YC-2026-舊院異常-001。請你們按醫療安全風險暫停K-19觀察床。」
對方沉默。
「我去問主任。」
電話被放下。
等待的時間裡，A-19車庫的燈忽明忽暗。
車後廂深處傳來輕微敲擊聲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何晴臉色發白，卻沒有動。
林燼看向車廂。
空擔架下方，隱約有一張轉運單貼在床板上。
他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孟濤，轉運單列印出來了嗎？」
孟濤查印表機。
調度台旁的印表機正在自動吐紙。
司機跑過去拿回來。
急救轉運單。
姓名：何雨。
轉運編號：YZ-0427-1800。
車輛：A-19。
接收床位：K-19。
家屬陪同：何晴。
申請醫生：顧懷章。
接收醫生：顧懷章。
執行狀態：出車中。
孟濤怒道：「車都斷電了，還出車中？」
林燼按住轉運單邊緣。
「現實狀態與系統狀態衝突，申請人工糾偏。」
孟濤立刻在紙質轉運單上蓋章：
任務異常，未出車。
司機簽字。
康明簽字。
何晴在旁邊寫：
未確認陪同，未簽署轉運同意。
林燼寫：
見證任務異常，不確認轉運關係。
四條現實記錄壓下去，轉運單上的「出車中」開始變淡。
電話那頭終於有人回來。
「康醫生，康復觀察科主任說，K-19床位來源不明，先凍結。你們把異常說明傳真過來。」
孟濤立刻喊人傳真。
接收床位K-19狀態在系統里跳了一下。
預留。
凍結。
接收醫院床位阻斷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：車輛執行已阻斷。
系統提示：家屬陪同已阻斷。
系統提示：接收床位已凍結。
系統提示：急救轉運流程未能閉合。
系統提示：申請醫生顧懷章鏈條仍存在。
系統提示：何雨未被轉運，但當前位置仍未確認。
系統提示：替代流程將尋找新的轉運方式。
救護車A-19徹底安靜。
車身側面的異常字跡消失。
何晴扶住車門，像站不穩。
她沒有找到何雨。
但她又一次阻止舊醫院把何雨帶走。
這已經是她今天能做到的極限。
就在這時，轉運站大廳里的廣播響了。
「請YZ-0427-1800任務相關人員，到二號調度室補錄情況說明。」
孟濤臉色很難看。
「我們沒有播這個。」
林燼看向二號調度室方向。
門開著。
裡面燈亮。
桌上放著一台電話、一疊空白轉運單和一隻舊醫院式樣的黑色病歷夾。
病歷夾封面寫著：
申請醫生補錄。
顧懷章的鏈條還沒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