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現實】
二號調度室的門開著。
現實里，這只是轉運站一個小辦公室，牆上貼著應急流程表，桌上有固定電話、印表機、車載終端備用設備。可是此刻，桌中央多出一隻不該存在的黑色病歷夾。
舊醫院式樣。
封面泛黃，邊緣磨損，夾扣上有暗紅色鏽跡。
申請醫生補錄。
孟濤站在門口，臉色沉得像要滴水。
「這東西不是我們站里的。」
司機躲在他身後，小聲道：「孟哥，要不報警？」
孟濤沒罵他。
因為現在這建議聽起來一點也不荒謬。
康明看著那隻病歷夾，低聲道：「申請醫生鏈條如果不斷，任務還會換車、換床、換接收點。」
林燼點頭。
剛才他們阻斷了車輛執行、家屬陪同、接收床位，但申請醫生顧懷章仍然掛在任務源頭。只要源頭還在，舊醫院可以重新生成轉運單。
必須處理申請醫生補錄。
但「補錄」本身就是陷阱。
舊醫院最擅長先生成事實，再讓人補齊手續。
如果他們打開病歷夾，裡面可能會要求確認顧懷章申請身份，或者讓現實醫生代為補錄。
林燼問孟濤：「急救轉運申請醫生正常怎麼核驗？」
孟濤回答很快：「申請轉運一般來自醫院、社區或現場醫生，需要醫生姓名、機構、聯繫方式、患者情況、轉運理由。特殊轉運還要接收醫院確認。」
「申請醫生可以事後補錄嗎？」
「不能。至少不能在沒有來源的情況下補錄。」
「那就按來源不明處理。」
孟濤點頭，但沒有進去。
他看向林燼。
「你來，還是我來？」
林燼說：「你是調度負責人，你說流程。我不碰夾子。」
孟濤深吸一口氣，走進二號調度室。
他沒有坐下。
坐在桌前，可能就變成處理任務的人。
他站在桌側，打開手機錄像，拍攝病歷夾位置。
「二號調度室發現來源不明黑色病歷夾，封面寫申請醫生補錄。轉運站未放置該物品，暫不打開，先記錄。」
他說完，等了兩秒。
病歷夾沒有動。
林燼站在門口補充：「請記錄：YZ-0427-1800任務申請醫生顧懷章無法核驗，補錄材料來源不明。」
孟濤照說一遍。
下一刻，病歷夾自己打開了。
夾子裡沒有厚材料。
只有一張補錄表。
申請醫生信息補錄表。
申請醫生：顧懷章。
所屬機構：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。
申請事項：何雨特殊轉運。
補錄人：空白。
見證人：空白。
下面有四個可選補錄人。
康明。
周啟。
許曼。
孟濤。
何晴看到這四個名字，臉色一白。
舊醫院選的不是隨機人。
康明是家庭醫生團隊負責人。
周啟是臨時醫療保障點醫生。
許曼是慢病隨訪室醫生。
孟濤是轉運站調度。
這四個人一旦任何一個補錄顧懷章申請醫生信息，顧懷章就能獲得現實申請源頭。
孟濤罵了一聲。
「還點名讓我補？」
康明臉色難看：「不能補。」
林燼道：「不但不能補，還要反向聲明無權補錄。」
孟濤立刻拿出轉運站情況說明紙。
康明也拿出社區中心說明模板。
兩人各自寫。
孟濤寫：
本人孟濤，僅為急救轉運站值班調度，無權補錄外部申請醫生身份。YZ-0427-1800任務申請醫生顧懷章無法核驗，不予補錄。
康明寫：
本人康明，非該轉運任務申請醫生，未申請何雨特殊轉運，無權為顧懷章補錄申請醫生信息。
寫完後，兩人簽名。
林燼看向補錄表。
補錄人四個名字里，孟濤和康明淡了。
還剩周啟、許曼。
周啟不在。
許曼不在。
舊醫院可能會轉向他們。
「現在聯繫周啟和許曼，讓他們各自寫同樣聲明，拍照發過來。」林燼說。
康明立刻撥電話。
周啟接得很快，聽完後聲音都變了。
「我就知道還有我！」
他邊罵邊寫聲明，拍照發來。
許曼也接通，雖然一頭霧水，但康明解釋後，她立刻配合。
兩張照片傳到康明手機上。
林燼沒有讓它們只存在手機里。
「列印。」
孟濤安排列印。
四份聲明並排放在補錄表旁邊。
補錄表上四個名字全部變淡。
但顧懷章三個字還在。
病歷夾翻到第二頁。
申請醫生授權來源。
選項：
一，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授權。
二，後續複查單授權。
三，轉運目標病情緊急授權。
三項都危險。
第一項會承認專項組。
第二項會把林燼的後續複查單變成授權源。
第三項會把何雨狀態定義成病情緊急。
林燼冷聲道：「三項均不成立。」
病歷夾不動。
它要書面意見。
孟濤問：「寫在哪？」
「寫調度情況說明，不寫在病歷夾上。」
不能在舊醫院表格里作答。
孟濤重新寫：
申請醫生授權來源無法核驗。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未提供正式文件；後續複查單不屬於急救轉運授權文件；轉運目標何雨未完成現場醫學評估，不得認定病情緊急。故三項授權來源均不成立。
康明補簽。
何晴也寫：
本人未授權以何雨病情緊急為由轉運。
林燼寫：
見證授權來源不成立，不確認轉運申請。
四份說明壓在病歷夾旁。
第二頁上的三個選項逐漸變淡。
病歷夾開始震動。
第三頁翻出。
申請醫生現場確認。
請顧懷章醫生進行現場確認。
門外，車庫方向傳來腳步聲。
很慢。
像舊醫院的皮鞋聲，又像現實中老人走路。
孟濤臉色變了。
「不會真來吧？」
門口出現一個穿白大褂的老人。
胸前掛著臨時證件。
顧問醫師：顧懷章。
他比在檔案中心時更清晰。
臉上有皺紋，頭髮半白，手裡拎著一隻急救箱。
急救箱上貼著舊院片區轉運。
站里其他人看見他，都露出疑惑表情。
有人問：「這位是哪個醫院的？」
顧懷章微笑：「舊院歷史醫療檔案專項組，顧問醫師。」
孟濤立刻伸手攔住他。
「請出示正式證件和執業信息。」
顧懷章把證件遞過來。
證件上有照片，有名字，有編號，甚至有二維碼。
孟濤掃碼。
頁面彈出。
網絡錯誤。
顧懷章溫和道：「系統不穩定，可以先現場確認。」
林燼看著他。
「掃碼無法核驗，不能現場確認。」
顧懷章轉向林燼。
「你又要用同一句話。」
「因為你總是同一個漏洞。」
顧懷章笑意淡了些。
他走向病歷夾。
「何雨需要轉運。你們拖延流程，只會讓她更危險。」
何晴臉色一變。
「她在哪裡？」
顧懷章看向她。
「你想知道？」
林燼立刻道：「問題誘導家屬身份確認。」
何晴咬住嘴唇，硬生生忍住。
顧懷章輕嘆。
「你們把19號撤銷，把檔案封存，把轉運阻斷。可何雨仍然需要一個去處。」
「現實合法渠道會核對她下落。」何晴聲音發顫，「不是你。」
顧懷章看著她。
「如果現實找不到呢？」
何晴眼淚湧出，卻沒有回答。
顧懷章不再看她，轉向孟濤。
「我是申請醫生。請補錄。」
孟濤臉色難看，但聲音很硬。
「無法核驗證件、無法核驗執業編號、無法核驗所屬機構，不予補錄。」
顧懷章把急救箱放到桌上。
「患者病情緊急。」
「患者在哪裡？」孟濤問。
顧懷章沒有回答。
「無法見到患者，不得認定病情緊急。」
顧懷章沉默。
林燼看見他的身影邊緣開始輕微閃爍。
現實核驗正在壓制他。
但還不夠。
因為周圍仍有些工作人員被他「顧問醫師」的外表迷惑。
「康醫生。」林燼說。
康明立刻明白。
他走到顧懷章面前。
「請你提供醫師執業證書編號、註冊機構、聯繫電話，以及該患者的現場評估記錄。」
顧懷章看著他。
「你沒有權限審查我。」
康明說：「我是被你冒用過電子簽的社區醫生，現在要求核驗涉及本轄區居民的轉運申請醫生身份。」
這句話一出，旁邊幾名轉運站工作人員的眼神變了。
冒用電子簽。
這是現實里非常嚴重的問題。
孟濤也接上：「轉運站懷疑你與異常轉運任務有關，在身份核驗完成前，不允許接觸轉運單。」
顧懷章臉上的笑徹底消失。
急救箱自己打開。
裡面沒有藥品。
只有一疊轉運單。
每一張都寫著何雨。
每一張接收醫院都不同。
東城區聯合康復醫院。
東城二院急診留觀。
舊院片區臨時觀察點。
城市醫療轉運中心。
最後一張，接收地點空白。
顧懷章拿起空白那張。
「你們不讓我送她去指定醫院，那就由系統隨機分配。」
林燼眼神一沉。
隨機分配更危險。
那意味著舊醫院可能把何雨塞進任意醫療機構。
「隨機分配無患者現場確認、無接收醫院確認、無家屬授權，不成立。」林燼說。
顧懷章沒有理會他。
他把空白接收地點轉運單按在急救箱上。
急救箱發出滴的一聲。
像某種設備啟動。
轉運站調度屏幕同時亮起。
一條新任務生成。
YZ-0427-臨時。
轉運對象：何雨。
接收地點：待系統匹配。
匹配倒計時：60秒。
孟濤沖回調度台，想取消。
取消按鈕灰色。
「鎖了！」
康明打電話給信息值班。
對方說：「任務從急救箱終端發起，不走普通調度權限！」
急救箱終端。
舊醫院繞過調度台，直接用顧懷章手裡的急救箱生成轉運。
林燼看向急救箱。
那不是現實急救箱。
那是舊醫院的移動申請端。
必須讓它失效。
「孟濤，急救箱有沒有資產編號？」林燼問。
孟濤反應極快，低頭看箱體。
「沒有。」
「轉運站設備無資產編號，能不能使用？」
「不能！」
孟濤立刻喊：「無資產編號急救箱，來源不明，停止使用！」
司機和另一名工作人員衝上去，要奪箱子。
顧懷章抬手按住箱蓋。
「醫療急救，不得延誤。」
何晴忽然開口。
「沒有患者，就不是急救。」
她聲音不大，卻很清楚。
顧懷章看向她。
何晴眼眶通紅。
「你一直說何雨危險，一直說她需要轉運。那你讓我們見她，讓現實醫生評估她。見不到人，就不是急救，是你在搶她。」
急救箱上的倒計時停了一瞬。
林燼抓住機會。
「轉運對象未現場出現，患者身份未確認，急救箱無資產編號，申請醫生無法核驗。該任務為來源不明偽急救。」
孟濤一把扯過紅色封條，貼在急救箱上。
來源不明設備，停用待查。
康明簽字。
孟濤簽字。
何晴簽字。
林燼寫下見證範圍。
急救箱劇烈震動。
調度屏幕上的匹配倒計時停在23秒。
隨後，任務狀態變成：
設備異常，匹配失敗。
【神墟】
系統提示：申請醫生鏈條補錄失敗。
系統提示：顧懷章現場確認失敗。
系統提示：來源不明急救箱停用。
系統提示：隨機接收醫院匹配失敗。
系統提示：急救轉運替代流程未能閉合。
系統提示：何雨轉運狀態解除中……
顧懷章的身影開始變淡。
他看著林燼，聲音很輕。
「你擋得了一次轉運，擋不了她自己求救。」
林燼皺眉。
「什麼意思？」
顧懷章沒有回答。
他消失前，留下最後一句。
「當她撥打120的時候，你還會阻止嗎？」
他的身影徹底散去。
急救箱也恢復成普通空箱。
所有轉運單化作空白紙。
調度屏幕上的何雨任務消失。
可林燼心裡沒有放鬆。
顧懷章最後一句話指向新的問題。
如果何雨真的處於危險，真的撥打120求救，他們還能阻止轉運嗎？
不能。
舊醫院最噁心的地方在於，它會把真實危險和偽流程混在一起。
你阻止它，可能也在阻止救人。
而這，正是急救系統最難處理的矛盾。
就在這時，何晴手機響了。
來電顯示：
何雨。
何晴渾身僵住。
林燼看向手機屏幕。
這一次，不是簡訊。
是真正的電話。
何晴看著林燼，眼裡全是痛苦。
「我能接嗎？」
林燼沒有立刻回答。
電話鈴聲一聲一聲響。
周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如果不接，可能錯過何雨真正求救。
如果接，可能觸發家屬確認。
林燼最終說：
「免提。只問位置，不確認關係。」
何晴按下免提。
電話接通。
那頭傳來何雨虛弱的聲音。
「我……在車裡……」
何晴死死捂住嘴，沒喊妹妹。
林燼立刻問：「位置。」
電話那頭有風聲、車聲，還有救護車警笛很遠的迴響。
何雨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「他們說……不用A-19了……」
「換了……社會救援車……」
「沒有標誌……」
「我看到……橋……」
「橋下面有紅色倉庫……」
電話突然傳來雜音。
何雨最後說：
「不要讓他們送我去……白門醫院……」
電話掛斷。
孟濤臉色驟變：「白門醫院？」
康明也變了臉色。
何晴看向他們：「那是什麼地方？」
孟濤低聲說：「東城區沒有正式叫白門醫院的地方。」
康明接上：「但舊院片區以前有個外包康復病房，民間叫白門樓。」
林燼看向後續複查單。
紙面上新的字跡浮現。
替代轉運方式：社會救援車。
接收點：白門樓。
執行狀態：已出發。